第二百四十二章 决战将临密旨下

“大将军但请令下，琼必竭力而为。”秦琼恭谨地说道。

李靖沉吟了片刻，大概是在组织语言，随即开口，说道：“圣上最新一期，从潼关下到我军中的近日战况枢要，特遵圣上令旨，前日刘大将军专门遣使也送你了一份，你看过了吧？”

“禀大将军，末将看过了。”

“这份枢要，只是对近期各战场战况的概要汇总，除此以外，圣上还下达了一份密旨，系关於下步用兵部署的。”李靖看了下刘黑闼，待刘黑闼点了点头，便转到案前，从匣子中取出了一卷黄绫诏书，双手捧起，郑重递向秦琼，“此便乃圣上亲授密诏，叔宝，你先看一看。”

秦琼说道：“圣上下与两位大将军的密旨，末将岂敢擅专展阅！”

“密旨与你也有关系，圣上说了，可让你一看。”

秦琼这才先是下拜，继而接过诏书，小心翼翼展开。墨迹如新，洋洋洒洒，字数不少，他一字一字地仔细看完，将诏书合拢，恭恭敬敬地还给李靖，说道：“圣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番部署环环相扣，正奇兼备，实乃妙计！末将谨遵圣谕，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却原来，这道密旨包含了三个方面的内容。

一个是，先介绍了长安伪朝的现状。

此前屈突通自请提出为李善道招降长安伪朝大臣之后，他即迅速展开行动，亲自写了书信多封，遣人潜入长安，现已成功招降到了四五个长安伪朝三品以上大臣。

一个是，接着介绍了巴蜀的现状。

通过这几个暗中已归顺大汉的伪朝大臣，长安、巴蜀虚实现已尽知。

长安伪朝如今人心颇乱，而巴蜀之地，则因这段时日，李渊为支撑潼关、延安两线战事，从巴蜀抽调了大量的粮秣、兵员、民夫，蜀中百姓不堪重负，一些地方已有了零星的骚动。

再又一个方面，就是这道密旨的核心，李善道已经定下的下一步用兵方略的具体内容了。

根据斥候探查，蒲坂一带的黄河，近日已然出现了结冰的迹象。冰层虽尚未厚到足以行军，但若天气持续寒冷，再有半个月左右，河面便可大军过之。李善道因此决定，便采用徐世绩先前所献之策，准备等黄河结冰后，就从蒲坂过河，绕过潼关天险，对关中进行奇袭！

为配合潼关主力行动，李善道命令刘黑闼、李靖，他两人所部，须当十日内，对肤施、延安展开猛攻，并增兵王君廓，对上郡、北地郡等李世民部的后方，也展开猛烈袭扰，以迷惑李渊、李建成、李世民，使他们父子误判我军主攻方向，从而为蒲坂渡河制造有利战机。

又在“增兵王君廓，袭扰上郡、北地郡”这方面，密旨中明确命令，可将此任交给秦琼。

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见秦琼看完密旨，刘黑闼叫他起身，说道：“叔宝，增援王君廓，袭掠上郡、北地郡等地此任，圣上特地点将，命交你担负！足见圣上对你的信任与厚望！你可有信心，完成此任？”

秦琼站起身，半弯着腰，沉稳地说道：“末将愿立军令状，琼到之日，上郡必乱，北地必惊。”

李靖抚须笑道：“叔宝，这是深入敌后的独当一面之任，险而责重。将军之勇，非但简在帝心，吾与刘大将军亦知。李安远，世为将家，伪唐大将，扰我粮道，先遣数将不能制，待将军到，遂委此任与将军，将军乃一战将其歼之！单以将军之勇，固完成此任不在话下，唯此任乃是深入敌后，却又非独勇力可恃，尤贵审势察机、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将军亦当谨慎。”

秦琼应道：“末将谨记大将军教诲！此去必谨慎行事，战则速决，不战则隐，务使贼闻风丧胆而莫测我踪，专一袭其屯堡、断其粮道、焚其辎重为要，而不贪尺寸之功，不恋一时之胜。”

李靖与刘黑闼相顾一眼。

两人抚掌而笑。

刘黑闼赞叹说道：“好一个‘不贪尺寸之功，不恋一时之胜’！药师，圣上当真慧眼识人，知叔宝之勇中藏智、刚里有柔，方专门点将，委他以此奇险之任！”

李靖笑道：“叔宝此语一出，足见胸中自有丘壑，非徒匹夫之勇可比。有叔宝你这句话，此任便成了一半了！”顿了下，说道，“叔宝，你所言甚是。你此去，确是要在扰掠，焚其积储，断其驿道，而不在攻城、杀伤。只要能将李世民的后方搅得不得安宁，你与王君廓功便可成。”

秦琼应道：“末将愚钝，不敢当两位大将军之赞。大将军之令，末将谨受。”

李靖说道：“你到了华池，与王君廓会合后，你两部可各自行事。一部入扰上郡，一部入扰北地郡。至於何部入扰上郡、何部入扰北地郡，由你与君廓自决，唯以实效为衡。”

秦琼应道：“末将领命。”

“大将军，还有什么要嘱咐叔宝的么？”李靖请示刘黑闼。

刘黑闼摇了摇头，说道：“叔宝，两点你记牢就可以了。其一，你与王君廓之此入掠上郡、北地郡等地，是没有粮草后援的，一切须当就食於敌，故而须精算每一粒米、每一匹布之用度，宁可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粮；其二，就是李公给你的指点，‘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要时刻以‘惧’字为先，以‘谋’字为本，完全地发挥出你部尽骑兵，转战如风的优势。这两点，本大将军也会令给王君廓。只要记住这两点，当我军主力展开对延安、肤施的猛攻之后，李世民就必陷入进退失据，首尾难顾之境，你与君廓两部也就虽险而实安，功在必成！”

秦琼应道：“末将字字铭记，不敢有忘！”

“好，你部才经激战，今日刚回营，给你两日休整，两日后开拔。”

秦琼恭敬应诺。

……

从中军大营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秦琼回到自己营中，没有歇息，而是立刻先召来己部校尉以上诸将，将新领的任务转达与之，并命诸将连夜检查马匹、甲械、弓矢及备用军械等，然后等休整两天后，即出兵华池。

安排罢了，待诸将散去，帐中只剩下了秦琼独坐。

他展开地图，目光凝於在了华池、上郡、北地郡等地上边，抚摸着胡须，细细看将起来。

却如前所述，秦琼与罗士信不同。

罗士信年轻，十四从军，日前战死时也才只二十岁，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与胆气，打仗时恨不得每一仗都冲在最前头，用最悍勇的方式杀出一条血路，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功劳。他像一团烈火，烧起来便不顾一切，要么烧光敌人，要么烧尽自己。

秦琼已经三十多岁了。他从隋末大乱走到今天，经历过张须陀的战死，经历过李密的盛衰，经历过太多的生死荣辱。他知道打仗不是只靠勇武。勇武只能赢一场仗，却赢不了最终的功名富贵。他也想立功，也想博取功名，也想封妻荫子，光耀门楣。但他更知道，他想要的这些东西，不是一场仗就能打下来的，他需要一步一步地走，一仗一仗地攒，需要活着。

罗士信用性命去搏功名，最终将性命留在了清潭城下。

他秦琼，要用韧性与耐心，用沉稳与持重，一步一步走到他要去的地方。

一边看地图，一边斟酌若是入扰上郡，他该怎么做，若是入扰北地郡，他又该怎么做，反复权衡，直到夜深，他方收起地图，略吃了点饭食，回到寝帐，将横刀放在枕边，和衣卧下。

帐外，十余里连营，众多营寨中的刁斗声此起彼伏，一下一下，敲着悠长的夜。

……

两日后，秦琼率部拔营，辞别刘黑闼、李靖，出营往西南方向而去。

冬日的朔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秦琼裹了裹披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汉军连营和被围攻月余依然未下的肤施县城，随即转过头来，目光投向前方苍茫的山川。

前方是华池，是上郡，是北地，是广袤而陌生的敌境。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便小跑起来。

身后，千骑踏着冻得坚硬的土地，紧紧追随，马蹄声与甲叶相击声在风中铿锵回荡。

……

潼关东，汉军大营。

李善道的中军大营设在潼关正东方向，距关城约二十多里。

从此处望去，潼关的城楼与两侧绵延的山岭尽收眼底。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的样子。

关城上的唐军旗帜被风刮得翻卷，隐约可见城头守卒往来巡弋的身影。

肤施打了月余未下，潼关之坚，远胜肤施。这一个多月来，潼关下，几乎敌我每日都有交锋，汉军或大举进攻、或小规模试探，唐军则始终据险死守，不肯出战，战局已是陷入僵持。

但李善道，并无焦虑之态。

因为他早就知道，潼关决不是轻易可下，并且真正的决战，他心中知道，其实还没有打响。严格说来，从汉军主力到潼关，直到当下，这场大仗还处在双方互相消耗对方的阶段，但若比消耗，唐军能消耗得过汉军么？李善道因此一直都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决战的时机到来。

现在，巴蜀因李渊不断地调粮、募兵，渐已骚动，长安面对的局面日益蹙困，而蒲坂的黄河河段，冰层渐厚，渡河之机，正悄然孕育。这攻入关中、直取长安的决战，却已是终於临近！

就在秦琼率骑进向华池的途中，这日下午，杨粉堆赶到御帐外，请求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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