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还是喜欢你们桀骜不驯的样子
回家安抚好黄亦玫后,秦浩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是秦浩通过秦墨的关系找到的,四十出头,做过不少名誉权和刑事自诉的案子,在圈子里口碑很好。
秦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把监控视频、照片、证人信息全部交给了张律师。
张律师翻看了一遍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秦总,证据链很完整。“张律师合上文件夹,看着秦浩:“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秦浩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
“我要他留下案底。“
张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听明白了。
普通的民事名誉侵权,赔点钱、道个歉就完了,不会留案底。但如果是刑事自诉的诽谤罪,一旦定罪,就会留下刑事犯罪记录。
案底。
这两个字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考公考编没戏了,意味着很多正规企业的入职审查过不了,意味着出国签证可能被拒,意味着这辈子都有一道洗不掉的污点。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能做到吗?“
“能。“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方协文母子的行为属于捏造事实诽谤,而且是在公共场所当众实施,影响恶劣。“
他顿了顿,又说:“但'情节严重'这个要件,需要更充分的论证。光是在报社骂几句,法院可能只认定民事侵权,不一定够得上刑事立案的标准。“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证明他们的行为造成了严重后果。“张律师的目光变得锐利:“比如导致被害人精神受到严重打击、工作受到影响、社会评价显著降低……或者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
秦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经济损失。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张律师,你连夜把起诉书写出来。民事和刑事同时走,民事起诉名誉侵权,刑事自诉诽谤罪。“
“好。“张律师站起来:“最快后天能提交法院。“
“还有。“秦浩起身往外走,回头说了一句:“这段时间他们如果还有任何动作,你那边帮我盯着,所有证据都保留。“
张律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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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起诉需要时间,但方协文母子并不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方母尝到了甜头。
在她看来,那个姓秦的除了放几句狠话,还能拿她怎么样?
她一个乡下老太太,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法律?法律还能把一个老太太怎么着?
于是方母隔三差五就去报社闹。
报社的同事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黄亦玫。
黄亦玫顶着各色异样目光,走进总编刘婉的办公室。
“刘总,我辞职。“
刘婉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亦玫,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虽然我没做错什么,不过还是很抱歉给报社带来了不好的影响,也感谢您这些日子来的照顾。“黄亦玫的声音很平静。
刘婉沉默了。
“你打算去哪?“
“先在家待一段时间。“黄亦玫勉强笑了一下:“反正我老公养得起我。“
刘婉叹了口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黄亦玫回到自己工位上,把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交给隔壁工位的小张,把几本专业书装进纸箱,把茶杯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方母和那两个亲戚还在门口。
方母看到黄亦玫出来,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喊什么。
黄亦玫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冷的东西,像冬天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方母被那一眼看得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竟然没喊出声来。
黄亦玫上了秦浩的车,头也没回。
方母看着银灰色的宾利驶离,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吧,他们拿咱们没什么办法,只要咱们坚持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们扛不住,把害你亏的钱还回来!“
方协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母亲脸上那种胜利者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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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亦玫辞职的消息,秦浩当天就告诉了张律师。
张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秦总,这下'情节严重'的要件,更稳了。“
“嗯。“
“我会在起诉书里加上这一条——由于被告的持续骚扰和诽谤,导致被害人被迫离职,工作和生活受到严重影响。“
“好。“
秦浩挂了电话,看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黄亦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后悔吗?“
“后悔什么?“黄亦玫偏过头看他:“那份工作一个月三千多块,还不够你给月月买奶粉的。“
秦浩笑了一下。
“不过。“黄亦玫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确实有点不甘心。我才刚刚接手一个专栏,眼看着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就这么被一个疯老太太给搅黄了。“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黄亦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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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方协文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不是一张,是两张。
一张是民事传票——黄亦玫起诉方协文及其母亲方刘氏名誉侵权,要求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
另一张是刑事传票——秦浩以诽谤罪对方协文及其母亲方刘氏提起刑事自诉。
方协文看着那张刑事传票,手在发抖。
诽谤罪。
他虽然不是法律专业,但也知道诽谤罪是刑事犯罪,一旦定罪就会留下案底。
方协文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现在连工人工资都凑不出来,哪还有钱请律师打刑事官司?
方协文只能去图书馆,借了一摞法律书籍——《刑法》《刑事诉讼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
方协文在出租屋那张破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翻,一条一条地看。
他试图从法律条文中找到可以为自己和母亲辩护的依据。
“不是故意的是一时激愤““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初犯可以从轻“……
方协文把这些辩护理由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反复推敲,反复修改。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些可以争辩的点。
至少,不至于被判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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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方协文换上了最体面的一套西装。
方母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色外套,头发也梳了梳。方协文特意叮嘱她到了法庭上不要乱说话,方母满口答应,却不以为意。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秦浩、黄亦玫,还有几个穿着职业装的人,看起来像是报社的员工。
秦浩的代理律师张律师坐在原告席上,西装笔挺,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
方协文母子坐在被告席上,面前只有方协文手写的几张纸。
法官宣布开庭后,张律师率先发言。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黄亦玫女士及秦浩先生,诉被告方协文、方刘氏名誉侵权及诽谤罪一案,现提交以下证据——“
张律师站起来,从那一摞材料里抽出第一份。
“第一组证据,视频录像。“
法庭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监控视频。
画面一:报社大厅,方母指着黄亦玫大喊“狐狸精““害人精“,方协文站在一旁没有阻止。
画面二:报社门口,方母拉着进出报社的员工,说“你们那个黄亦玫是个狐狸精“。
画面三:小区门口,方协文母子被保安拦住,方母指着秦浩的鼻子骂“缺德带冒烟的“。
画面四:报社门口,方母带着两个亲戚举着“黄亦玫还钱“的纸牌子。
每一段视频都标注了日期、时间、地点,画面清晰,声音清楚。
方协文的脸色越来越白。
“第二组证据,照片。“
张律师又抽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展示。
方母在报社大厅撒泼的照片。方母在报社门口拉住员工说话的照片。方协文站在旁边不阻止的照片。方母举着纸牌子蹲在报社门口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记耳光,打在方协文脸上。
“另外还有证人。“
张律师朝旁听席看了一眼。
三个人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
一个是黄亦玫的同事小张,一个是报社的部门主任,还有一个是报社的行政人员。
小张的证词很简短但很直接:“这对母子多次来报社闹事,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正常工作秩序。黄亦玫同事因为这件事精神状态很差,最后被迫辞职。“
刘总的证词更有分量:“黄亦玫是我手下最优秀的编辑之一,她的儿童心理教育专栏做得非常好。但因为方协文母亲的持续骚扰,她无法正常工作,最终提出了辞职。这是报社的损失。“
行政人员的证词则提供了具体数据:“方协文母亲一共来报社闹事七次,我们报了三次警。“
方协文坐在被告席上,嘴唇在发抖。
他准备的那几张纸上的辩护词,在这些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承认我母亲的行为确实不妥,但她只是一时激愤,并不是故意的。我母亲是一个农村老太太,她看到儿子创业失败心里着急,一时冲动才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而且……“
方协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而且,就算是导致了黄亦玫辞职,也不应该承担这么重的赔偿和刑事责任。我们的行为顶多是民事侵权,够不上诽谤罪的标准。“
法庭上安静了几秒。
张律师看了秦浩一眼。
秦浩微微点了点头。
张律师心领神会,从材料最底下抽出了另一沓照片。
“审判长,我还有一组证据要提交。“
方协文的心猛地一沉。
张律师把照片一张一张展示在大屏幕上。
画面是小区门口——方协文母子不仅跟踪黄亦玫到住处,还在小区门口堵门、拉横幅。
横幅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秦浩仗势欺人,还我儿子公道。“
照片上,方母站在小区门口举着横幅,方协文手里也举着横幅的另外一头。
张律师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声音沉稳有力。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秦浩先生,是一位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他创办的浩然教育平台和浩然问答平台——也就是'知乎'——两家公司加起来的估值超过十亿人民币。“
方协文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我的当事人正在接洽一笔数亿人民币的融资。投资方已经完成了尽职调查,进入了最终谈判阶段。但由于两位被告持续对秦浩先生及其妻子进行恶意中伤和诽谤,投资方对秦浩先生的个人声誉产生了严重疑虑,最终决定终止这笔融资。“
张律师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数亿人民币的融资,因为两位被告的诽谤行为而未能达成。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及相关司法解释,诽谤行为造成严重后果的,属于情节严重;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的,属于情节特别严重。“
“两位被告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诽谤罪中'情节特别严重'的情形。“
方协文的脑袋嗡一下炸开了。
数亿融资。
十亿估值。
他当然知道秦浩有钱,但他没想到秦浩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把诽谤和融资失败挂钩,直接把案件从“情节严重“升级到“情节特别严重“。
一旦诽谤罪名坐实,就算不被判实刑,也会留下案底。
案底。
方协文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一旦留下案底,他这辈子就完了。
没有哪家科技公司会用一个留有案底的人。互联网行业的入职审查越来越严格,无犯罪记录证明是标配。他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东山再起?
方协文猛地站起来。
“我……我请求和解!我愿意赔偿!我让我妈以后再也不去闹了!求求你们,别追究刑事责任了!“
他看向秦浩,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哀求。
秦浩一声冷笑。
“和解?“
“别和解啊。“
秦浩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协文,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冷淡。
“我还是喜欢你们桀骜不驯的样子。“
方协文的脸一下子灰了。
法庭休庭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法官重新落座,宣读判决。
“本院认为,被告人方协文、方刘氏捏造事实,在公共场所对自诉人秦浩、黄亦玫进行诽谤,导致被害人黄亦玫名誉严重受损、被迫离职,并造成自诉人秦浩重大经济损失,其行为已构成诽谤罪,且属于情节特别严重。“
“鉴于二被告系初犯,且被告人方协文在庭审中表示悔意,本院酌情从轻处罚。“
“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方协文、刘慧娟赔偿自诉人秦浩、黄亦玫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三万元,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付清。“
“二、被告人方协文、刘慧娟须在判决生效后连续一个月在省级以上报刊登报道歉,道歉内容须经本院审核。“
“三、被告人方协文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
“被告人刘慧娟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
缓刑。
不用真的去坐牢,但案底是实打实的。
方协文瘫在椅子上,像一滩被抽掉了骨头的泥。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嘴唇无声地翕动。
从今天开始,他方协文就是一个有刑事犯罪记录的人了。
“我不服!我要上诉!“
方母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法庭的安静。
她从被告席上跳起来,指着法官大喊:“你们这是偏袒!那个姓秦的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法官收了黑钱——“
“妈!“
方协文像触电一样弹起来,一把捂住方母的嘴巴。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捂着,方母呜呜地挣扎,但方协文的手纹丝不动。
他太清楚了。
侮辱诽谤法官,是另一个罪名。一旦坐实,缓刑就没了,是真要坐牢的。
方协文压低声音,在方母耳边一字一字地说:“妈,你给我闭嘴。再喊一个字,咱俩都得进去。“
方母被儿子凶狠的语气吓住了,终于安静下来。
法警走过来,把方母按回座位上。
法官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下法槌:“被告刘慧娟,如果在法庭上继续做出有侮辱司法人员的行为,本院将依法追加处罚。“
方协文低着头,浑身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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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阳光刺眼。
黄亦玫挽着他的胳膊,没有说话。
张律师跟在后面,把判决书的副本递给秦浩:“秦总,判决已经生效了。如果对方不按时赔偿和登报道歉,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嗯。“秦浩接过判决书,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张律师,辛苦了。“
“应该的。“张律师犹豫了一下:“秦总,我多说一句。这个案子从法律角度来说,判得其实不轻了。诽谤罪判二缓二,在同类案件中属于偏重的。“
“我知道,对于判决结果我很满意,对于张律师的能力我也很满意,明天来我公司签法务合同吧。“秦浩正色道。
张律师闻言大喜:“多谢秦总对我的认可,那就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
秦浩搂着黄亦玫上了车。
车子驶离法院,黄亦玫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
“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秦浩问。
黄亦玫做了个深呼吸,再度睁开眼时,满眼都是笑意:“总算是出了心口这股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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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方协文跟着母亲回了老家。
赔不起三万块,他已经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被限制了高消费。飞机坐不了,高铁坐不了,连软卧都买不了。
从北京回老家,只能坐绿皮火车。
二十多个小时,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泡面味、脚臭味、汗味混在一起。方协文缩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方母坐在他旁边,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从北京带回来的零碎东西。
她不说话了。
从法院出来那天之后,她就没再说过什么狠话。方协文不知道她是不是终于怕了,还是只是累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方协文拎着蛇皮袋,跟着方母走出车站。
老家的车站还是老样子,候车厅的灯昏黄暗淡,地上有烟头和瓜子壳。站外面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裹着军大衣在寒风里打盹。
方协文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柴火的味道,跟北京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那些年在上海、在北京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从老家出去的穷小子,准确来说,他现在连穷小子都不如——穷小子至少还有清白的身世。
而他,是一个带着案底的失败者。
回老家后的日子,比方协文想象的还要难熬。
他试着找过工作。
第一份,镇上一家做电商的小公司,招运营。方协文投了简历,对方一看学历——复旦大学计算机硕士——眼睛都亮了,说“你明天来上班“。
然后入职要交无犯罪记录证明。
方协文去派出所开证明,民警一查系统,脸色就变了。
“你有刑事犯罪记录,这个证明开不了。“
方协文站在派出所的窗口前,手指攥得发白。
“是缓刑,不是实刑……“
“缓刑也是刑事处罚,记录在案。“民警面无表情:“开不了。“
没有无犯罪记录证明,那家电商公司直接把入职通知撤了。
第二份,县城一家做APP外包的公司,招程序员。方协文去面试,技术面过了,对方很满意。但HR面的时候,又要无犯罪记录证明。
同样的结果。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稍微正规一点的公司,都要无犯罪记录证明。不要求这个证明的,只有工地搬砖、饭店端盘子、快递分拣这种体力活。
方协文站在县城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
他明明有复旦大学的硕士学历,明明有在百度工作多年的经验,明明有开发过百万级用户产品的能力。
但一个案底,把这些全部清零了。
方母每天在家唉声叹气。
她不再骂秦浩了,也不再骂黄亦玫了。她只是叹气,从早叹到晚,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只会发出同一个声音。
“早知道就不去闹了……“
“早知道……“
方协文听着母亲的叹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早知道。
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
总在家待着也不是办法,母子俩还得生活,最后还是一个亲戚给方协文找了个活。
方协文有个表哥叫方大勇,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了,现在在沿海跑渔船,做远洋捕捞。
方大勇一年有八九个月在海上,剩下的时间在岸上休整。他的渔船不大,十几个人,常年招船员——这活太苦,留不住人。
方大勇听说方协文回来了,专门跑了一趟。
“协文,跟我出海吧。我船上缺人,一个月给你六千,包吃包住。“
方协文看着表哥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沉默了很久。
六千块。
他曾经在百度年薪五十万,他曾经创业亏掉了三百五十多万。
现在,要他一个月挣六千,在一条渔船上颠簸。
“行。“方协文说。
方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在渔船上混的人,不兴那一套。
方母知道这件事后,整整一天没出门。
她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方协文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方协文穿着硕士服,笑得阳光灿烂,手里拿着复旦大学的毕业证书。
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
她把这张照片放大了挂在堂屋正中央,比家里供的财神爷位置还高。每次有亲戚邻居来,她都要指着照片说“我儿子,复旦大学的硕士“。
现在,她的复旦大学硕士儿子,要去给初中都没毕业的外甥打工了。
在渔船上。
方母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敢出门,因为怕邻居问“你儿子不是在北京当大老板吗,怎么回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协文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村口等表哥的面包车来接。
方母站在家门口,裹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花白,在晨雾里像一截枯木。
方协文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方母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方协文捏了捏,硬硬的,是一卷钱。
“妈,我不要——“
“拿着!“方母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海上苦,别亏待自己。“
方协文把布包攥在手里,喉头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面包车来了,方大勇在车里按了两下喇叭。
方协文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
方母还站在原地,晨雾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
车子拐了个弯,方母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方协文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的两旁是灰蒙蒙的田野,田埂上还有没化完的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走在这条路上,背着书包去镇上上学。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走出这个穷地方,去大城市,出人头地。
他确实走出去了。
然后又被赶了回来。
方协文闭上眼睛,把布包攥得更紧了。
布包里那卷钱,带着母亲体温的余热,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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