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扎根深了

铁柱家那副门框的事传出去之后，村里陆续有人来找念念打东西。周大婶家的板凳腿松了，念念去给修了修，重新打了榫头装好，比原来还结实；村口的跛脚老秀才想要一个小书架放书，念念量了尺寸答应半个月之后送来；还有隔壁李家的小媳妇想要一个小梳妆匣，念念也接了。

念念不推活儿，谁来找他都接。但他不赶工，每一样都做得很慢，量尺寸、选料、下料、刨光、榫接、打磨、上油，每一个步骤都不含糊。源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的样子，觉得那些木材到了念念手里像是有了归处——松木、榆木、槐木、柏木，念念能对着每一块木头说出它的脾性，哪块适合做承重的腿，哪块适合做看得见的面板，哪块打磨出来纹理最好看。

"念念，"源有一天坐在桃树底下看他刨一块槐木板，"你怎么知道那块木头做什么合适？"

念念停下来擦了擦汗："师傅教的。他说木头跟人一样，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性子。硬的做腿、软的做面、纹理直的好看、纹理曲的耐看。"他拍了拍手底下那块槐木板，"这块纹理又细又密，适合做梳妆匣的面板，打磨出来像缎子一样光。"

源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块槐木板，果然纹理细得几乎肉眼看不出来，手摸上去滑溜溜的，确实适合做女子用的梳妆匣。

"你师傅教了你不少东西。"

念念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师傅教的是一半。另一半是做了才懂的。不做永远不知道哪块木头什么性子。"

源听了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到自己在凡间这些年做的事——种树、种花、种菜、雕木头——哪一样不是做了才懂的？以前在混沌中一念生万物，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用学。现在他什么都得从头学，反而因此知道了"做"本身的滋味。

"说得对。"源说，"做了才懂。"

春末的时候，念念给村里老秀才做的那架小书架完工了。念念把书架送到老秀才家的时候，老秀才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到那架新书架，老秀才扶着门框站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书架的横档。

"好手艺。"老秀才说，"比镇上铺子里的不差。"

念念把书架搬进屋里，靠墙放好，又帮老秀才把他那些零散的书一本一本地码上去。老秀才的书不多，大多是些旧版的诗词话本和几本泛黄的县志，书架一共三层，摆得满满当当的。老秀才站在书架前面看了好久，最后转过身来对念念说了一句话："小子，做手艺的人，手在、心在，东西就在。你不要扔下这门手艺。"

念念站在那架书架前面，认真地点头："不会扔的。"

那天回来之后，念念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源端了一杯茶出去给他，看他坐在那把松木凳子上出神，就把茶放在他手边，自己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了。

"老秀才跟你说什么了？"

念念端起茶喝了一口："他说手在、心在，东西就在。让我别扔了这门手艺。"

源点了点头："你师傅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念念想了想："师傅说工具用顺手了就是你的手。意思差不多。都是说手艺不能丢。"

"那你觉得你会丢吗？"

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旧伤疤和厚厚的老茧，虎口处被刨子磨出了一层发亮的硬皮，指腹上常年沾着洗不掉的黑褐色木痕。

"不会。"念念说，"这双手已经认了木头了。几天不碰刨子心里就痒痒。"

源看着他低头看手的样子，心里安安静静的。

五月里，灵果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源每天早晨过河去看，那六颗果子已经从青中透黄变成了浅浅的金黄色，表皮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源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最大的一颗，果皮微微发软，按下去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又慢慢地弹回来。

"快熟了。"源自言自语。

念念那天下午来的时候，源拉着他过河去看。念念蹲在灵果树下面数了一遍果子，还是六颗，但比上个月大了一圈。他摘了一颗最小的在衣襟上擦了擦，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甜的！源爷爷你尝尝！"

源接过那颗被咬了一口的果子看了看，果肉是淡黄色的，断面渗出细密的汁水。他学着念念的样子咬了一口，果汁在嘴里散开——甜，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带着一丝隐约的酸，像山泉水一样清冽地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滑下去了。

"好吃。"源说。

念念把剩下的半颗果肉啃了个干净，把核攥在手心里："还有五颗。等熟透了再摘，会更甜。"

源站在灵果树旁边，看着那五颗还挂在枝头的金黄色的果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三年前念念从外面带回来一把种子，说四五年才结果。如今不仅结了，还结了六颗，每一颗都又甜又水。

"念念，"源说，"你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都活了。"

念念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几颗果子："以后还会带更多回来。"

五月底，那六颗灵果全部熟透了。念念摘下来用篮子装着提到茅屋里，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在桌面上摆成一排。六颗果子金灿灿的，散发着一种清甜中带着淡淡草木气息的香味，把整间茅屋都熏得甜丝丝的。

念念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源，源接过来咬了一口，比上次那颗更甜了，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念念自己也拿了一颗，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捧着一颗灵果慢慢地啃。窗外的桃树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细碎的光斑。

"源爷爷，"念念啃着果肉，"明年灵果树会结更多。"

"我知道。"源嚼着嘴里清甜的果肉，"它在根扎深了。以后年年都会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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