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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压祟钱


早春的咄陆部汗廷,雪还没有退。按震旦历法,已是新岁初春;可在咄陆部的草原上,天地仍困在残冬里。四野被压成一片冷白,枯草伏在雪壳下,只偶尔露出几缕黄茬,像旧兽皮上磨破的绒。远处山脊黑沉,冻得如铁。风从雪坡上刮下来,卷着细碎冰屑,吹乱马鬃,也吹得汗廷中央的大纛猎猎作响。

这样的天气,本该只有牛羊、马匹、皮帐和刀弓的气味。可这一日,汗廷里却多了几分汉地岁首的热闹。李腾带来的沙陀商队仍留在此地。几座大帐前挂起红绸,毡门两侧插着青松枝,帐檐下还吊了几盏从箱笼里翻出来的红灯。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红光落在雪地上,像胭脂洇进了冷雪。

炊烟从各帐后升起。羊肉汤、酥油、酒、炙肉、蒸饼、馎饦的气味混在一处。沙陀人按着汉家旧俗煮饺饵、分年糕,又拿彩纸裹了压岁钱,给相熟人家的孩子。咄陆部的妇人们好奇地围在旁边,看他们把纸钱投入火盆,又看他们给孩童塞小封。许多突厥孩子不懂什么叫岁首压祟,只知道彩纸里有铜钱、银角子,于是一窝蜂跟着讨,闹得帐前帐后一片笑骂。

卢切扎尔的汗廷里,今日也照着汉家规矩过年。这不是因为咄陆部忽然改了祖宗旧俗,而是因为李漓的妻妾子女暂居此地。卢切扎尔、努瑞达、艾力努尔、观音奴,哈达萨、帕梅拉、各有出身,各有心思,平日未必亲近,可到了这个日子,总要披上一层节庆的和气。

只是这层和气,连一个早晨都没撑住。

汗廷东侧,一座大帐外,两个孩子已经滚进雪里,打成了一团。

李梓年纪稍长,身量也更结实。他穿着翻毛小皮袄,腰间系着一条汉式红绦,头上皮帽早就打掉了,一手揪住李杆的领口,一膝顶在李杆腰腹旁,把人死死压在雪上。

李杆半张脸陷进雪泥里,仍旧死命挣扎。两根小辫子甩得乱飞,嘴里又骂又喘,像一只被按住脖颈的小狼崽。

雪地上散着几只被撕破的彩纸小封,铜钱从雪窝里露出半边,被冷日一照,亮得刺眼。

“还给我!”李梓怒道。

“不还!”李杆咬牙往外挣,“谁叫你有那么多!”

李梓气得抬拳就砸。

这一拳落得不重,却结结实实打在李杆肩头。李杆疼得一缩,随即猛地弓身往上一拱,想把李梓掀开。可他到底小些,刚挣起半边身子,又被李梓一把按了回去。

旁边几个侍女早已吓白了脸。她们想上前拉架,又怕被两个孩子乱踢乱咬,只能围在一旁急声劝阻。

“伊凡公子,快住手!”

“铁狼公子,别打了!”

李梓像什么也听不见。他死死压着李杆,眼圈都气红了。

“抢我的东西,你还敢犟!”

李杆一边挣扎,一边含混不清地骂道:“你算什么哥哥!”

这句话出口,李梓脸色陡然变了。他猛地揪紧李杆衣襟,把人往上一提,压低声音怒道:“我不是你哥?你再说一遍!”

李杆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仍旧梗着脖子:“我就说!”

“好。”李梓眼里也冒出火来,“那我就不把你当弟弟了。”他说着,又一拳要落下。

阿娜希塔终于挤开侍女,大步冲上前,一把抱住李梓的胳膊;“伊凡公子,够了!”她急声道,“那是你弟弟!”

李梓被她硬拖开半截,仍旧不肯罢休,气呼呼地吼道:“我娘是我娘,他娘是他娘!我不与党项贼为伍!”话音未落,他趁着被拉开的空当,又抬脚朝李杆腿上踹了一下。

这一脚其实不重,却把李杆彻底踹炸了。李杆从雪地里翻身爬起,脸上沾着雪,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凶得吓人。他没有再扑向李梓,而是猛地转身,伸手往阿娜希塔腰间摸去。阿娜希塔只觉得腰侧一空。下一瞬,她的短刀已经被李杆抽了出来。

“铁狼公子!”有人失声尖叫。

李杆的手还小,刀柄握在掌心里显得过长,可刀锋是真的。那是阿娜希塔防身用的短刀,平日藏在腰间皮鞘里,开过刃,刀口冷亮。李杆像是被怒火烧昏了头,攥着刀,竟直直朝李梓刺去。李梓也愣住了。刀尖逼近的一瞬,阿娜希塔猛地侧身扑上去,硬是用身体隔在两个孩子之间。她一手抓向李杆手腕,另一条腿却没能避开。刀锋“嗤”地一声划过皮裤。布帛裂开,血立刻从她大腿外侧渗了出来。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伤,可雪是白的,皮裤是灰的,那一点鲜红一洇开,便显得格外刺眼。

四周一下静了。侍女们僵在原地,护卫们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却谁也不敢先动。

若是寻常奴仆抽刀刺向咄陆部的继承人李梓,早已被扑倒斩杀。可眼前抽刀的人也是李漓的儿子,是观音奴所生,这着实让护卫们棘手。

李杆怔怔看着阿娜希塔腿上的血,握刀的手终于开始发抖。他像是这才从怒火里醒过来,脸上的凶狠褪去,只剩茫然和惊慌。

“姨娘……”他嘴唇动了动,“我不是要杀你。”李杆又猛地指向李梓,像急着给自己辩解,“我、我要捅他!”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阿娜希塔忍痛站稳,一把夺过短刀,扔给旁边侍女。她脸色发白,却不是因为伤口,而是被李杆这句话气得发抖。

“铁狼,你疯了!”阿娜希塔一把抓住李杆肩膀,厉声道,“我宁可你说你要杀我!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李杆红着眼,仍旧倔强地瞪着阿娜希塔。

阿娜希塔咬牙道:“他是你哥哥,和你一个爹的亲兄弟!”

“我没有爹!”李杆忽然喊道。这一声尖得刺耳。他挣开阿娜希塔的手,站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刚从狼窝里拖出来的小兽。

“我不认识李漓!”李杆喊道,“以后我跟我娘姓!”

这话比刚才那句“我要杀他”还要惊人。帐前的人全都不敢说话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我也姓李。”

众人回头,观音奴站在不远处。她今日原本也穿了岁首衣裳,外罩一件雪狐皮披风,发间缀着一点金饰。可她脸上没有半分节庆喜气,眼神冷得像帐外雪风。

观音奴一步步走上前。侍女们下意识让开路。

李杆看见观音奴,先是一愣,随即嘴唇抿紧,像还想倔。观音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上前一把揪住李杆两根小辫子,把他往自己面前一拽,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声音清脆得像冰面裂开。李杆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很快红了。

观音奴盯着李杆,声音不高,却比怒吼更吓人,“向你哥哥认错。”

李杆咬着牙不吭声。

观音奴道:“现在。”

李杆眼里含着泪,却死死忍住。他看向李梓,脸上满是不服。

观音奴冷冷道:“你再瞪他一眼,我今日就把你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这句话终于压住了李杆。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错了。”

李梓仍旧站在一旁,胸口起伏,脸上既有怒意,也有后怕。他没有答话,只是把脚边一个被踩皱的彩纸小封捡起来,死死攥在手里。

观音奴这才看向阿娜希塔,眼神缓了一点,却仍旧冷肃,“赶紧去包扎。今日你受累了。”

阿娜希塔按着腿上的伤口,勉强笑了笑:“姐姐,不打紧。铁狼只是一时失手,小孩子不能当真的。”

观音奴看了阿娜希塔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旁边两个侍女上前扶住阿娜希塔,把她往医帐方向带去。另有几个侍女赶紧将李梓和李杆隔开,一边哄,一边挡,生怕两个小祖宗再扑到一起。

可刚走出几步,人群又一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得更彻底。

卢切扎尔来了。她披着白色狼皮大氅,额前金饰在雪光里微微发亮。她步子不快,却自有一种令人退避的沉稳。身后跟着努瑞达和艾力努尔。三人一出现,护卫和侍女纷纷低头让开,连几个刚才还在哭闹的小孩,也被大人一把捂住了嘴。

卢切扎尔走到近前,先扫了一眼雪地。碎开的彩纸小封,散落的铜钱,踩乱的雪,阿娜希塔留下的血迹,还有两个脸色难看的孩子,眼神微微一沉。

艾力努尔先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道:“大年初一,一早闹成这样,你们两个想做什么?”

李梓立刻抬手指向李杆:“他抢我的压岁钱!”

李杆也不服,梗着脖子道:“你有那么多人给你,分我几个又怎么了?”

艾力努尔眉头一皱,声音顿时冷了下去,“铁狼,这话不对。”她看着李杆,“将来这咄陆部也是你哥哥的,难道你也要和他分?”这话一落,四周的空气像是忽然被冻紧了。

李梓怔了怔。

李杆也猛地抬起头。

观音奴和卢切扎尔几乎同时看向艾力努尔。两人的目光只在半空里轻轻一碰,又很快移开。

艾力努尔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补一句。

观音奴主动开口。她看向卢切扎尔,声音压得很平:“夫人,我替我儿子向您赔不是。”

努瑞达看着观音奴,片刻后才道:“观音奴姐姐,你也该好好管教铁狼公子。若不是阿娜希塔妹妹反应快,今日险些酿成大祸。”

观音奴脸色铁青,却没有反驳。

卢切扎尔没有把事情继续往大里挑,转头看向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李梓,淡淡道:“小孩子相争,不能当真。”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厚毡,暂时把地上的刀光、血迹和那些不能深究的话都盖住了。随后,卢切扎尔吩咐道:“阿娜希塔护主有功,赏银二十两,再给两匹细绢。”

侍女低头应下。

卢切扎尔又看向李梓:“李梓禁足五日。”

李梓猛地抬头:“我禁足?是我被抢了!”

艾力努尔也皱了皱眉,低声道:“这几日毕竟是汉家岁首,伊凡又是沙陀人的少主。禁足,怕是不太好吧?”

卢切扎尔没有看她,只道:“正因为是岁首,他才更该知道什么叫规矩。做兄长的,能夺回自己的东西,却不能把弟弟按在雪地里打到失态。”

李梓咬了咬牙,胸口起伏几下,终究没有再顶嘴。

观音奴冷冷看向李杆。她比卢切扎尔更清楚,自己若不罚得更重,今日这件事就会变成汗廷里一根拔不掉的刺,“李杆。”

李杆肩膀一缩。

观音奴道:“回去面壁十五日,罚抄《孝经》五十遍。”

李杆脸色一白。他想说什么,可一抬头撞上观音奴的眼神,终于又把话咽了回去。

卢切扎尔没有再说,转身离去,白色狼皮大氅扫过雪地。身后的侍女和护卫随即跟上。努瑞达最后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追了上去。

人群慢慢散开。刚才还热闹的新年帐前,只剩下被踩烂的彩纸、几枚滚进雪窝里的铜钱,还有那一小片已经被雪水洇淡的血。

观音奴一把抓住李杆手腕,拉着他往自家帐篷走去。李杆踉跄了一下,却不敢挣脱。观音奴脸色铁青,脚步极快。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骂一句。因为她知道,今日真正该怕的,并不是阿娜希塔腿上那道浅浅的伤,而是李杆方才喊出来的话。在这座汗廷里,有些话一旦出口,就不再只是孩子话了。

正在这时,汗廷外忽然传来一阵马铃声。那声音从雪原尽头卷来,先是细碎,随后渐渐清晰。有人在帐外喊了一声,几个护卫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东面的雪坡下,一队人马正缓缓靠近汗廷。前头十余骑,后头跟着几辆裹着毡布的车。车轮碾过冻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马背上的人都裹着厚皮袍,帽檐压得很低,风尘满面,看模样不像部中骑兵,倒像一支远行多日的商队。

领头的是苇尓嘎。她骑在马上,肩头落着雪粒,身后带着几个咄陆骑手,一路护送那队人来到汗廷边缘。

观音奴正要拉着李杆回帐,听见动静,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苇尓嘎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先向观音奴低声道:“观音奴姐姐,这伙人是来找你的。边地斥候发现他们时,他们已经在外头盘桓了半日,他们原本是震旦除夕前几天到的,来汗廷的路上又遇到了风雪,耽搁了。正好我巡营回来遇上,他们说要见你,我就把人带进来了。”

观音奴皱了皱眉,把李杆往身旁侍女手里一推:“先把他送回去,看住他。”

侍女赶紧应下,双手按住李杆的肩膀,像按着一只随时会窜出去的小狼。

观音奴独自朝苇尓嘎身后那队人走去。那队商旅里,最前头一人已经下马。他身材不高,却很结实,脸被风沙磨得黝黑,胡须上还挂着碎雪。见观音奴走近,那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圈猛地一红。

观音奴也停住了,看着那人,几乎有些不敢相信,“野力茹迷?”

那人双膝一弯,立刻单膝跪在雪地里,右手按胸,低头道:“奴才野力茹迷,见过郡主!”他身后那一行人也纷纷下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雪地里。有人忍不住低声抽泣,有人额头几乎贴到冻土上。

“见过郡主!”

“郡主,奴才们终于找到您了!”

观音奴眼神一颤,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拉起野力茹迷,“起来!”她声音有些哑,“都起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野力茹迷起身时,眼中已有泪光。他不敢直视观音奴,只垂着头道:“郡主,这两年奴才们失了您的音讯,罪该万死。”

“说这些做什么?”观音奴打断他,“能活着到这里,就已经不容易。”

苇尓嘎在一旁看得疑惑,忍不住问道:“姐姐,这些人是……”

观音奴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

“他们原本都是我家的部曲。”观音奴道,“当年我家被抄,他们跟着我从兴庆府逃出来。后来我办了一支商队,带着他们一路西走。再后来,黎凡特那边兵乱,商路断绝,我们便走散了。”

苇尓嘎听懂了,点了点头,“既是姐姐旧部,那我先去向可汗复命。你们先说话。”说完,她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骑手往汗帐方向去了。

观音奴带着野力茹迷等人往自己营帐走去。一路上,那些旧部牵马赶车,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几辆车上的毡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皮箱、盐袋、旧弓、帐毡,还有几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观音奴边走边问:“我去年去过河中,在康居城里,在青盐开的那家店留过话。你们怎么拖到现在才找到这里?”

野力茹迷苦笑一声:“郡主,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前一阵子我们被困在波斯。那里乱得厉害,塞尔柱人的亲王、地方军头、城中守将,各打各的旗。今日这个城门换主,明日那条商路封关。我们带着车队和妇孺,不敢硬闯,只能绕路。”他顿了顿,又道:“后来,我们从仁多青盐那里听说郡主曾往河中去,又说您在咄陆部,我们才一路寻来。若不是咄陆部的边地斥候肯把我们送进来,只怕还要在雪地里转上几日。”

观音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来了就好。”又走了几步,她忽然道:“既然你们来了,我打算离开这里。”

野力茹迷脚步一顿,抬头看她:“郡主?”

观音奴没有回头。“不是卢切扎尔的原因。”她道,“卢切扎尔待我不薄,咄陆部也没有亏待我。只是我儿子今日刚捅了一个大篓子。”

野力茹迷看了看观音奴的脸色,没有插话。

观音奴冷笑一声,“他抢压祟钱、打架也就罢了,竟然抽刀去刺自己兄长。还当着汗廷的人喊,说自己没有爹,不认李漓。”

野力茹迷脸色微变,“郡主,这话……”

“所以我不能再装糊涂。”观音奴淡淡道,“我原本想着,就这么留在咄陆部,躲几年风头,等孩子大些再说。可如今看来,他留在这里,迟早要被人挑拨成祸根。”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野力茹迷。“与其等祸事长大,不如我们早些自行离去。我原本还想再等一等。如今不用等了。”

野力茹迷低声道:“郡主要去哪里?”

观音奴眼中寒光一闪,“还记得兴宁绍更在我们手上有个把柄吗?”

野力茹迷怔了怔:“郡主的意思是……”

“去上京。”观音奴道,“找那小子收账。”

野力茹迷眼神一紧:“契丹上京?”

“正是契丹上京临潢府。”观音奴道,“玉玺的事,你还记得吧?这东西,正好可以拿来做文章。”观音奴轻轻一笑,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须找个巧匠,拿一块好玉仔细雕琢便是。至于真假,反倒不打紧。如今的震旦,不论契丹还是宋国,根本没人真见过那东西。”

“说起这事,我已经按您的吩咐,来这里之前去了趟天山南路,找几块上好的玉。”野力茹迷越听越糊涂,迟疑道:“郡主,只是奴才愚钝,还是没明白。”

“玉石买来了?那就好!”观音奴说。

“抢的。”野力茹迷沉声回答。

“呵呵,能省则省,能少花点钱也好。至于这事,其实,你现在不明白也无妨。”观音奴说道,“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野力茹迷看着观音奴,片刻后低头应道:“是。郡主怎么吩咐,奴才便怎做。”

观音奴问:“你们这些年还剩多少人?”

“能骑马办事的,还有二十三个。赶车、做账、看货、伺候人的,加上妇孺,共五十余口。”

“够了。”观音奴道,“人少有人少的用处,如今不是打仗。”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观音奴帐前。

观音奴指着帐侧一片空地:“你们暂时在这里搭帐。车队靠里,马匹拴到背风处。妇孺先入小帐取暖。一会儿我去向卢切扎尔说明。”

“是。”野力茹迷应道。

野力茹迷刚要吩咐下去,帐帘忽然一掀,李杆从里面钻了出来。他半边脸还红着,眼睛却仍旧不安分。一出来就往外跑。后头侍女急得追出来:“铁狼公子!您不该出来!夫人回来又要生气了!”

观音奴脸色一沉,几步上前,一把揪住李杆后颈,把他拎到自己面前,“沙陀小贼!刚闯完祸,又想往哪儿窜?”

李杆被揪得缩了缩脖子,却还嘴硬:“我看看谁来了。”

野力茹迷看着李杆,目光一动,立刻低声问道:“郡主,这是公子?”

“还能是谁?”观音奴没好气道,“和他爹一个德行,野得很。”

野力茹迷立刻正了正衣襟,向李杆行礼:“野力茹迷,见过公子。”

李杆上下打量野力茹迷一眼,忽然问道:“今天是大年初一,你是大人,来做客,给我带压岁钱了吗?”

野力茹迷一时僵住。他奔波千里,带着旧部来寻主,哪里会想到还要备汉家岁首的压岁钱?可公子开口讨了,他也不能空手,只能尴尬地往怀里摸,摸出一枚小银锭,正要递过去。

观音奴一把拧住李杆的耳朵,把他往帐门里拖:“你今日就打算死在压岁钱上了是吧?”

李杆捂着脸,终于不敢说话了。

野力茹迷手里拿着银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苇尓嘎跑了回来,停在观音奴等人面前,喘了口气道:“姐姐,可汗请你们过去。”

观音奴抬眼:“我也正要去见她。卢切扎尔夫人说什么了吗?”

苇尓嘎摇了摇头,道:“可汗说,如今是震旦新年,来的都是客。你的人,就是自己人。叫你们一起过去吃饭。”

这话一出,野力茹迷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一路风雪而来,本以为进了汗廷还要受盘查、防备,没想到卢切扎尔竟直接把他们当客人款待。

观音奴也沉默了一瞬,看向汗帐方向,神色复杂,片刻后才道:“替我谢过可汗。我们这就过去。”

李杆听见“吃饭”,立刻挺了挺腰,像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要跟着往前走。

观音奴一把拉住李杆,“你不许去。”

李杆猛地抬头:“为什么?”

观音奴把李杆往帐门方向一推:“回去面壁。”

李杆还想挣扎。

观音奴声音更冷:“十五日,从现在开始算。你再敢多走一步,我就把你绑在帐柱上,让整个汗廷的人都看着你面壁。”

李杆终于僵住,低着头,狠狠踢了一脚脚边的雪,却不敢再顶嘴,只能灰溜溜转身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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