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气形之议 变(4K)
第743章 气形之议 变(4K)
鲜支憙说罢,又指壁上一根状若苇管的琉璃器,内贮五色细砂,半浮半沉:「这是衡性管」,专度寒热。真气注入,砂柱升沉不一,赤砂浮则性趋炎上,玄砂沉则性归寒下,五色各有所主,阴阳偏胜,一览无余。」
「若要测出更具体的量度,那就得用七十二分候晷」了。它得置于至暗的密室之中,四壁涂玄,门扉重闭,息光绝尘,使天光不入,地气不扰。」
「再按初测的气性安装玉表、晶针共1296件,再依天干地支之法分光析照,晷影长短变化,烙印于圆形素帛,各注刻度,点染后绘成图谱。」
「这法晷每布置一次,不仅要半个时辰起步,丹墨耗材亦是不菲。可若非如此精微的勘验,又怎能真切辨明一缕真气的性征,定出淬炼的方略?」
「差之毫厘,便是整炉尽废啊!」
区萍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竟然这般繁难?怕不是————」刻意唬人,以求多赚的吧?
后半句是他担心售价太高的本能反应。
「一般的普通功法,单用「衡性管」也不是不成,」鲜支憙运用诱导性的话术,「但我观客人所修所得,甚是玄奥,性征格外幽微,著实非比寻常!」
「似你这般根基,此类上品真气,若只用粗测之法,反倒是我轻慢了你。丹道之礼,贵贱有等,尊卑有别,岂可以下驷之器,量上驷之材?」
话说到这里,一幅裁成正圆的帛布已被他招摄飞至,悬在边上,研起了丹砂青墨。
二色在砚中盘旋,隐隐有阴阳相抱之势。
「真气的「形」,又是怎生测得的?」
区萍追问。
「不是都说,真气是无形无质的吗?浩浩苍苍、清寥不测,是以能「阐元极,步三光」。」
「先前的「质」之一说,我尚可勉强理解,」他顿了顿,满是疑惑,「可这「形」之一字,却叫人无从揣度了。气本无状,随风赋形,寒则凝霜,热则流火,哪有什么固定的样貌可测?」
「呵呵,这不过世人之愚见罢了。」鲜支憙笑而不答:「先问你两个问题—沙子是无形,还是有形?水又是无形,还是有形?」
区萍道:「沙子————粒粒分明,却又聚散无状,似有形,又似无形。水————在方器则为方,在圆器则为圆,无定形,却又有万形。」
「俗见浅识。」鲜支憙摇头道:「明俙之镜,水晶为之,取沙粒置于镜下,放大百倍,你猜如何?每一粒沙,皆是有棱有角、有面有脊的微石,或圆润如珠,或棱嶒如斧,或片状如鳞,或针状如棘。」
「万千形态,各各不同。」
「沙粒的形貌,决定了它的流动、充填、渗透、粘连、磨蚀等性质细沙易淌,粗沙难固;圆润者滑而少滞,棱嶒者滞而多阻。」
「金石之工、陶埴之匠,莫不依此择沙而用。」
「再微之物,莫不有貌。虽秋毫之末,亦有纹理;虽飞尘之细,亦有棱角。」
「水似无状,然视之为极微之物,进而析察,亦不过是粒径更细的沙砾相叠相流。若有比明俙镜更精百倍、千倍者,一样能看清那微小颗粒的形状,甚至能辨其纹理、棱角、
疏密之致。」
「所谓「无形无质」,从来就只是相对的概念。」
「水比沙更无形,沙则比石块无形。」
「对于一座大山来说,有形的石头,因为相对它太小,便完全可以视之为无形。当峰峦崩裂,碎石奔涌之际,又何尝不如沙似水?」
「其实哪里有真正的虚无?」
「目不及,则谓之无;耳不及,则谓之寂。一朝耳目明朗,寂无亦归之于有形矣!」
「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大道,在仙圣神真所著的典籍里,也同样有著四重划分:无形无
质、无形有质、有形无质、有形有质。但就算是那最末等的有形有质之道,亦具玄玅冥默之象,你我又怎配感知触摸得到呢?」
「照鲜支兄这般说,」区萍大体上明白了,「把真气放大千百倍,它就该归入有形之物了?」
明俙镜这种道具,对他来说理解并不困难。
相传昔年文王拘于羑里,纣王遣人监之,笔墨简牍皆被反复验看,于是将微雕密文阴刻在贩运回西岐的龟甲之上,以此传递诸多至关紧要的情报。
贞人、烝徒在关卡检查之时,只道龟甲完好如新,又无隐蔽的神气印记,不疑有他,挥手放行,孰料居然漏过了如此大案!最原始、毫无神通玄异的暗语沟通手段,却瞒过了无数大巫、神巫!
如此往复数年,文王身在狱中,而西岐君臣却对朝歌动静了如指掌。
其后文王获释,归岐山而修德政,终成翦商之基业。
此诚所谓「微而显,志而晦」者也。
这个故事或许有编造的嫌疑,但也足以说明,明俙镜工艺在早周得到了极大的推广发展。
乃至今日,凡欲察微知著者,莫不以此为入门之器。
「不错!」
鲜支憙赞了句:「真气被视作无形,那只是它没被染上色,且常人的眼力太粗疏罢了。」
「我宗有一器物,名曰渲形皿」,取渲」字,是因其能将无形之物渲为有形之迹。」
「它是把一缕真气贯入一片至纯至静的虚凝霜雾之中,洇出细如尘、密如烟的微痕。
运使神念,观痕之疏密、曲直、缠绕,便可推知其形貌。」
「那么,这「形」之一字,究竟有何作用?」
区萍自是不知。
鲜支憙解说道:「正如先前所述,沙土的粒形能影响到它的诸多属性,真气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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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味真气的刚柔、锐钝、疾徐、粘滑,同样潜藏于它这微不可见的粒形」之中!」
「譬如剑芒,也是一类形」它体态致密,锋棱似梭,故能切割穿刺;若一团散漫如雾的真气,虽同样伤人,却绝成不了剑芒。」
「寻常人要练就剑芒」,少不得经年累月地吐纳导引、以意驭气,再以气附剑,苦修十数载,方能在锋刃之上逼出一线气芒。这中间的艰辛,好比将一捧散沙慢慢捏成一根
尖针,费时费力,且十有八九半途而废。」
「可若将真气取出,置于渲形皿」中,先勘明其本来形貌,再以诸般外物导其走向、以文武火逼其凝缩,便能将那些散漫无形的真气,一点点抟聚成所需的形貌——或为芒,或为盾,或为网,或为丝,皆可依势而塑!」
「这便是淬元术的第四端,「形」之炼法。」
「仅需生炉半日,省却十年积功!」
区萍听得目光灼灼,大有跃跃欲试之意。
又不禁想道:这些丹道器具,真如一件件天工造化,层层叠叠、精密无隙。仙门高徒,居然得掌握如此精奥的学识,通晓博闻广见。
日后自己若也入了派,拜了师,学起这炼丹的手艺,岂不是要把头脑撑炸?
不知为何,想到无数剑客梦寐以求的剑芒绝技,原来竟只是一炉炉能量产的丹品,心里渐渐溢出了几分悲哀感伤来,像见到理想被摆上了货架。
豪情壮志,沦为了千篇一律,剑客之魂,其将安在?几成笑谈矣!然则人之所贵,或不在其成之难易,而在其心之诚伪。形虽同,神岂无别乎?
他缓了缓气,刚想开口问价,却见那鲜支憙说得兴起,挥手间又拿出了件新奇玩意,看上去倒不太复杂,是个铜制的环形河道模型,有水银在其中缓缓流动,更浮著挤著一只只小铜舟。
区萍注意到,这些铜舟分为三批。
第一批均是流线的梭形,第二批是平底方形,第三批却是奇形怪状,全无船头船尾之分,如一团团揉皱的铜箔,四下乱撞,彼此磕碰,不时卡在河道拐角处,令后头的舟船进退不得。
「剑芒速成,不过「链形」中一道小菜罢了。」
鲜支憙指著那铜环,缓缓开口:「你可知功力深浅、内力强弱,其根源究竟在何处?
世人皆道气海」、丹田」,仿佛只要储得越多,功夫便越深。可这「储」之一字,又是何概念?」
「内息密实,是形容什么?」
「真气在经脉里,到底是何种状态?」
区萍被这一连串追问,问得有些发懵。
他过去练功吐纳,只知道把气往丹田里压,压得越沉、越满,便觉得功力越厚,至于内里究竟是如何运转存蓄,却从未深入思考过。
「河道,」鲜支憙笑了笑,继续提问,「便代表著你的经脉。那这些船只,又代表什么?」
区萍恍然大悟:「真气?不同形状的真气?」
「正是。」
鲜支憙道:「那我问你,一条河道的运力大小,能承载多少货物,是靠什么定的?」
区萍若有所思。
「看出来了么?」
鲜支憙轻叩铜环,「河床狭窄,自然容不得太多;河床宽阔,却也不是随便什么都能往里塞。当河道本身不变时,真气化作的有形之舟,它们的多寡、大小、形制,才是决定功力输出的根本。」
「凡真气循行于经络之中,莫不逆水」而航。练出十分内力的同时,却也有一分用在了划桨使棹处。船体修长、擅于破水,后者就节省了些许:船只的轨迹错落有致,排布得越紧密而不混乱,河道便能容纳更多的船只而不至壅塞。于是同一经脉、同一时辰之内,所能吞吐的真气,便远胜从前。」
「若能打磨出上佳的真气形状,并施以精妙的运行轨道控制,令舟行有序、首尾相衔,不仅炼气的速度陡增数倍,人体可蓄藏真气的容量,亦将成倍增长,功力的修积超乎寻常。」
「同样一份三万斤「质」「量」的真气,在一个已臻「神气合一」、「收发由心」之境的内家高手处,不过占据了经脉窍穴的三成有余,尚留大半余地以作周旋腾挪,变化攻守;
「而换作一个只知死搬硬压、以蛮力冲灌的莽夫,真气总是乱闯乱窜,空间利用率欠佳,只怕连一成都容不下,便要撑得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俱皆胀满,稍一提气便如牵动百结,动辄壅塞逆冲,未伤人而先伤己。」
「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只在须臾之间!」
一条船出了岔子,引发连环「船」祸,最终导致千百条船都深陷紊乱,气压暴涨,硬生生炸裂开来。
「此便是「形」量」相济之妙用真气之形,决定经脉之容;经脉之容,决定功力之量。世人只知苦练不辍,以时间换真元,却不知在形上下一分功夫,便可省却十分苦功。」
「导引,屈伸之法也。在外为舒筋活络,在内为循行流变:气之轨、脉之序、神之驭————」
「此中机杼,岂可忽哉?」
这么说来,外丹淬元之法,是可以大幅提升导引造诣浅薄者的功力上限了?像我原来,内息虽越积聚越快,却也有越练越难,越耗心力之感,似乎练到尽头,亦不入流。
但真气「舟形」被优化后,「航道」时常拥堵的瓶颈几近消失,经脉畅达无碍,修行起来,自是一日千里!破境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然而听他的话,好像此类手段所得的真气,上限大概也就十万斤层次的质、量?
区萍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点,依著剑草又估算了几遍,心道:剑侠级数的存在,出力至少都是十万斤起步,强悍的更可达百万斤。
他们的真气容量,又是怎样进一步破限的呢?
虽说根据先前麻溪舆尉皋兰路在「五牙阶」时已可册封云门真传,且属初晋剑侠范畴来看,这猎兕大会的参加选手们,基本上不可能有此等战力,最多不过云门宗境界中的「三候阶」水平。
所以,这个限制恐怕跟自己关系不大。
但好奇心驱使,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若真气之形已臻上乘,经脉之容已至极限,功力当真再无增长的余地了吗?」
「问得好!」鲜支憙将铜环搁回架上,又不知从哪拿了枚红色大枣,嚼食著回道:「论起境界、战力,那要从「神」「虚」与大天地中去寻;若单论真气的容量,则涉及到经络的蜕变。」
「把「河道」不断拓宽,从小溪变成大河,丹田从浅泊变成汪洋巨浸?」区萍思索著道。
「这是一种世俗的显见说法,但失之肤浅。」
鲜支憙道:「人之先天禀赋各异,经脉的宽窄深浅早有定数,能拓几许,本就有限。
所以真正能显著增益容量的,其实是河」中的水质。」
「水只能浮木,水银却可浮铜。同样的空间里,同样的铜船质、量,比木船能重上十倍!」
「经络的负载能力,与「河水」之质成正比。」
「这「水质」该怎么提升呢?」区萍追问。
「————跟气血相关,可以在元精方面下功夫锻炼————」鲜支憙随意应付了几句,对话越聊越歪,差点忘了推销卖货的正事:「眼下说回你的真气。」
「古之善炼气者,先求「形」之适意,再求「量」之丰沛。先立骨架,后填血肉。」
「四端之度验,这是必需的项目,我便宜些,只收你两金半。至于接下来具体的淬元方向,便要看客人的抉择了。链形,炼质、炼量,或是一并施为,价目各有不同。」
没有炼性,淬元的前提便是本性不移。
若是毫无相同之处,那就是纯粹的异种真气了。
「先链形吧!」
「把我的船调整得灵活敏捷些,再添上剑芒的特效。」区萍想到自己有五色芝这味灵药,后续内力增长决计不慢,一下子炼量炼多了,反倒白费钱财。
不如先固其根本,把「河道」的运力腾出来,往后的路自然好走。
「要多少时间?多少价钱?」
担心剩下的钱不够用,他连忙又补充道。
「不贵,不贵。」鲜支憙吐出枣核,口中白气似曲箭一般,把它裹挟著射入了丹铺里间。
枣核就像是变作了钥匙,解开了某些机括,又继续飞转回来,带了个漆成黑色的木匣o
匣面隐刻云纹,四角以铜包镶。
打开之后,只见匣内装著一枚枚晶莹剔透、泛著淡蓝的石块,皆寸许见方,散发出沁人肌骨的凉意,望之心火自平。
「灵石,见过没?」他说:「吴国进口的,货色纯得很,没半点杂质。」
「「淬元」的主药,可离不开它!」
恰在此时,丹炉僻啪一响,爆出几星火光。
几乎同一时间。
浮市内环,上宾居所。
一条装饰华美、有著四重楼阁的船舶,在一层的厅堂里,正中布设长案,摆著一大盘鲜桃。
几丛翠竹被移栽过来,以增添山林自然之感。薜荔、金、蓖蕗、紫芸,间或夹杂,清香阵阵。
猿公倾听著案前那位商会的半幢主详细汇报。
可内容却并非与接下来的拍卖有关。
「这就是现下外王溇地域内,有过欺男霸女恶行的纨绔名单了?嗯,叫你查出他们生平的劣迹,据实直书,怎么翻来覆去都只是些强买田宅、纵奴殴人之类的小过?连一桩像样的血案都寻不出来?」
猿公开口质问,气度凛然,不怒自威。
虽然主要沉浸在剑意的推衍上,颇有些心不在焉,但它也留意到了资料的偏向和疑点o
龙头商会从高到低,职位划分为会长、总首、襄首,行老、行师、行佐,再往下,唤作幢主、半幢主、驱侩,更低的,便已没了专属称谓,仅按稍食(月薪)分级,如百石、
五百石、中二千石等。
稍食之法,按月考绩、分等授廪,所谓「月终则均秩」、「以能诏事,以久奠食」。
与田邑这样永久性的产业相比,按劳取酬领取月钱,地位便不免显得低微了许多。
名义上,半幢主尚未被划入此等胥吏般的阶层,可实际上,自行师以下,皆按稍食发放钱粮。
而在龙头商会的规定中,「上宾」是地位跟行老相当、个别甚至犹有过之的尊贵人物。
是以,猿公吩咐他去做什么,这半幢主可不敢违逆,更不许反向提出条件,必须令行禁止。
若多说一个「难」字,明日便不是半幢主了,兴许连驵侩都做不成,直接去码头扛麻袋罢。
「上宾明鉴,非是鄙会敷衍。」
半幢主拱手欲拜,被虚扶拦住:「无论是本地还是外地的大家族,固然都有那么些不成器的膏粱子弟,服药炼丹、堆资源硬拔上来的修为,却人品不堪、行事张狂,仗著门荫横行街市,胡作非为。」
「但若说真犯了大恶,似那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却也罕见得很。」
「罕见?」猿公冷哼一声,「你当我是外来的游方野客,好糊弄么?」
「不敢不敢!」半幢主道:「上宾容禀那些做了案子的孽障,家中长辈但有一点
见识,又怎会放他们出来招摇、在这盛会上贸然抛头露面?早便锁在深宅大院里头,或送去边远庄子上避风头去了。」
「都是另寻了僻路,根本不在名单上。」
「猎兕大会,万众瞩目,众目睽睽之下,各方贤达齐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被对头家当众揭了底、翻了旧帐,群情激愤,哪有几人能兜得住?」
「有那些精于卜算的高修,识得怨气,辨得血煞,大恶昭彰之辈,在此冒头,岂不是自寻死路?」
「或许,确实有世族使出了遮掩天机的手段,不少豪右,暗地里达成了不互相揭底的默契。但这等阴私之事,便非我们这一处分行所能彻查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贸然编造,以无作有,反倒负了上宾的信任。」
「如此说来,这名单上记的,都是「可供敲打」之流了?」猿公将那帛书抖了抖,语带玩味。
茶烟再起,剑心潜沉。
它立时想到了条一石二鸟的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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