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 章 扶弟魔

京城，南门。

一组长长的车队，车身全部用白土粉刷过，正有序的走进城门。这支由马车、骡车组成的车队绵延数里，即便是京城百姓，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的，却也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的。因此许多人不免交头接耳的议论着这支看起来是来奔丧的队伍的来历。只不过，这支车队一直都默默的前行，没有停下来过，也没有人下车过。而后，有心人还发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守卫城门的将官，从始至终都没有上前拦阻过这支车队，又或者对他们进行任何的检查，就那样子放任他们入了城门，且态度还显得颇为恭敬。

有些人根据这些线索，猜测到这支特殊的队伍应该便是离京十多年，从南方赶回来奔丧的老皇帝的长女，封号广平公主的——杨冰玉。

长公主殿下成年后，便被皇帝指婚给了镇守南疆的镇南王府。现今的镇南王尚可孤，正是其夫婿。尚家世代为人朝戍守南疆，功勋显赫，乃是世袭罔替的镇南王。尚可孤小的时候，便曾以镇南王世子的身份来到京城生活、求学。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和广平长公主杨冰玉相识、相知。待成年后，便由老皇帝赐婚，双双返回了赤龙城。算起来，这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么多年了，京城百姓倒是不太清楚长公主殿下婚后的生活过得怎么样的？毕竟隔得太远了。比较确定的一些消息是：早在十年前，尚可孤便承袭了过世了的老镇南王的爵位，成为了新的镇南王。所以如今的杨冰玉除了是广平公主外，还是镇南王妃；长公主婚后，生下了三子两女，除了其长子被立为世子外，老皇帝还特意另外封了她的四个子女爵位，极尽恩遇。若从这些情况看，这位广平公主殿下及其身后的夫家，便绝对称得上是权倾一方的豪族、权势煊赫、炙手可热的。

周勃府邸。

今日，张恪本来在家中休息的，却被老师急匆匆的召来了。一见面，周勃便神情严肃的道：“长公主殿下回京了。”

张恪闻言，有些纳闷，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要特意把自己召来说这件事。长公主是老皇帝的女儿，她回来奔丧，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周勃见张恪一头雾水的，明白到他应该是不太清楚这事儿的重点的。周勃解释道：“长公主殿下和宁王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宁王、一母同胞，姐弟，这几个关键词一出，张恪便意识到什么了，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老师特意急匆匆的把自己召来府中，告知这件事情，这背后自然是有特别的原因或者说忧虑的。看来，这位长公主殿下的回京，不会只是简单的奔丧的。老师这是在担心她，来者不善？张恪对于这位长公主殿下的个人情况，没有什么了解。不过，老师显然是在担心什么的。至少，这位公主殿下，才刚到京城，就已经无形中给了他莫名的压力了。

“她不仅仅是长公主，还是镇南王王妃，整个南疆都在镇南王府的治下，势力滔天。宁王和长公主一母同胞，双方自小便感情甚笃，为师担心，她……或许会为了自己的亲弟弟做点什么事的。”

张恪见状，也不免跟着担心起来。他知道老师并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会杞人忧天的人。以他的政治素养，显然是凭借自己的经验，把握或者说嗅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了。张恪不了解长公主的为人秉性，不过，对镇南王府所守卫的南疆，还是有一些认识的。

南疆，在人朝的政治版图上，一直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它奉人朝为正朔、向其纳贡称臣，但本身却是一个实行高度自治的地方政权。其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上与人朝高度关联，也一直在努力的融入人朝，但却又始终保持着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独立性及特色。总之，他是人朝的一部分，但任何人都能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他与人朝其它的地方有着极为明显的差别，譬如：

政治上，南疆认人朝为主，定期朝贡。然而，却享有高度自治权。作为南疆的最高统治者的镇南王府，虽然名义上是受人朝册封的，但实际上其内部的所有官员的任命，皆由镇南王决断。

军事上，南疆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名义上虽也是人朝的军队，但却高度自主、自筹军费、相关的武器装备及训练等等全都自理。

经济上，南疆与其它地方往来自由，但在其境内的所有贸易，在交易品种、税率制订等方面，南疆都有自己的政策，且许多都不与人朝朝廷保持一致。这一点儿也让许多去南疆做生意的商人，饱受困扰，他们必须更加用心的、深入的去了解南疆的这些迥异于其它地方的政策法规后，才能保证自己能在那里吃得开、赚到钱。

制度上，南疆确实借鉴了人朝的权力架构，但同时也结合了他们自己的地方特色。比如，中央设“清平官”，相当于宰相或是尚书令之类的；六曹九爽，相当于六部九卿。

文化生活上，则突出了以人朝文化为骨，又保持多元及本地化的特点。当地人虽然并不排斥人朝的文化，也一直在努力的学习和融入，但却始终保持了许多自己的习俗。例如：历法上，他们以冬至为岁首；医药上，擅于使用“蜈蚣、水蛭、蟾蜍、蝎子”等动物入药；殡葬礼仪，虽也有土葬，但更习惯火葬；婚姻制度上相对更自由、包容，寡妇再嫁不会被歧视，女性的地位相对较高。

信仰上，相对自由、多元。鬼主崇拜、祖先崇拜、本主崇拜等等，并行不悖。

总之，在镇南王府的统治下，南疆在各方面都体现出了开放、务实、包容的特点。在人朝的政治版图上，始终扮演着极其“特别”的角色。这些便是张恪目前对于南疆的粗浅的了解。想了想后，他还是不自觉的压低声音，问道：“老师，如今的这位镇南王尚可孤，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周勃闻言，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后，赞许的点了点头，欣慰其一下子就明白了问题的根本。其实，一个外嫁的公主，除了身份尊贵外，理论上并没有什么实权的。然而，广平公主的另外一个身份，镇南王王妃，却是不同的。不过，她的权力是来源于她背后的镇南王府的。所以，周勃真正忌惮的并不是一个公主，而是镇南王府。尤其是镇南王尚可孤，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是否有着特别的雄心呢？

周勃道：“这一次，长公主殿下是自己带着两儿两女，赴京奔丧的。镇南王及世子并没有随行，这个倒是有一些些巧妙的。”

“哦？学生……不是很明白。”

“情礼上，他们是应该入京奔丧的。不过，从制度上讲，戍守边疆的将领，无诏不能赴京，这是军事铁律。所以，虽是先帝的驸马，但这位镇南王也确实是有着不赴京奔丧的理由的。只不过，那位世子又是为了什么不来了？”

“嗯，这个……，倒确实是有些巧妙的。自己的亲外公过逝了，不来的话，可是有亏孝道的。他一个世子，又不是守边大将，并不需要避忌那些军法纪律的。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人来不来的问题，但若想深一些，这个镇南王府，是不是有点……别的想法呢？”

“唉，其实为师并不想这样恶意的揣测镇南王一家。可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在新皇刚刚即位的时候，又有宁王这个因素，以及咱们和宁王的那些纠葛，还是要……小心谨慎一点儿才行啊！”

“老师所虑者，极善，学生也觉得有必要为此提高警惕的。”

“这些事情，终究只是你我的猜测，为师今日找你来，也只是给你提个醒，让你也能多留个心眼，以后帮忙多多注意一下这方面的事情。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敬之啊，这段时间……你自己也要多多留神，注意安全。”

张恪点头受教。他和宁王之间，毕竟算是有过不少恩怨的。若万一这位长公主殿下，真要为自己的亲弟弟出头的话，那也是说不准的事儿的。唉，仔细想想，这事儿还真的有点头痛啊，难怪老师要急着把自己找来谈话呢！

从老师的书房出来后，张恪先去跟师娘王氏请安，叙了一会儿话后，才去找周薇了。小两口自回京后，相聚的时候，其实少得可怜。主要还是因为张恪必须长时间待在宫里面，连自己家都甚少回去的。好在，周薇从来不会小心眼、发牢骚，哪怕明明心里面思念得紧。

“敬之哥哥和爹爹说什么了，聊了这么久？”

“哦，是关于长公主殿下回京奔丧的事情。对了，薇儿认识这位殿下吗？”

周薇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印象，我记事的时候，长公主殿下好像已经嫁人了吧？反正，我是没什么印象的。不过……。”

“不过什么？”

“升平公主殿下倒是曾经提过，说她的这位大姐，挺凶的。”

哦？挺凶的？十几年前，升平公主也才没几岁吧，能给一个小孩子留下这样的深刻印象，看来这位长公主至少也是个“严厉”的人的。

周薇想了想又道：“据我所知，长公主殿下一直都十分的溺爱宁王这个弟弟。宁王也是因为有这么个厉害的姐姐，还有姐夫，所以才敢一直那般飞扬跋扈的。后来，之所以有那么多人选择出来支持宁王夺嫡，除了先帝的纵容外，想必也有这位长公主殿下或者说镇南王府的因素在吧！”

嗯，听起来，这位长公主殿下，竟然还是个路人皆知的“扶弟魔”呢！如此的话，这事儿可能还真的会有点麻烦的了！联系到镇南王及世子，刻意的留守南疆的事情，莫非他们还真的是“有备而来”，想要搞事情吗？他们好不容易摆平的政局，难不成还真的要生变吗？唉，一想到对方是一位扶弟魔公主，就伤脑筋啊！虽说，这个概念也不乏夸张、炒作的成分，但它之所以能如此的深入人心，那显然也是有一定道理在的。想到这里，张恪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宁王，虽然不是东西，但人家是真命好啊，啥时候都有人要来罩着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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