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7章 没挂秤的地方
正月,京师。
孙掌柜腊月里那封信,是正月初七到的东宫。
朱慈煌看完,没有批,也没有发抄,起身去了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廊下看雪。
听儿子把信念完,他问了三个问题。
“荷兰人动身了没有?”
“动了。”
朱慈煌道,“军情司的消息,满剌加外海,两条荷兰船,上个月出的港。”
“船上带的是什么?”
“木匠,石匠,铁匠。”
“不带货,带匠人。”
朱由检点点头。
“这是要去起屋,要长住。”
“还带了三年的腌肉,成缸的淡水。”
“往西去。”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往西,是无尽的海。”
“海走到一半,他们得找个地方下锚。”
“在哪儿下锚,殿舆图上没有。”
朱慈煌道,“所以儿臣请来了洪先生。”
洪承畴是被抬进乾清宫的。
老相国七十一了,进门先喘气,喘匀了,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
“陛下,老臣昨夜翻了一夜的档。”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兵部库里,还存着当年的针路簿。”
“海图早烂没了。”
“针路簿还在。”
“上头记着,从古里往西,海程几十更,有木骨都束,有慢八撒,有卜剌哇。”
“城都是大城,靠的是金子,产的是乳香、没药、龙涎香。”
“这几百年,西洋人的船在那儿靠过水。”
“没做过买卖。”
朱由检把那一页纸接过来。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某处开船,用某针位,行几更,见某山某屿。
字是后人抄录的,笔画笨拙。
可一笔一划,都是拿命换的。
“这是两百年前的人,给咱们留的路。”
洪承畴道,“荷兰人也有他们的路。”
“他们的路,是这两年才探出来的。”
“咱们的路,是死人堆里验过的。”
朱由检把纸递还给太子。
“针路簿,交格物院。”
“把商栈如今的针路,跟老簿子对上。”
“对完了,出海。”
“挂秤去。”
朱慈煌应声,又补了一句。
“父皇,荷兰人先走了一个月。”
“一个月,在海上不算什么。”
朱由检看着廊外的雪。
“他们先走,是去找地方。”
“咱们后走,是去认地方。”
“找地方的人,眼里全是岸。”
“认地方的人,路在簿子上。”
他顿了顿。
“挂秤这个东西,早一天,就是早一辈子。”
“传旨。”
“船队从古德洛尔走,炮船两条,货船三条。”
“带上织机,药材,白糖。”
“带上秤。”
朱慈煌躬身领旨,退到廊下,忽然又停住。
“父皇,孙掌柜信里还有一句话。”
“他说,这世上没有没秤的地方,只有还没挂出来秤的地方。”
“荷兰人找不着没秤的地方。”
“他们只能找着,还没挂秤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咱们得比他们先到。”
朱由检笑了。
“这个孙掌柜。”
“让他一辈子呆在苏拉特,委屈他了。”
雪还在下。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灯影落在雪地上,一明,一暗。
……
同一天,满剌加。
军情司的人把公所掌柜请到后堂,问了一件事。
“荷兰人临走前,在市面上买了什么?”
掌柜想了想。
“买了糖。”
“买了很多糖?”
“买了两万斤白糖。”
掌柜道,“出的价比牌价高一成,公所照卖。”
军情司的人愣了一下。
“他们把咱们挤垮钱的仇人,临走还卖给咱们两万斤糖?”
“糖是吃的。”
掌柜道,“谁吃不是吃。”
“他们拿龙钞买的?”
“拿银钱买的。”
掌柜笑了笑,“他们库里的龙钞,满剌加花不动,拿到公所兑了。”
“兑出来的是糖。”
“他们又把糖买回去了。”
军情司的人半天没说话。
末了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荷人西去,资粮之中,糖出大明。”
“甜在人家肚子里。”
“路在咱们眼皮底下。”
“这买卖,不亏。”
……
二月初,格物院。
针路簿是兵部用黄绫函套送过来的。
函套里三层,外三层,拆开,簿子已经脆了,翻页要屏住气。
涂院正把手洗了三次,才敢伸手。
簿子上记着从古里往西的水程。
开某针,行几更,见某山。
山是什么样,簿子上画着个小圈。
圈旁边注着一句话。
“山有三峰,中为最高。”
涂院正对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商栈这些年攒下的海图全搬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比。
比到第三天,他发现了麻烦。
老簿子上的更数,跟新图对不上。
同样是古里到木骨都束,老簿子写六十更。
商栈的船这些年走惯了,五十二更就到了。
差八更。
差了八更,就是差了几百里。
“船不一样。”
涂院正自言自语。
“永乐的船,吃水深,走得慢。”
“如今的船,是商栈的快船。”
“一样的路,不一样的脚程。”
他把格物院里算学最好的几个学生叫来,立了一个章程。
老簿子的更数,一格一格地拆。
拆出船速,再按如今的船速,一格一格地换回去。
换完了,拿商栈这些年零零碎碎的见闻,一句一句地验。
哪一处有暗礁,哪一处有逆流,哪一处的山是三峰,中为最高。
验了半个月。
针路簿上那一片蓝,一点一点,长出了骨头。
……
二月半,涂院正进宫复命。
朱慈煌在文华殿见他。
“殿下,路对出来了。”
涂院正把新绘的海图呈上去。
“从古里往西,顺风四十更,见慢八撒。”
“再过二十更,是木骨都束。”
“两处都是大城,城里有苏丹,城里有大食人的商馆。”
“大食人做这片海的买卖,做了几百年。”
“他们的规矩是现银现货,银子是佛罗伦斯的,银子是威尼斯的。”
“龙钞,在那片海上,一文不值。”
朱慈煌看着海图。
图的最西边,画着两道弯弯的岸线。
岸线的尽头,制图的人没有画下去,留了一行小字。
“过此,老簿无证。”
“涂卿,”朱慈煌道,“大食人在那儿几百年,咱们插得进去么?”
“插不进去。”
涂院正道,“大食人的商馆,跟城里的苏丹,是儿女亲家。”
“咱们去抢买卖,抢不动。”
“那去做什么?”
“去做买卖。”
涂院正顿了顿。
“不是抢他们的买卖。”
“是做他们没做过的买卖。”
“大食人卖香料,卖奴隶,卖现银现货。”
“他们不做三样事。”
“不收故事,不看秤,不给人治病。”
朱慈煌笑了。
“这是锡兰的法子。”
“是。”
涂院正道,“医棚支起来,秤挂出来。”
“故事收进来。”
“大食人做买卖,是人找货。”
“咱们做买卖,是货等人。”
“人等齐了,秤就立住了。”
朱慈煌把海图卷好。
“图,随船走。”
“再带一句话给船上的人。”
“哪一句?”
“老簿子说,山有三峰,中为最高。”
“这话不光是说山。”
朱慈煌道,“海那边的人,跟咱们一样,谁都想当中间最高的那一个。”
“咱们的秤,得当那个中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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