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5章 金路
同月,戈尔康达。
苏丹的病,到了腊月,重了。
宫里不说病重,说圣体违和。
可药汤一碗一碗地进,人是一日一日地瘦。
宫里管事的,是二王子沙姆斯。
大王子去了北方,说是为父王祈福,实则是躲。
躲什么,宫里人都明白。
苏丹这一去,继位的是谁,北方那位不回来,就是甘心。
不甘心,就要动。
动了,就要死人。
腊月二十,宫里来了客。
莫卧儿来的,说是商队,管事的是苏拉特熟脸的一个波斯通事。
沙姆斯在后殿见的他。
屏退了左右。
通事开门见山。
“二王子,我家苏巴有句话,带给王子。”
“苏巴说,大明的商栈,在苏拉特是十抽一。”
“在古德洛尔,是一面旗。”
“十抽一收的是税,一面旗收的是海。”
“海收完了,就收河。”
“河再收完,就收山。”
“德干的山里有什么,王子比苏巴清楚。”
沙姆斯脸色没变。
“苏巴想要什么?”
“金路。”
通事道,“山里的金子,历来是从北边的口子出去。”
“北边的口子,如今在大明商栈的眼皮子底下。”
“苏巴的意思是,这条金路,不如交给莫卧儿来走。”
“莫卧儿出人,替王子收金,收上来的金,三七。”
“王子三,莫卧儿七。”
沙姆斯笑了。
“我三,你们七。”
“我父王的江山,也快三七了。”
通事道,“王子,江山是虚的,金子是实的。”
“苏丹这一去,大王子回来,王子手里有什么?”
“有金子,就有人。”
“有人,江山还是王子的。”
沙姆斯盯着他看了半晌。
“三七不行。”
“四六。”
“我四,你们六。”
“这是底线。”
通事摇头。
“王子,苏巴的底线,是七三。”
“莫卧儿出人,出的是命。”
“大明的炮船就在海上,替王子走金路的人,是拿命换的。”
“命比金子贵。”
沙姆斯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个来回。
“金路交给你们走,我有一个条件。”
“王子讲。”
“金城那个集。”
沙姆斯道,“我听南边来的人说,金砂下山要过官秤,过秤给票,票上有龙钞局的印。”
“你们的金子,到了金城,也得过那杆秤。”
通事皱眉。
“王子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你们收的金子,别走黑路。”
沙姆斯道,“走官路。”
“官路上有秤,秤上有印,印是大明的。”
“你们把金子从秤上过一遍,斤两入了大明的册,再运走。”
通事愣住。
“王子,金子入了大明的册,那还是王子和莫卧儿的金子么?”
“是。”
沙姆斯道,“斤两是大明的,金子是咱们的。”
“大明要的是数,咱们要的是金子。”
“数给他们,金子归咱们。”
“他们得了数,好向他们的皇帝交差。”
“咱们得了金子,好向咱们的日子交差。”
通事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病歪歪的二王子,比北边那位大王子,难对付得多。
大王子要的是脸。
这位要的是账。
“此事我做不了主。”
通事道,“我要报苏巴。”
“去报。”
沙姆斯道,“顺带给我家苏巴带一句话。”
“就说,金子走官秤,是替莫卧儿省刀兵。”
“大明不想开炮,开炮的买卖他们嫌小。”
“咱们把金子放官秤上过一遍,是告诉他们,这金子是秤上来的,不是抢上来的。”
“他们见了印,就放心。”
“他们放了心,海上的炮衣,就永远是脏的。”
通事退下了。
沙姆斯一个人坐在殿里,坐了很久。
太监进来添灯,看见二王子盯着墙上的一张旧图。
图上画的是戈尔康达的山,山里画了几道线。
太监知道,那是金脉。
沙姆斯忽然说,“父王睡了?”
“睡了。”
“药进了吗?”
“进了。”
“进多少?”
“半碗。”
沙姆斯点点头。
“去把库里那杆旧秤取出来,擦一擦。”
太监愣住。
“王子要秤做什么?”
“量一量。”
“量什么?”
“量一量,我这半壁江山,是几斤几两。”
……
三天后,苏拉特。
苏巴的口信到了侯赛因手里,侯赛因不敢耽搁,连夜过商栈。
孙掌柜听完,半天没说话。
“二王子要把金子,送上咱们的官秤?”
“是。”
“过了秤,斤两入册,金子运去莫卧儿。”
“他说,数给大明,金子归他们。”
孙掌柜在葡萄架底下走了两个来回。
“高通事。”
“在。”
“给古德洛尔去信。”
“给京里去信。”
“怎么说?”
孙掌柜道,“就说,戈尔康达的二王子,是个会做买卖的。”
“他要把敌人的金子,放上咱们的秤。”
“这杆秤,接不接?”
高通事迟疑。
“掌柜的,这金子到底是莫卧儿的军需。”
“咱们过了秤,不等于给奥朗则布筹军饷么?”
孙掌柜摇头。
“军需是银子,银子是龙钞。”
“他筹他的军饷,咱们记咱们的数。”
“数记多了,是他的把柄。”
“把柄这东西,平时是废纸。”
“到了该用的时候,是刀。”
“更何况。”
孙掌柜顿了顿。
“金子过了官秤,就要在集上换票。”
“票是龙钞局印的。”
“换票,就得用商栈的汇路。”
“汇路在咱们手里。”
“他的金子还没出山,先过了一道咱们的手。”
高通事明白了。
“接。”
“接。”
孙掌柜道,“不但接,还要给二王子回个话。”
“就说,秤,敞开了过。”
“票,敞开了换。”
“只是有一条。”
“哪一条?”
“过秤的时候,让他的通事,大声报数。”
“报给谁听?”
“报给山里山外的人听。”
“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戈尔康达的金子,是大明的秤称出来的。”
“斤两入了大明的册。”
“往后这金子到了哪儿,查到哪儿。”
“查到哪儿,都是明账。”
高通事去了。
孙掌柜一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
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想起年初维基亚那句话。
“有一种账,是越算越长的。”
如今他知道了。
有一种金子,也是越称越明的。
秤上见了光的东西,到了暗处,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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