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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8章 十方


司徒霍在山下坐了一年有余,竹林之间水汽凝结,滴滴化露,左右人影萧瑟,无人理会他。可他仍自孤坐著,不肯迈出一步,只是他这等修为的真人,哪怕什么也不做,自有片片金气挥洒,弥漫一处,渐渐封了这一片竹林,又过了六月,方才听著外头有人叫:

    「司徒真人!有人接你来了!」

    司徒霍这才缓缓睁开眼,抬头望了,站在竹林外的是金衣的女子张端砚,正很客气地望著他笑,这女子修过金窍心」,司徒霍很清楚,这神通是心多一窍,也是心如铁石,面上虽然在笑,心中的傲慢不会比天霍少多少。

    「这就是金一的脾性。』

    只是他不在乎,事到如今,多活一日就有一日的路走,他于是起身,行了一礼,笑道:

    「怎么不见飞塬真人!」

    张端砚道:

    「多亏了大真人点醒他,如今已大彻大悟,明心见性了,要入我冲世的门墙,又岂能囿于过去的桎梏。「冲世的门墙」

    司徒霍笑起来,道:

    「我忘了!我忘了!你们有两个道轨,不止有上青,还有冲世…」

    女子见他还有笑意,也多了几分赞赏,道:

    「这个冲世的道名,是取自观华显要的道经,取之【大盈若冲】,金德九千年变化,未能脱此四字。」两人说完这话,已经穿行至山下,张端砚迎了出去,正见著山下黄沙滚滚,大漠中正有一道黑影正在慢慢接近。

    离得近了才看到是一和尚。

    这和尚一身金刚玉体,瑰丽皎洁,把衣袍披在身上显得硬邦邦的,散发著七彩之色,唯独那颗头颅乃是木刻石雕,平庸简陋至极。

    可即便是木刻的五官,此刻也活生生地动起来,仍能看出惯常的肃静,行礼道:

    「见过真人!」

    张端砚道:

    「法常道友!」

    这玉身木首的和尚微微点头,似乎并没有和他多说的心思,只是道:

    「道友认错了!那法界摩诃已死,如今是明王座下的左护法,位在【车蝉】,道号为【法蝉】摩诃。」「如今应我主前身誓言而来,望施主放人。」  

    「法蝉…

    张端砚思虑一阵,客气地道:

    「原来如此…不知主人家是哪一方的神圣,哪一方的大德,我金一一道亦应誓庇护他,未得真名,不可轻放。」

    这和尚合手,颂道:

    「我主修在金地,为末世明王,尊号【十方尽明王】。」

    「【十方尽明王】。』

    金地之中的情势,就算是道胎也不能尽知,如今这五个字入耳,张端砚方才点头了,心中微微凛然,转过头去。

    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原来她向前去迎接,已经走出了山门,司徒霍却仍然谨慎地站在原地,半步也不肯出,只在山脚下远远地眺望著两人。

    「老东西。』

    张端砚不得不伸手,维持著体面的笑容:

    「请…」

    法蝉却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一同上前了,几步跨越了大漠,在山前停了,同样没有迈入山门之中,隔著一线之差,深行一礼,道:

    「道友!」

    司徒霍却看出了他这一身的不凡,冷冷地道:

    「摩诃可是七世了,这法身可了不得!」

    法蝉很是平和,答道:

    「此身乃是宝牙座前【车蝉护法】遗留,明王陨落时,此像跪倒断首,当年广蝉先入释土,不能得其万一,便捡走了头颅来用,暴殄天物…」

    「却也是缘法所致,这法身正好为法蝉所得。」

    司徒霍阴沉著脸庞,上下打量了他,道:

    「是他叫你来的?不过年载有余的时光…他就掌握了金地?」

    法蝉抬眉看了他,并不答他的话语,而是叹道:

    「和我回去罢!」

    司徒霍仍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旁的女子已经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中很平静,这大真人终究一抬头,道:「有多远?只怕不宜多行…」

    他有了几分冷笑,道:

    「我怎么也是个大真人,就算有万分缘法,他不亲自来,又怎么能接引我上去…一旦出了此山,就不知为谁所截…」

    法蝉并不理会他。

    这和尚抬起手来,张开五指,司徒霍的话戛然而止,发觉他洁白如玉的掌心之中正放著一枚白色的物什。

    这东西似乎是玉制的,只有一根指节大小,却是一只介虫,胸口有三节,各带一对足,左右两眼由三枚晶莹的黄玉组成,两只翅膀正闷闷而动,竟是活物。

    司徒霍将目光移开,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和尚。

    法蝉道:

    「蝉者,尸之变也,王者忿死,尸变为蝉,登庭附阶而大唳,又指介虫伏地十载,一夕而出,故有脱胎之意。」

    「脱胎之人,正是你司徒霍。」

    司徒霍抬起头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道:

    「脱的何胎?」

    「悉石魔胎。」

    和尚很平静地陈述完了,这大真人的瞳孔剧烈震动起来,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什么气象,身边传来尖锐的蝉鸣,他看到那和尚手中的白蝉如人一般坐起身来,发出聒噪的哈哈大笑声。

    「哈哈哈!」

    这笑又尖又利,扰人清静,一时笑罢了,才听见那只白蝉叫道:

    「司徒霍!」

    「你修行数百载,借明阳胎育,又得土德悉石魔胎,有大地为胎衣,于是遁地而出,早年不见风声,将老而鼓噪大鸣,正是蝉变之意,可以脱身矣!」

    它笑道:

    「可以脱身矣!」

    这句话如风雨一般砸下来,让这位少年退出去一步,凭借著大真人级别的道慧,他终于听懂了这话,司徒霍怔怔地道:

    「是…是…原来是这么算计…原来是为了给我凑这么个意象…我原是那一只金蝉,镇压江南的司伯修是一颗死木,【悉石魔胎】与孔燕豁是托身的大地…好一个【乘石魔胎】-…」

    两行金泪从他的眼角滑下,他捂住脸庞,痴痴地道:

    「可艮土太广了…能托而不能育,所以还有素免…他是养育诸物的宝土啊!有这么一点沃土,再见到明阳的建木,方能破土而出,振翅而飞…」

    司徒霍转过头来,死死地看向一旁的女子,在这些如响雷一般的话语中,他终于捉住了女子眼中一点仓促的、来不及收起的明悟。

    司徒霍面上的笑容讽刺起来。

    他终于重新上前,面无表情地用一只手拿起它,感受著这只介虫在三根指头上剧烈的挣扎,于是将之高高举起,对著那灼灼在天的大日,一点点将之塞入了口中。

    「咕嘟…」

    在尖锐的蝉鸣之中,他硬生生将此虫咽了下去,堂堂大真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著地面,吃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咳咳咳…」

    他的咳嗽声越来越响,好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震得林木萧萧,狂风大作,这少年吐了三口金血,张开大口,对著天日,想要咆哮,可从咽喉中发出的只有尖锐的,令人觉得聒噪的蝉鸣声:「嗜嗜……」

    法蝉眼底闪过一丝怜悯,迟疑了一瞬后,他终究抬起手来,用力拍在了这真人的头顶,只听金石崩裂之声,起伏连绵,密密麻麻的裂痕顷刻之间布满了司徒霍的躯体。

    他那张少年面孔如琉璃一般炸碎,显露出里头的人来。

    那是个苍老且萎缩的老人,四肢纤细发赤,头发稀疏,只有边角几条长长的白发,如同枯枝败叶一般垂下来,张开的大嘴中不见牙齿。

    一见了天日,老人浑身都蓬发出炽火,在凄烈的惨叫和无尽的痛苦之中,司徒霍终于焚毁成了一片虚烟,只徒留在地上那一只小小的介虫。

    法蝉将他捡起来了,这玉蝉已经化为灿灿的金色,那两眼已经有了情绪,死死地、怨恨地盯著天际。张端砚看罢了,道:

    「好缘法!」

    法蝉收了这介虫,方才双手合十,叹道:

    「我代我主谢过金一。」

    张端砚却明白他谢的不是区区司徒霍,而是自家大人从阴司手中破局救下他们的因果,她只笑了笑道:「从阴司手中走脱,气象已足,就算法界羁绊甚重,明王法相可期,可喜可贺。」

    她稍稍计算了,佯道:

    「寻常的真人投释,仙释修为是不能尽得的,还要通过几次轮回来消化,当年的天琅骘最早也不过是六世。」

    「不过你家主人有了金地,又闹出了那样大的动静,能让你跟著踏出那一步,莫不是顶著法界的干扰,已经八世了…」

    法蝉却面无表情地道:

    「真人放心,明王既然能在洛下、在法相面前走脱,必然早识天下时事,眼下绝不可能自寻死路去碰法相。」

    张端砚笑而不语。

    法蝉便转身,霎时间华光大作,他的胸口绽放出一道白光来,在飘飘然的白烟之中,穿梭太虚,勾连那晶莹所在,很快从三界之中脱身,眼前稍稍一黑,于是一片金白。

    显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金沙白石之地。

    脚底下是极细腻的金色,散落著大大小小如同骨骸与鳞片一般的白石,四处都是倒塌的、巨大的白色柱形遗骸。

    法蝉转过头来,身边正跪著一老人。

    这老人畸形萎靡,头发稀疏,似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正是被渡化的司徒霍!

    「走罢!」

    法蝉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司徒霍才抬起头一一他虽然神通尽失,化作释道修为未取回,可眼中反而满是平静,潜藏在底下的,是汹涌的仇恨与杀机。

    他跟著法蝉一步一个脚印,踏著金沙向前,渐渐能见到白色的、斜指天际的山脉。

    石阶蜿蜒曲折,终于见到一片垮塌的寺庙痕迹,在巨大的、密密麻麻如同小山一般的破损雕像间,一处庙宇山门,上方的牌匾倒塌倒插在旁,足有一人高,字迹金白。

    司徒霍眯著老眼,模糊的视线辨认著

    「胜名…宝牙…

    最后一个字被插在地里,可不必说,必然是【寺】。

    【胜名宝牙寺】。

    可这一道承载著无上机缘与因果、胜名尽明王的名号的牌匾,就这样被毫不留情的抛在一旁,任人践踏。

    老人抬起头来,看向那寺庙的山门。

    这一处庙宇并没有牌匾,原本悬挂牌匾的空白之处遍布著密密麻麻的刮擦痕迹,一道道赤红色的枪痕交叠,刻画出三个闪烁著太阳明光的大字:

    【十方刹】。

    「咚…咚…」

    悠扬的钟声响起,终于惊醒了站在庙宇前的老人,他阴沉的脸上多了几分莫名的思虑,重新抬起脚来,踏入这寺刹之间。

    四周玄像耸立,大多已经完整了,或怒或喝,无一不缠绕著熊熊的太阳离火,一片又一片的、巴掌大小的灰烬在其中穿梭,自北向南,如同飘飞的落叶。

    「笃…笃笃…」

    耳边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左右高低参差的山崖上各放著一处莲台,不知何时,法蝉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左侧的遮天蔽日的无头尊像。

    正中的尊像已经垮塌了,似乎被什么恐怖的存在拦腰斩成两半,在那平坦如铜镜般的腰腹上斜插著一柄金枪,侧坐著一位男子。

    他身上披著破损的绛袍,显露出大片的、古铜色的肌肤,长眉入鬓,脸颊消瘦,他一手握锤,一手持火,好像在雕刻著什么,似乎因为疏于打理,两侧都是凌乱的须发。

    最显眼的,是他那一头浓密的、顺风飞舞的,如同火焰一般跳动的墨发。

    「咚…」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上方的人已经转过头来,身后彩光隐约,那双金色如烈火、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著他。

    如同寒冰般阴鸷地望著。

    「可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允许他到这种地步,那位法界的主人又怎么可能允许他带发修行,明示自己尘缘未结…』

    「除非…』

    前时的种种飞快从他脑海中闪过,一种恐怖的惊悚感混合著明悟冲上了他的心头,司徒霍心中冰凉如雪「法界输了…彻彻底底输了…

    「金地之主,明王之尊…全都由他完全占据…

    司徒霍的心仿佛被一张大手捏住了,他一点一点的跪回地上,脑海中的万千灼热闪动,一切杂念如同风中残烛般消散,独独余下一个念头。

    「红尘释道之巅峰,转世之极数。」

    「九世摩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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