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如故
山风朔朔,暗沉沉的天日被遮蔽,四周沉在暗色中,乌涂山顶锁闭多时,台阶上已尽是青苔,萧暮云抬了抬眼,扶住一旁的老人,轻声道:
“慢些…”
他接过那苍老、斑驳的手,挪着步去托她,叹道:
“儿子送你上去不好…一定要自己走…”
可母亲没有答他,只是静静的迈着步,穿过了那山林,终于看到了山顶灰色的墙,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人正静静站着。
未见人影,他已道:
“晓儿!”
萧暮云只觉得手中一紧,母亲略显笨拙地越过了他,走到了庭院前,抬头去看。
陈冬河在暗色的黄昏中看见了女儿,她老态龙钟、头发稀疏,眼中是沉沉的白霭,双唇微微动着,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他。
那个笑盈盈的小女孩好像是昨天下山去的,如今眉眼里一点也找不到了,陈冬河大半辈子没见她,早已识不得,他把那双老手握起来,喃喃道:
“晓儿。”
老女人端详了他,流出清泪来,道:
“爹!”
在苍老的声音中,终于带有那一丝独特的声线,带着那点女儿时的亲呢,陈冬河触电似的睁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像当初牵起那个小女孩般牵起她,骇道:
“苦了你了!”
山风呜咽,萧暮云静静站着,看着两个老人相拥而泣,过了许久,母亲直了腰板,眷恋似地看了看来时的路,说出了上山来的第二句话。
她说:
“阿宪来娶我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陈冬河闭目流泪,白须颤动。
自己这个女儿,嫁给萧宪不过数载,余山一脉几乎举族没在魔灾之中,血泪横流,她一介妇人,拉扯孩子长大,坐镇余山,这一百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他咽了泪,萧暮云已上前来,劝道:
“阿翁…到里头说吧…”
陈冬河点了头,推了门进去,里头便见门扉、石桌、灶台,虽然还算整洁,却了无烟火气,黑洞洞地沉在暗处,连惯用的灯火都没有。
陈冬河扶了女儿坐下,李清晓看了眼前的一切,问道:
“母亲去后,您老都不回来了。”
那老头不应她,只冲了茶水上来,把匆匆要来帮衬的萧暮云推开,往玉桌前一站,抹了抹脸,道:
“萧前辈呢?”
“在山下等着真人。”
李清晓把头低下去,问道:
“父亲过得还好么?”
陈冬河把杯放下,脸庞沉在屋中的黑暗里,面上的泪水已经完全干了,他用双手搓了搓脸庞,道:
“我听说,你回来…是有事要求我。”
李清晓的头更低了,露出稀疏的发——似乎斗法之时被什么术法烧过,头顶有难看的瘢,老女人声音很沉,道:
“是…父亲…萧家,近来难了,好多人都求到我这里,那个萧归图…父亲记不记得萧归图,他还拖着病躯出来求我,跪在我榻前哭…”
陈冬河连忙把头转过去,把湿润的眸子朝向屋子里的黑暗,涩声道:
“我不会多说。”
他用两指抹了抹眼角,道:
“你既是真人的长辈,也应该自重。”
老女人抬了抬头,泣道:
“父亲!家里那七十二枚灵石,我都记着的,清晓记了一辈子…独独无可相报…”
“这次来…这次来求真人是其次…也是女儿时辰快到了,是寿尽而亡,不欲多折腾,想着当年夫君死无全尸,不知洒落在山中的哪一个角落,只留下衣冠冢,想要回到余山故地,陪他最后一程…”
萧暮云始终沉默,终究掩了门出去,在这山中站定了,低低地叹了口气。
可就是这么一站,他突然睹见庭院前已站有二人,一男一女,男子身材挺拔,五官端正,眉心一点金光,在红灼昏暗的夕阳里更显得如神仙一般。
真人。
当然,也是他的表兄。
萧暮云是见过这位真人的,心中惊骇之至,一时间拜倒,却只见这真人抬起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叫他张口结舌,发不出半点动静。
李曦明转过身去,那间小屋好像已经与外界完全隔绝了,而在他身前,已经多了两人,一人身披甲衣,独臂,神色疲惫,一人手拿长杖,面色忐忑。
李曦明仅仅用一只手就把师尊扶起来,另一边身披甲衣的男人已经跪倒了,跪得结结实实、如同一小厮,他抬起头来,露出那刚毅却苍白的脸庞,泣道:
“拜见真人!”
那真人站在山巅,眉心的天光微微闪动,语气略有疑惑,却带了一丝慢条斯理的气度:
“这位是…”
男人抬了头,露出恭顺的笑容,因为病痛而苍白的双唇颤抖,道:
“下修是萧家嫡系…名归图…是鸾儿的兄长!”
“萧归图。”
真人眼睑微低,语气中多了一丝诧异,却依旧没有动弹,轻声道:
“原来是外舅,当年早就听闻外舅英姿神武,有过人之才,只可惜听其名而不见其人——还不快扶起来?”
李明宫上前去扶他,这位真人则转过身来,淡淡地道:
“只是…舅舅,怎么不走修行之正道,纳了身外的仙基?还伤得这样重!”
他的话平平淡淡,却好像让整座山都倾倒过来,压在眼前的独臂男人身上,发出如同雷鸣般的轰响,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披在男人身上的只有静谧的夕阳。
萧归图抬起头来,用自己那只独臂在身前作揖,面上都是冷汗,道:
“真人一走,沧州便大乱,不得不为…这伤势也是当时留下的…”
萧元思静静的站在这真人身后,没有半点举动或者言语,脸庞沉在暗色的夕阳里,只见了那汉子一只手作揖,双眼终于闭起来了。
真人转过身来,凝视了独臂男人一眼,似乎是师尊的沉默让他冷静下来,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李曦明终于抬起手来。
他那只手悬在空中,稍稍一顿,像驱散蚊虫那样扬了扬。
霎时间,笼罩在山林间的阴霾退散了,灿灿的光芒充斥了山林的每一个角落,萧归图的脸庞重新有了血色,双唇也红润了,那困顿他数年、一日比一日严重,几乎要掉他性命的伤势无影无踪,那只消失的独臂也长了出来,静静的垂落在身侧。
李曦明开口了,他道:
“你我两家修好多年,既是治哥儿的舅舅,那就是自己人,无论是大事小事…”
他把头转过去,道:
“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扑通。”
这男人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低低地泣起来,萧元思终于睁开了双眼,苍老的面上满是泪痕,他上前一步,道:
“归图…归图!”
他唤了两声,男人才后知后觉地起来,萧元思道:
“下去罢。”
萧归图面朝山顶,退出去几步,踉踉跄跄的消失在山林里,真人的脸庞仍然冰冷似的僵硬着,只是发觉师尊跪倒在地,这才叹息着把老人扶起来,摇头道:
“何必。”
萧暮云同样跪倒,流着泪向着他这位表兄磕起头来,李曦明皱眉,转身迈步,踏入院中。
这一步仿佛踏破了界限,里头的声音终于与外界连通了,老人的低低叹声回荡,黑暗的庭院同步亮起来,一只手按在了李清晓肩上,老人的气色登时好起来了。
可她起不得身,想拜更拜不得,只能静静地看着真人坐在了自己身边,听见李曦明略带温和的声音:
“姑姑,萧氏…中意湖上的哪一个孩子?”
李清晓只觉得这人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好像整个天地都在围绕着他旋转,那股仙药一样的暖气吹进脑子里,思路也清晰了,却更有惊惧,颤声道:
“仙族门第清华,小族仰攀金玉,不敢指点…求真人赐下…”
萧元思接过话来,继续道:
“是…小门小户,不敢求嫡系…只盼复循旧例,以李家庶女配萧氏嫡子,是我家如今的天才,姓萧,名循秦…”
“而北海出一嫡女,来配湖上的小脉…”
李曦明凝视着她,赞道:
“好,既然是萧李之情,自当遵循旧例。”
他转头,问道:
“明宫,你久在湖上,看一看…谁合适?”
李明宫私下里显然是已经讨论了不知多少遍了,一合手深深一礼,道:
“绛宗一脉有个旁出的孙女,叫做李元晤,在州里进学,很是出色,早已经问过了,很有些意愿,品行相貌皆是上上之选,今日就配给他,年齿也算合适。”
李曦明站起身来,点头道:
“至于嫁过来的,就配给青功罢,也不必什么计较了。”
他微微转头,终于入了正题:
“着令玉庭,在北海设一处驻所,就落在沧州,也算作一小坊市,收集珍稀之物,作为诸弟子历练之所,先…让陈长老点一些族中后辈过去任职罢!”
此言一出,李明宫领命而受,真人低头道:
“姑姑可满意?”
李清晓泣道:
“萧氏定记此厚恩!”
李曦明一言九鼎,这番举动却有多方考虑,自己的人当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入驻到萧氏里头去,这事情做得太明白,免不了给萧氏带来麻烦,更有诸多后患…只取了一个历练的借口,自家的人只要到沧州了,多少能照应些。
李曦明这才点头,可只是扫了一眼左右,顿时留了心眼,问道:
“北海可有人为难你们?”
李清晓沉默不语,萧暮云却已经眼前一亮,简直要流下泪来,道:
“沧州艰险,弟子伤亡甚众,只是真人留了遗训,不得离去,这么多年来也渐渐有了针对手段,独独海中有修士垂涎紫府遗留,前来惊扰,安知家中根本没什么紫府之物!”
李曦明道:
“哪家的修士?”
萧暮云道:
“以散修居多,可但凡能挨过去的,我们怎么肯来找真人,平日里死伤点弟子也就罢了,可暗地里有【栖骨观】的人,那观里有一位修『厥阴』的真人。”
萧李之情也好,洞天中的相助也罢,如今大抵都知道萧家和李家的关系,李曦明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的有!顿时冷了脸,道:
“哦?何不早说!”
“想着…有湖上的修士出面,此难必解,并不想着麻烦真人…”
萧暮云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道:
“听闻她是紫府中期,背景极了不得,手段通天,是绪水妖王的好友,在【渑夬天】中又帮过那箕安真人的忙,因此得恩,更识得堂堂青玄嫡系、洞华道轨的大人。”
李曦明皱眉,无视了前面的话语,问道:
“什么青玄嫡系?”
萧暮云哑口无言,萧元思则往前了一步,低声道:
“当年真人在的时候,她也来结交的,只是今日翻脸如翻书,那位大真人我有听说过,听说姓虞,修紫炁。”
“嚯!”
李曦明冷笑一声,道:
“还以为多大的靠山,我知道了!”
他抬起笔来,凌空而写,顿笔三次,分成了三道金符,交到李明宫手里,淡淡地道:
“你派人去,分别去东海镇涛府交给龙属、纯一道交给广篌真人、北方洛下给陶家人,请他转交给虞息心。”
李明宫连忙应了,身边的几人更是呆滞在原地,听着又是龙,又是纯一道,又是大真人,想起传闻中明阳那霸道的性子,顿时心如雷震!
李清晓惊恐地去看陈冬河,谁知这位陈长老早就呆了,萧元思更是起身,急速的把李明宫拦住,道:
“何必大动干戈!”
他额头已出了冷汗,道:
“若是为我一家之故,让中原再起战事,以至于神通陨落,万死难偿!”
眼前的真人只摇了头,起身甩了甩袖子,随口道:
“能起什么干戈,那绪水往日里见我家魏王都得恭着腰,箕安虽说归了纯一道,可当年炼丹时也是恭恭敬敬,恨不得和绛迁称兄道弟…至于虞大真人…”
他道:
“如今领了明阳命令,帮麒麟驻守着北方呢。”
他随意整了衣袖,道:
“我诸事缠身,不在这陪着姑姑了。”
于是摸着袖子,从中取出一枚玉符来,随手交到萧元思手里,冷笑道:
“我要外出办些私事,正好有些闲隙,要是她不识相,又或者是这三道符没起效用,师尊得了消息就捏碎此符,我亲自去看一看——什么货色,敢到我家眼前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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