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死五百义士

谢涯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他咬着牙，机械地划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往前，上岸。

河岸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对岸的黑夜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火箭。

“沉下去！“谢涯嘶吼。

箭矢带着风声从头顶掠过，落进水里，嗤地一声灭掉。

更多的箭射过来，有人闷哼一声，中箭了，水面很快弥漫了血腥味。

载下就在谢涯身边，肩头插着一支箭，血顺着河水洇开。

他一声没吭，反而游快了几分，挡在谢涯前面。

“载兄！“

“别废话，上岸！“

第一队终于摸到了滩头。

北岸滩头上的北狄斥候不多，只有二十几骑，但个个骑马。

江湖客们爬上岸，浑身淌水，刀剑出鞘，就往上冲。

短兵相接。

月光下，刀光一片一片地闪。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搏命。

江湖客们平日里练的是武艺，讲的是侠义，可到了这滩头上，什么武艺侠义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就一个字：杀。

一个瘦高的汉子扑过去抱住一匹北狄马的脖子，硬生生把骑兵拽下马来。

骑兵落地，反手一刀，汉子胸口绽开一道血口，却死死不松手，同伴的剑捅进骑兵的身体。

他还死死抓着骑兵，看着他死了，自己才咽气。

谢涯的枪挑翻了一个北狄兵。

手臂上箭伤崩裂，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五十几人扑杀了这些骑兵，但是骑兵能跑，他们追不上。

他喘着粗气，回头吼：“火把！火把呢！“

载下拖着中箭的身子，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地上的枯草。

火堆腾起来。

三举三落。

对岸，南岸的营地里，亮起三堆篝火，应了三下。

信号通了。

……

……

第二队下水的时候，小和尚还站在南岸上。

他远远看着对岸滩头上那一堆火光，看着火光里晃动的人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五百个人，一艘桥都没有，就敢往三十万北狄人嘴里闯。

真他妈的是傻子。

也就是傻子才来！

小和尚死死盯着北岸。

北岸安安静静的。

第二队下水。

他们朝着北岸游了过去。

一直到他们上岸，北岸都安安静静的。

“太好了！”

小和尚听到一个庆贺声。

回望过去，李潇潇脸上忍不住浮现喜色。

小和尚的脸色却没那么好。

“和尚，你怎么了？”

小和尚摇了摇头：“北狄人的骑兵跑了，跑得这么慢吗？”

“也许，北狄人很远呢？”

“北狄人不会到离自己落脚点太远的地方巡逻。”

“那这些北狄人是从哪里来的？”

“……”

小和尚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希望我是错的。”

“什么？”

小和尚嘴唇翕动：“假设从第一根浮木落水开始，到这座浮桥修筑完毕，都还没有北狄人前来袭杀的话……”

“这不是好事吗？顺顺利利，把桥修好……”

“可能吗？”

李潇潇顿了顿，可能性很小。

“若是概率如此小的事都发生了的话，就代表着古怪，古怪代表着阴谋。”

“什么阴谋？”李潇潇有些紧张看着北岸。

“郑屿不会过河。”

“那他要我们修这座桥干什么？”

“让北狄人过来。”

“什么？他疯了吗？北狄人渡过大兆河，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小和尚笑声苍白：“呵，第一个遭殃的是我们。第二个才是他，何况，他不会遭殃的，既然他允许北狄人过大兆河，那就说明他与北狄人早已暗中达成协议。”

“什么，这，这不可能吧！”

这可能的！

李潇潇已经有点相信了，可是心里仍赌那一份渺茫的希望。

“郑屿已经把闵城关卖给了北狄人，可以的话，他不介意再卖一次。”

小和尚淡然道：“郑屿本身对大殷没有家国立场，怎会有荣辱之说？”

北狄人与郑屿，互相并无信任可言。

唯一能使对方忌惮的，还得是手里的兵力。

郑屿不会派人去修桥，北狄人也不会在北岸修桥。

双方都害怕对方放冷箭。

那这个任务就落到了一群傻子的身上。

“那这座桥我们还修吗？”李潇潇担忧不已的看着北岸。

北岸，修筑渡桥的第二队已经上岸。

南岸，第一根浮木已经推下水。

小和尚的心也沉了下去。

“得修，即便叫停，他们也不会停的，郑屿答应他们了，我这属于无端揣测。”

李潇潇不解的问道：“可是，和尚，你早有猜测，看你的样子，你笃信郑屿不会过河与北狄人决一死战，为何还会帮我们指挥作战？”

“一来，我也和你一样，对郑屿这个王八蛋有一点点的期望，期望他说到做到。”

“二来呢？”

小和尚看着李潇潇，眼神里有点怜悯，也有冷漠。

二来，若郑屿食言。

那小和尚也需要北岸的北狄人过河。

别看被围死的是北狄人，还有那些前赴后继而来的傻子。

得有变化才能破困局啊。

这五百人能活多少，不知道。

但是放北狄人过桥，是逼迫郑朝简出兵。

只有兵祸战火有蔓延到整个梨洲的趋势，郑朝简才会出兵。

眼前这里是五百人的死活，可是看不到的地方难说有多少义士。

五百义士死，全局战场义士活。

夜里的露水重。

划水声，敲击声。

这座浮桥像是植物的根须，一点点蔓延，连接北岸与南岸。

成了。

桥修成了。

北岸的百余人还没来得及欢呼。

忽然，对岸的焦土深处，响起一声号角。

号角声惊了小和尚的神。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号角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从焦土深处滚滚而来。

紧接着，火光乍现。

漫山遍野的火光，从焦土深处涌出来，像一条条火龙，正朝滩头合拢。

滩头上，谢涯的笑僵在脸上。

滩头上，少年们刀尖朝外，像一群被围住的困兽。

南岸的营寨方向，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片火光。

郑屿的闵城军，火把连城一片，一动不动。

是三万双眼睛在看戏。

郑屿在等。

还在等。

小和尚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闵城军不可能来了。

郑屿压根没打算过桥与北狄人厮杀。

小和尚心底最后一丝期望断了。

小和尚双手扩在嘴边，大喊道：“谢涯！！撤啊！！”

谢涯在北岸那头喊了起来：“诸位同道，桥一定要守住！！“

“蠢货！撤啊！！”小和尚再次大喊起来。

谢涯握枪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师弟！！”李潇潇也喊了一声。

谢涯回头看了一眼南岸，目光穿过浓浓夜色，大河河面的雾气横绝不了他这一眼。

谢涯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漫山遍野扑过来的火光。

北狄人的骑兵从焦土里冲出来，一拨一拨地扑向那群固执持剑的人影。

火把三举的信号早就熄了，可那些人影还在，刀光还在闪，像一簇不肯灭的野火。

谢涯的吼声隔着河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和尚！！桥……我们……“

后面的话，被号角声吞了。

小和尚忽然站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又贱又狠。

南岸，三万支火把，没有一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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