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小和尚的眼泪

“停一下。”

时隔多日未归鱼口县。

小和尚跳下马，却见鱼口县一片萧索。

原本就算是灾荒影响，也止不住鱼口县的热闹。

如今这大白天的在街面上一个人都看不到。

吕骞木然骑在马上。

他冷漠的看着小和尚，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逢此战乱时，一个文坛举足轻重的大儒死去都引起不了太大的波动。

当然了，仅限于梨洲地界。

曾兰舟的死讯一旦传回京城，肯定会引起整个朝堂的震动。

但那都是后话了。

曾家满门皆灭，所有人都是按照族谱一个一个清点过的，曾兰舟的弟子门生也被小和尚一个一个按着花名册去屠灭了。

曾兰舟最后哀求吕骞放过的那两个孩子。

真的就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孩子而已。

曾家旁支庶出的孩子。

旁得不能再旁了，拼尽家财，好不容易挤进了学阀曾兰舟的氏族宗祠内，怕是还没来得及蹭到半点福荫，就遭此大难。

曾兰舟知道既然吕骞亲自动手了，那说明曾兰舟一门无人能活。

想留下一点血脉，只能挑选两个血脉最稀薄最旁系的。

吕骞本来想回头恳请小和尚放过这两个孩子。

但是，直视着小和尚的冰冷目光，吕骞最后翕动的嘴唇还是死死抿住了。

那两个孩子稚嫩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小和尚坚持要吕骞动手，但小和尚没给他刀剑。

于是吕骞真就动手了。

可是吕骞没有小和尚入臻境的武学境界，不是一根树枝就能杀人。

吕骞当着曾兰舟的面，把两个孩子高高举起，重重摔下。

小和尚还笑了。

他说：“像两个摔炮！”

像两只小猫。

没有反抗能力的小猫。

两只小猫没能惨叫出声，他们的哀嚎混在了人群中他们母亲的哀嚎中。

吕骞最终跪在了曾家满门堆砌起来的京观前。

二百一十三口曾氏族人的京观。

连那些高昂珍贵的书籍都没功夫管了。

一把火把曾家烧成了灰烬。

小和尚在灰烬里搜杀，他就没搜到任何一个幸存者，吕骞都不知道这个疯子到底在杀什么！

小和尚来到了酒家门口，却看到里头空无一人，长条凳子都倒扣放置在了桌上。

酒家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凄凉。

小和尚敲了敲门，心底没来由的慌了。

“有人吗？”

“好姑娘！”

“小二！”

小和尚喊了几声，后院走出来一个身影。

小和尚看到了好姑娘，悬着的心落了地。

“怎么关门了啊！怎么啦？没有我在，你经营不善入不敷出了？”

好姑娘走了过来把门栓抬开。

小和尚想进去搜一下柜台看看好姑娘有没有给自己留果子。

却被好姑娘挤开了。

“咋啦？你要出去啊？不用锁啊，我给你看店。”

小和尚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好姑娘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把门锁上。

“话说，小二呢？”

听到这话，好姑娘终于有点反应了。

“参军去了。”

小和尚顿时纳闷不已：“就小二那胆子，那身板，他去参军？那不是找死吗？”

好姑娘突然就恼了，恶狠狠的刮了小和尚一眼：

“去参军是送死吗？那不去参军，等着北狄人来杀我们吗？”

小和尚怔住了：“我，我没那个意思，可是，可是他那体格，去参军的话，军队能要他吗？”

“军中司衙的人来了很多趟，走了很多人，要的人越来越多，征的兵越来越年轻，鱼口县的人越来越少了，菜场的老三汉，屠户瞎眼刘、老弱病残都去了。还有，不要小二小二的叫，他是小二，但他叫王三！”

“前方战情这么焦灼了啊……”小和尚有些没料到。

也许不是没料到，只是没有精力去推算。

如今三庭大军三四十万在闵城混战。

闵城已经容不下这么多人了。

于是完颜王庭向殷国内部逃窜。

耶律王庭与呼延王庭紧随其后，死咬不放。

混战就没有停止过。

闵城算是彻底完了。

闵城之后的百里县镇乡里，皆是战场。

好在耶律王庭与呼延王庭的联盟也并非铁板一块。

所以完颜王庭才得以喘息，正因如此，梨洲才没有沦陷那么快，但那也是迟早的事。

三十多万大军密密麻麻的遍布闵城地界。

接下来的战情，谁也无法预料。

“和尚，我姓郝，我叫郝菇娘。菇是菌菇的菇！”

小和尚心底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这么郑重的介绍自己名字啊？”

好姑娘深深的看了小和尚一眼：“你这种终日惶惶不思进取的荒唐人当然不会关心，现在前线战事如何惨烈，县里头那么多人去了一茬又一茬，一个回来的人都没有，现在不会有人回来，以后很可能也不会，你大概永远不懂。”

小和尚错愕的看着好姑娘，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可这跟你……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国家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好姑娘失望至极的扫了小和尚错愕的神情。

“他们都走了，鱼口县已经没有人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小和尚沉默了片刻，“那你可以去京城。”

小和尚其实已经明白好姑娘的意思了，说这句话，是有一种侥幸的期冀。

“京城不是我家。我家在鱼口县。”

“我在京城有家。”

“那是你的家！”

“你可以去我家啊。”

“县里的男人都死光了，当年我的男人死了，战事结束了，现在那帮孩子走了，战事还没结束，那该我去了。”

小和尚的嘴开开合合，伸手想去抓好姑娘的胳膊，却被好姑娘一把甩开。

好姑娘拿起门边的行囊，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和尚只能怔在原地，看着萧索的街面上那个倔强的身影。

忽然，街面上出现了许多目光。

许多人家的门扉悄悄打开。

从那些门缝里，有一种怯生生的目光露出来。

是这个鱼口县男人走完了之后剩下的妇女。

她们看着好姑娘的身影，眼神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

惶恐，彷徨，担忧，害怕，忐忑。

然后忽然有一道门缝打开了。

有女人拿着一把柴刀，背了一些行囊，小跑着追上了好姑娘。

小和尚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女人。

被岁月与生活的风霜凿刻出痕迹的脸上，有犹豫有惶恐，但她还是跟在了好姑娘的身后。

吱呀~吱呀~

许多许多的门户打开了。

从里头走出来好多好多妇女。

她们还是一样惶恐犹豫，但都拿起了家里的农具或菜刀做武器。

原本萧索凄凉的街面，挤满了这样的女人。

这些女人还掺杂了孩子，幼童。

童男童女稚嫩的小手死死揪住娘亲的衣裙，随着人流往前走。

他们能知道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跟着自己的娘亲走。

小和尚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

女人们很快就走光了。

小和尚依旧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站在那一动不动，好像庙里岿然不动的佛像。

吕骞走到了小和尚的身边，看到他的侧脸遍布了泪痕。

“当天下巨大劫难倾轧人间的时候，‘女子入军营、入医营、入粮仓’就顺理成章了。”

“等战争结束，这些女子已经证明了她们的价值。”

“没有人能把她们赶回深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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