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指控

第867章  指控

    一周以后。

    核心区域，科洛桑。

    阳光照在一层层排列的高楼表面，大片玻璃与金属反射著淡金色的光芒。尖塔从楼群之间拔起，塔顶伸入薄薄的云层，往下看去，建筑底部消失在了幽暗的城市深处。

    飞车遵循著不同高度的航道穿行，一条车流绕过塔楼钻进两栋建筑之间，远处还有更多车流，细密交错一直延伸到了天际。

    一艘大型客运飞船缓缓驶向泊位，船腹投下来的阴影依次掠过几座塔楼。数十架接驳艇从泊位上起飞，像一群围著巨兽穿行的小鱼，很快汇入了密密麻麻的空中航道。

    飞车经过了商业区，巨大的全息广告从楼体表面投射出来：一艘缩小版的豪华游艇在半空中旋转，舷窗、甲板和内部客舱依次展开，旁边跳动著不同文字的售价信息。

    飞车继续向前飞行，车窗外面一整面辽阔的建筑外墙又变成了公共资讯屏幕。

    新闻、天气和港口班次在上千米高的屏幕上面轮流切换，屏幕下方则是一座架空步行广场，行人们来往穿过自动门，礼仪机器人亦步亦趋跟在衣著讲究的客人身旁，店铺招牌沿著弧形长廊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飞车稍稍降低高度，傅青海坐在飞车的后排座位上偏头望著窗外，眼花缭乱的全息招牌和霓虹炫光在他瞳孔里面逐一划过。

    科洛桑，闪耀之城，银河共和国和银河帝国的首都，一颗完全被城市覆盖的行星，银河系政治、经济、科技等领域的中心。

    傅青海在电影里见过很多次。

    但是亲自来，还是第一次。

    只有置身其中，才对一颗星球全部都覆盖著城市这件事情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飞车此刻位于万米高空之中。

    视线里却望不到城市的边缘。

    只有建筑，建筑，以及更多建筑。

    他会下意识地对比另外一个帝国首都，同样都是覆盖著城市的星球，相比战锤40K宇宙里的泰拉，相比泰拉巢都城市里弥漫的那种哥特朋克式的宗教氛围，科洛桑的风格更加未来主义，环境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另外三个女人显然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并没有把视线放在窗外的城市景观上。

    齐妮娅坐在前排报出了一个地址，魏冉瞥了眼经过的路口，提醒司机从下层空间里绕过去。西耶拉则一直在留意这辆飞车后面是否还有别的飞车跟踪尾随，直到飞车钻进一条楼宇间的分支航道，她才收回目光。

    四个人很快就抵达了安全屋。

    一栋夹在写字楼和地铁站之间的筒子楼，房间不大，家具也很简单，窗外正对著另一栋楼的墙壁，胜在进出通道不止一条。

    三个女人已经分配好了房间。

    「鬼怒川真吾还没有抵达科洛桑。」

    傅青海通过黑域空间确认了。

    不知道鬼怒川真吾从哪里出发的，他们四个人反而先到了，既然对方还没有到，那现在就等著，利用这个信息差做好准备。

    四人暂时住了下来，傅青海和西耶拉轮流关注两位议员行程，另外两个女人分别联系义军内部的人，提前递交了见面请求。

    这天上午，魏冉收到了回复。

    与此同时。

    殖民区域，戈尔曼。

    戈尔曼星首府，帕尔莫城。

    纪念广场边上的店铺陆续关门。

    一个男人把最后两把椅子搬进了咖啡馆，转过关上店门，跟著门外的聚集人群慢慢地走向广场。街道的另一侧，陆陆续续还有更多市民放下手头工作，也加入了队伍。

    广场正对面是帝国标准局在戈尔曼的办公楼，陆军士兵正在推动围挡向内收拢。

    随著时间推移，整座纪念广场露出来的地面，很快就被不断抵达的市民填满了。

    几名便衣特工站在街角，悄声交换人数和街口的情况，可携式通讯器藏在衣领下面，说完以后，他们便重新混入了人群中。

    城市街道里的一栋建筑，窗户后面，有人拉开长袋拿出爆能步枪摆在了桌面上。

    戈尔曼阵线的成员检查每把爆能枪的电源，合上枪机，把武器分发给同伴。他们没有走到窗前，只隔著窗帘的缝隙向外看。

    帝国标准局的办公楼里面，职员们被催促著离开外侧房间，通往广场的几扇门相继关闭，穿著制服的人在走廊里快步经过。

    广场上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摄像机器人从记者身边升了起来，悬浮在人群的旁边，机身上集成了十多个朝向不同方向的镜头。记者往前面走，它就跟著平移，一个镜头始终对准记者，另外几个缓缓转动，将纪念广场和办公大楼纳入画面。

    「各位，我们看到当地局势仍在持续恶化，帝国安全部队已经采取必要措施————」

    记者转身面对镜头介绍说道。

    另外一条通往广场的街道上，另外一个挂著当地媒体证件的记者站上了花坛边沿，举起了自己的便携摄像设备，镜头越过前排民众肩膀，拍到了不断向内挤压的人群。

    科洛桑，内尔迪兹区。

    钱德里拉驻科洛桑官邸。

    高大的落地窗外面，城市的车流从远处经过，浅色石材铺满地面，几组家具之间留著大片空白，水池边沿反射著细碎的光。

    蒙·莫思马身穿一身高领修身华服斜靠在沙发上，正在听助理汇报今天的议程。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异族女人，莫思马稍稍愣了一下，随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魏冉？你怎么来了？」

    她朝身边助理示意，女助理拿著数据平板离开了，莫思马走向两人疑惑问道。

    「有人要暗杀你。」

    魏冉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说道：「我们来科洛桑保护你。」

    莫思马的表情立即严肃起来：「帝安局？」

    「一个帝国裁判官，独走行为。」

    魏冉看著莫思马沉声解释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接下来请让我们全程跟著你，尤其是出门的时候。」

    莫思马闻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之前就接受过魏冉的保护，知道这个法林绝地武士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随后，她的目光又转向了旁边那个陌生男人。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黑发男人，穿著一件普通外套，莫思马并没有见过这个人，对方的五官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这位是？」

    「我的朋友，负责处理那个裁判官。」

    魏冉的回答非常简短。

    傅青海朝莫斯马点头致意。

    莫思马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门外已经传来了女助理的脚步声，她重新拿起了数据平板，示意魏冉跟自己一起走。

    科洛桑，萨什城。

    夜空里布满朦胧的黑色云霞。

    某座高级公寓顶楼的停机坪。

    没有任何征兆，一阵光影模糊变幻之后，一艘线条笔直且流畅的暗色飞船凭空出现在了平台上空，并且展开了著陆支撑架。

    西斯渗透者稳稳降落在停机坪上。

    一个白面白发的瘦小黑衣男人快步走下了著陆坡，走进停机坪旁边的公寓楼里。

    房门在鬼怒川真吾身后滑动关闭。

    他站在一面镜子前，脱下了裁判官的漆黑制服，把腰带和配件一件件放进衣柜里面，随后换上了一套颜色暗淡的平民服装。

    整个过程之中，一句话也没说。

    穿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空荡荡的房间。

    没有人，房间里面一切如常。

    鬼怒川真吾皱起了眉头转动眼珠。

    这段时间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自己，那种感觉有时十分清晰，可是等他真正集中精神寻找，却又什么都找不到。

    船舱各个角落他都检查过了一遍，这个房间他也提前检查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鬼怒川真吾有一些心神不宁，他重新看向了面前镜子，拉平衣领，拎起那柄哑黑色的巨大金属雨伞，裹进伞袋里甩到背后。

    不管怎样，先把眼前事情办完。

    戈尔曼，帕尔莫

    纪念广场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人们要求帝国撤走驻军，解除运输和贸易的限制，停止向他们的星球运送武器。

    「解除封锁！」「解除封锁！」

    「把我们的土地还给我们！」

    「塔金是杀人犯！血债血偿！」

    「他的手上沾满戈尔曼人的血！」

    有人站上台阶，举起双手。

    呼声从广场一侧传到另一侧。

    广场中央那尊雕像叫做「陨落者纪念碑」，这座广场曾经是一片登陆场，十七年前，戈尔曼人抗议帝国严苛税收政策，聚集在这里不让塔金的座舰降落，塔金下令战舰在抗议人群的头顶降落，当场压死五千多人。

    戈尔曼人和银河帝国的仇恨，并不仅仅只是现在这些贸易运输政策这么简单。

    一队黑衣黑盔的帝国陆军士兵走进了人群，他们拿著盾牌以及电棍，在通往广场纪念碑的方向维持出一条隔离通道，领队的中士不断地回头，要求身后年轻士兵跟上。

    两边的市民都在冲他们叫骂。

    一个男人朝著盾牌后面的脸竖起中指，唾沫横飞大声咒骂，旁边的人伸手不停拍打盾面。士兵把盾牌用力向前推，前排的人被迫后退，随即撞上身后还在向前挤的人。

    一名妇女被撞得摔倒在地上。

    旁边的几个人弯腰把她拉了起来。

    电棍末端「噼里啪啦」亮起电弧，挤在最前面的男人捂著手腕退开，有人试图伸手去抓住士兵的手臂，又被旁边的盾牌撞开。

    广场外围，通往街道的出口不知何时已经被路障封住，冲锋队员正在快速调动。

    广场里面，有人开始高声唱歌。

    周围的人跟著唱了起来，汇聚的歌声越过争吵和叫骂，传进了帝国办公楼里面。

    广场边缘建筑的屋顶上。

    一支爆能狙击步枪缓缓转动。

    科洛桑，使馆区。

    奥德朗王室驻科洛桑公馆。

    「有人要暗杀我？」

    贝尔·奥加纳放下手里东西。

    他的外套已经穿好，随行人员正在外面等候，一排豪华飞车已经停在公馆门口，齐妮娅赶在出发之前带著傅青海找到了他。

    听完说明，奥加纳皱起了眉头：「我的情报人员怎么没有收到消息————」

    齐妮娅听到这话直想翻白眼。

    就你那些垃圾情报人员，和卢森的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群只会浪费钱的废物，你打造的那套情报网络恐怕早就被帝安局渗透干净了，你收到的消息还能有几条是真的？

    当然，这些话她不会当面说出口。

    「消息千真万确，亲王殿下。」

    齐妮娅看著奥加纳严肃说道：「接下来的行程请让我们陪同。」

    奥加纳稍作考虑便答应了下来。

    这个泽尔特罗斯人绝地武士曾保护过他的家人，她在奥德朗救过奥加纳一家三口的命，奥加纳非常信任齐妮娅，并且，他也一直相信绝地武士的那种所谓的直觉感应。

    奥加纳随后看向齐妮娅身旁男人。

    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傅青海还没有开口回答。

    奥加纳的表情忽然变了。

    「等等，你是————青山上校？」

    奥加纳的眼睛睁大声音压低。

    傅青海露出了无奈神色。

    新维会虽然替他修过脸，也架不住海报、宣传片和采访视频铺得太广。帝国需要一个年轻、有颜值、有战绩、能让公众产生好感的明星军官，傅青海各方面都很适合。许多向往军旅生涯的年轻男女，甚至会把他穿著战斗机太空衣的海报贴在卧室的墙上。

    奥加纳当然见过那些宣传材料，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傅青海，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帝国宣传部门推出来的明星军官，居然会和一个绝地武士一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完了还是来保护自己的。

    「你为什么————你到底是————」

    奥加纳看著傅青海一脸匪夷。

    「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待在里面才方便做，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亲王殿下。」

    傅青海看著他，轻声开口说道：「一切为了推翻帝国。」

    奥加纳没有立即接话。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最后停留在了齐妮娅的脸上，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足够了，奥加纳心中已然明了。

    他没有询问傅青海替谁工作，更没有要求对方说出自己在义军内部的联络人。

    「谢谢。」

    奥加纳伸出手握住了傅青海的手。

    戈尔曼，帕尔莫。

    帝国标准局办公楼三楼。

    身穿著洁白制服的黛德拉·米罗中尉站在窗边，倾听著通讯器里传来的汇报。

    下方的广场上，帝国陆军士兵所组成的盾牌队列已经被抗议的人群团团包围。

    黑压压的拥挤人群推搡叫骂或者齐声高歌，一波又一波地冲击著围挡和盾墙。

    时间差不多了————

    帝安局中尉批准了射击命令。

    狙击手趴在广场周围建筑顶部，瞄准镜里的光点停在一名年轻陆军士兵身上。

    按在扳机上的手指轻轻扣下。

    枪声被掩盖在人潮声浪之中。

    那个帝国陆军士兵当即向后倒去，盾牌砸在地上，旁边的人还没有看清楚射击来自哪里，抗议人群里就有人抬起了爆能枪。

    几道红绿光束射进人群之中。

    歌声中断，前排市民接二连三倒下，后面的人开始慌乱转身，有人趴到地上，有人试图拖走中弹同伴，更多的人挤向街口。

    一名反抗组织成员从外套里拔出手枪，朝著面前帝国陆军士兵开火，周围其他陆军士兵立即抬枪还击，附近的店铺的窗口也出现了闪光，一时之间枪声大作光束乱飞。

    身穿白色盔甲的冲锋队员端著枪械快速从周围的街道向广场跑去，单膝跪地抬枪射向广场人群。玻璃碎片洒落商铺门前，桌椅被打翻了，遮阳棚上接连出现焦黑破洞。

    狙击手又换了一个目标。

    一个奔跑中的中年男人倒在了台阶上，身后的人被他绊倒，爬起来又继续跑。

    KX安保机器人开始进入广场。

    这些身材高大略微驼背的机器人，迈过了地上的尸体，伸手抓住一个市民肩膀，随手一甩就把人扔向了七八米高的半空中，这个市民在惨叫中再次摔回石板地面，脑袋下面溅出了一滩猩红鲜血，后再没有声息。

    这些黑色安保机器人的推进速度不快，它们手里没有配备任何武器，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行走在街道上面，随便挥手就能把一个成年人打飞出去，爆能束打在外壳上只能溅起一簇火花，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它们。

    广场外围的街口已经被路障堵住，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面挤。有人向上举著空空的双手，嘴里不断说著什么，随后一发爆能束打中了他的胸口，他的手垂落了下来。

    摄像机器人向上升高了一点。

    站在帝国陆军士兵盾墙和围挡后面的官方记者，面对如此混乱场面，仍在尽职尽责地播报现场暴徒冲击帝国大楼的情况。他的镜头背后，一具尸体正被两个冲锋队员拖了过去，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暗红色的擦痕。

    花坛旁边，当地记者已经面朝下趴在了地上，胸前慢慢扩开一滩浓稠的血，他的便携摄像设备倒在花坛下面的石板上，直播仍在继续，镜头只能拍到奔跑的腿、倒下的人，以及越来越近的白色胫甲和白色钢靴。

    科洛桑，帝国议会。

    这是一座蘑菇状的巨大单一建筑，伫立在宽阔的广场上。帝国议会之前叫做银河议会，曾经是银河共和国的最高权力机关。

    无与伦比的巨大圆顶，银灰色外壁沿著弧面向两侧展开。飞车在附属平台上起降，议员与随员们通过不同的入口进入内部。

    议会大楼走廊里面人来人往。

    蒙·莫思马刚刚与贝尔·奥加纳在走廊里面会合，另一边就传来了激烈争执声。

    三名冲锋队员押送著一个衣著得体的男人走来，后面跟著一个帝安局的军官。

    达西·奥兰，戈尔曼星议员。

    「逮捕依据在哪？你们没有向我出示任何文件！我是帝国议员，你们无权逮捕————」

    黑发中年男人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然而周围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冲锋队员抓著他的手臂继续向前。

    奥兰转头看见了走廊里一脸震惊看著自己的莫思马和奥加纳，猛地挣扎起来。

    「救救我的人民！求求你们！」

    达西·奥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他们正在遭受屠杀！屠杀！！」

    冲锋队员向前推著他的后背。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走廊两侧，刚才驻足围观的人重新开始走动，有的人低下头，有人装作没有听见，匆匆绕过了这两位议员，快步离开这里。

    两人的通讯器几乎同时震动起来。

    莫思马从衣兜里拿出数据平板，奥加纳也打开了手下刚刚传过来的新闻连结。

    帝国全息视讯的播报里，画面稳稳悬在广场上空俯瞰整片纪念广场，记者正在对著镜头讲述，帝国军队如何遭到藏在民众里的恐怖分子袭击，目前正在如何控制局面。

    而另一段画面来自当地媒体，直播不断晃动，惨叫、喘息和枪声混杂在一起，画面边缘，有人跪在倒地者的旁边哀声哭泣，随后又被后面慌不择路逃跑的人一头撞翻。

    蒙·莫思马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呼吸变得有些颤抖。

    一尊黑色机器人走过来，俯身一手一个抓起被撞翻的两个市民，手臂向后一甩，两人飞了出去，挂在了街边商店的招牌上。

    奥加纳切换回了帝国全息视讯，新闻报导下面仍在滚动著「局势得到控制」的字样，背景里面，一排冲锋队员整齐抬起了枪。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莫思马握紧了数据平板。

    奥加纳的脸色同样难看。

    傅青海四个人装扮成两位议员的随员分散站在附近，余光也瞥见了新闻报导。

    「戈尔曼大屠杀开始了？」

    魏冉压低声音悄悄问道。

    「看样子是。」

    傅青海叹了口气低声道。

    齐妮娅和西耶拉默默无言。

    四位绝地武士都陷入了沉默。

    莫思马和奥加纳依然还在盯著平板上的新闻报导，目光变得愈发深沉。傅青海从两人身上收回目光，蓦地，抬头看向前方。

    远处，伴随著鞋跟有节奏敲击地面的嗒嗒声，一个穿著时髦的女人迎面走来。

    一个很常见的科洛桑名媛，她的肩上挎著一只小包，包带随著步伐轻轻晃动。傅青海的锐利目光却注意到，小包浅色皮革表面，有一小段蝌蚪状的黑色符文正在爬行。

    傅青海心有所感，抬起头向上看去，走廊宽阔玻璃穹顶下方，有一根支撑柱的背面，同样留著一段不起眼的黑色蝌蚪符文。

    傅青海的原力感知迅速铺开。

    此时，议会大楼的这条走廊里，一个步履匆匆的路人的外套下摆，一个巡逻冲锋队员的白色武装腰带背面，一台正来回擦拭地面的MN—2E通用维护机器人的外壳边缘————

    都有一段不起眼的蝌蚪符文。

    「来了！」

    傅青海低声开口提醒道。

    没等另外三个女人回应，傅青海立即走进旁边洗手间，拉开隔间的门侧身进入。

    「我已经受够了沉默也受够了躲藏！帝国所作所为太过分了，我们必须发声，必须说出真相。然后，我们必须做好撤离准备。」

    莫思马看向奥加纳沉声说道：「明天就去雅汶，你跟我一起去！」

    「你说得对，蒙，必须有人发声。」

    然而，奥加纳却是摇了摇头道：「但我必须留在这里，来为我们争取时间。我还没准备好离开这，雅汶基地还没有准备好接纳我们，反抗组织也没有准备好。」

    「他们刚刚把奥兰带走了！」

    莫思马著急地看向奥加纳道：「你留在这里会变成人质！」

    「所以你更要走。」

    奥加纳语气里带著一股决然：「我会尽量拖住他们。」

    两个议员正在走廊里面低声急切交谈，那个衣著时髦华丽的女人从不远处经过。

    她正低头看著手里的通讯器。

    一个白发白肤、身材瘦小的年轻男人，突然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金属铁伞在他手里张开，五根伞骨同时伸出红色剑刃，旋转著扫过女人的身体。

    通讯器掉落在地板上，被切断的挎包带子也落了下来，女人瞬间被光刃切碎了。

    鬼怒川真吾看都没有看身边被切碎的尸体，他的脸上浮起一抹狞笑，一步踏起跃向前方，挥舞亮红光伞朝著两个议员扑去。

    然后，他的眼前忽然空了。

    鬼怒川真吾猛地停住了脚步。

    走廊还是刚才那条走廊，玻璃穹顶，圆形立柱，通向会场的门，一样都没有变。

    但走廊里的人却全都不见了！

    蒙·莫思马，贝尔·奥加纳，刚刚经过的路人，远处巡逻的士兵，连那台正在沿著墙角清扫的机器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央。

    这是怎么回事？

    鬼怒川真吾瞪大了眼睛打量四周。

    「嘎吱。」

    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开门声。

    鬼怒川真吾猛地扭头看过去。

    傅青海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来，同时他的一只手里握著一柄靓青色的光梃。

    看到那柄巨大光剑的一瞬间，鬼怒川脸色骤变，五根红色剑刃立即转向对方。

    可恶，又是这个家伙！

    他刚想要后退，胸口猝然一痛。

    鬼怒川真吾缓缓低下头看去。

    一蓝、一绿、一紫，三根光剑。

    从他的胸口正中贯穿了出来。

    现实里面，尖叫刚刚响起。

    走廊里的路人四散奔逃，奥加纳伸手一把拉住莫思马，准备向后快速退去。

    那个双手持握著巨大光剑雨伞的肤发苍白瘦小男人，已经腾空扑到两人近前。

    却突然诡异地悬停了半空中。

    双脚离地，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握著黑色伞柄，脸上还挂著刚才那副狞笑。

    他的意识被拖进了精神空间。

    肉身同时也被原力定在原处。

    「滋嗡！」「滋嗡！」「滋嗡！」

    三道剑光几乎同时亮起。

    魏冉的绿色光剑，西耶拉的蓝色光剑，齐妮娅的紫红剑刃，从三个不同角度刺穿了他的躯干，三根剑刃交错著从胸口冒出。

    没有任何试探，出手就是杀招。

    三根光剑同时向后抽出。

    鬼怒川真吾的尸体掉落在了地上。

    几乎同一时刻，三个女人的脑海里，都响起了轮回世界的熟悉冰冷提示声音：

    【你击杀了敌对阵营的轮回者】

    【正在计算同化点数奖励————】

    魏冉双手握剑摆出防御架势。齐妮娅横向移动了一步，挡在奥加纳身前。西耶拉转过身，面向远处抱枪冲过来的冲锋队员。

    洗手间的门再一次打开。

    傅青海已经恢复了刚才那副普通随行人员打扮，走到尸体旁边蹲下翻看起来。

    四名冲锋队员持枪冲到近前。

    傅青海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冲锋队员们的脚步停了下来，刚要脱口而出的警告和怒吼瞬间卡在嘴里，他们抱著枪械定定站在原地，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片刻之后，他们放低枪口，同时原地转身，迈著整齐步伐，沿著来时方向走了回去。

    莫思马和奥加纳都看呆住了。

    他们都在心里准备好了应对腹稿，这些冲锋队员却诡异地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傅青海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查看尸体。

    刚才他用原力侵入这些人的意识，将四个冲锋队员刚看到的那十几秒画面从记忆里抹去了，顺便再补上了一道简单的命令：

    无事发生，继续巡逻。

    傅青海站起身面对两位议员。

    「我建议你今天就走，女士。」

    傅青海看著莫思马认真说道。

    橘发中年女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怔怔地看著地上躺著的这两具尸体，一个刚刚准备要杀死她，另一具被切碎的尸体她甚至都不知道名字。那只被割断包带的小包落在一旁，里面东西散了一地：一支口红，一张链码，还有几件普通随身物品。

    随后，莫思马抬头看向傅青海：「我可以今天走，跟你们走。」

    她的声音已经逐渐平稳下来：「但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做完。」

    傅青海闻言不解地挑起眉毛：「什么事情？」

    帝国议会大厅。

    这是议会大楼最核心的区域。

    密密麻麻层层排列的圆杯状的议席，沿著弧形墙壁向上延伸，一直没入高处的阴影中。来自不同星球的帝国议员坐在各自的圆杯里面，低声交谈，等待新的议程开始。

    奥加纳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剩余时间交给钱德里拉代表。

    一座悬浮圆杯脱离墙壁，沿著一条看不见的反重力轨道，稳稳飘向大厅中央。

    蒙·莫思马昂然立于围栏后面。

    拾音器指示灯亮起，转播设备对准了她。她的全息影像通过议会的通讯系统，传向全银河系正在接收这场会议的各个星球。

    莫思马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各位议员，我的同事、盟友与对手，此刻我怀著沉重的心情，站在你们面前。」

    「我几乎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了这座会议大厅，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还只是一个孩子，代表我的家乡。此时环顾四周，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早于来到这里时的记忆，也很少能有如此牢固的情感牵绊。」

    「这么多年以来，我相信自己称职地服务了我的选民，并遵守我们的行为准则。」

    「这座会议大厅是一个意见沸腾的大锅，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我们的耐心与脾气无

    疑都曾受到考验。尽管我们可能存在意见分歧，但我仍然希望，在座的各位认识我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能为我的诚信担保。」

    整座议会大厅里的各个星球各个种族的议员，还在和左右的随员小声交谈，讨论刚刚新闻上提到的戈尔曼星事件，猜测皇帝态度，讨论自己应该选择什么样的站队立场，来对此事发表声明。没有人察觉到，莫思马的开场白里，有一股追忆和诀别的意味。

    莫思马面色严肃朗声继续道：「此刻，我要传达一个艰难信息。我相信我们此刻正处于危机之中，官方说法」与「事实真相」之间的差距，犹如一道巨大深渊。」

    直到此刻，多名议员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抬起头来讶然地看向了莫思马。

    「我们面临诸多危机，而在这诸多的危机中，失去对于客观现实的认知或许是最危险的。真相的死亡，就是邪恶的最终胜利。」

    她的语速不快。

    大厅里的交谈声却渐渐停了。

    整座议会大厅忽然变得安静。

    「当真相离我们而去，今天，我们无视它放任它悄悄溜走，明天，我们任由它从我们手中被人强行夺走————后天，我们面对那头怒吼的贪婪怪物的时候，将会不堪一击！」

    周围的圆杯里，有人猛地站了起来：「污蔑！」「停止她的发言！」

    莫思马无视了他们继续说道：「这座会议大厅对真相的坚持，最终在戈尔曼广场上丧失了。刚刚发生的那件事情，你们都看到了，一个小时前在戈尔曼星发生的那件事情，你们正在讨论的那件事情————」

    「是毫无理由的种族灭绝！」

    莫思马字字铿锵做出了最终定性。

    一些议员一脸难以置信地望著她。

    他们本来以为，蒙·莫思马应该会像过去那样，针对戈尔曼星事件在议会上对著帝国对著皇帝发表一些含沙射影但不痛不痒的讽刺，继续扮演皇帝给予她的人设定位：

    一个专门唱反调的民主吉祥物。

    一方面可以彰显皇帝陛下心胸开阔宽宏大量，一方面可以用来安抚包括奥德朗、科雷利亚、钱德里拉在内的这些银河共和国的创始星球，给他们一种有话语权的错觉。

    却没想到，今天这个女人像是突然吃了什么疯药一样，竟然把矛头直接对准了帝国，提出了这么严重的指控，完全没有任何回转余地，公开激化矛盾，一点面子不留。

    「出去！「快把她赶出去！」

    「她不配继续坐在这里！」

    有议员愤怒地拍打面前围栏。

    还有议员开始呼叫会场安保。

    贝尔·奥加纳静静地坐在圆杯的沙发里，双手抱胸目光缓缓扫过整座议会大厅，把会场里议员们的夸张忠诚表演尽收眼底。

    「没错！就是种族灭绝！」

    莫思马坚定看著前方大声说道：「这一事实，这一真相，如今已经被逐出了这座会议大厅！而那个咆哮得最大声的怪物，那个我们共同亲手协助创造出来的怪物，那个很快就会找上我们所有人的怪物————」

    莫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就是————希夫·帕尔帕廷皇帝！」

    莫思马迎著四面八方的喊叫唾骂。

    用最坚定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刹那。

    随后，更多声浪同时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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