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真正的骑士,是不接受收买的
第1008章 真正的骑士,是不接受收买的
在那个夏季,一辆漆黑的马车再次以惯常的冷静节奏驶入了伦敦的古老宫殿群。
加冕典礼的二十一响礼炮声还在伦敦市民的耳边回响,轰鸣的炮声与硝烟仿佛是在为这辆马车即将完成的壮举送行。
这辆马车的主人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伦敦塔下的刽子手亚瑟·黑斯廷斯和他的助手们。
他坐在马车中,手握著那根雕刻精美的手杖,沉默不语。
六年前,就是他奉反动派之命,向伦敦警队下达了镇压命令。
现在,如果轮到黑斯廷斯自己死于「断头台」的刀下,我们到底该给他编排什么样的罪行?人们即使卯足力气,也无法从法庭的卷宗和白厅的解密文件里看出个究竟。
然而,阴差阳错之下,1838年的黑斯廷斯反对者们给出了个相当好的选题。
他们要献祭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清誉,以便击垮这位白厅上空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
关于他对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感情,历史上众说纷纭。有人认为黑斯廷斯小姐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过客之一,还有人认为亚瑟·黑斯廷斯在她身上动了真心。
或许连黑斯廷斯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卷入情感纠葛的漩涡,去为一个身陷流言的女人争取正义。
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那个年轻而纯洁的生命,在那些冷酷的、无情的谣言和诋毁中,逐渐变成了众人的祭品。她站在那里,被那些肆意发泄的流言撕裂,站在充满偏见的社会中心,面对著不可遏制的恶意。
想要替一位这样的淑女打抱不平乃是人之常情,是富有同情心的绅士们应有的善举。但是,对于亚瑟·黑斯廷斯这样的政治动物来说,如此壮烈的冲锋却实属罕见。
倘若站在当时的视角上看,没有人会想到弗洛拉·黑斯廷斯事件居然会对19
世纪中期的英国政治造成如此深远的影响。
自登基以来声誉良好的维多利亚因此受到巨大冲击。
当墨尔本子爵和维多利亚在蔚蓝的天空下坐上篷马车,驶入阿斯科特赛马场时,观众席上传出一阵嘘声。而当她走下马车进入王室包厢时,观众席上甚至传来了一声大喊:「墨尔本夫人!」
人群迸发出一阵窃笑之声,然后转过头来盯著此时微微露出羞赧之色的维多利亚和满脸不安的墨尔本子爵。嘘声来自两名托利党女性,分别是蒙特罗斯公爵夫人和萨拉·英格斯特里夫小姐。
维多利亚对此愤怒不已,她在当天的日记写下:「这两个可怕的女人应该被鞭打一顿!」
她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发出嘘声,这些观众是在替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打抱不平。
更讽刺的是,当身形消瘦的弗洛拉走进阿斯科特赛马场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欢呼声,这与维多利亚受到的待遇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车辚辚驰去,在前往白金汉宫的途中,黑斯廷斯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深思。
或许在这一时刻,他的心中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充满仇恨。因为不论怎么说,此刻他还可以自我安慰,事情仍有挽回的余地。他在宫廷和议会里拥有一些颇有势力的朋友,尤其是墨尔本子爵的对头罗伯特·皮尔,也许保守党能够成功地牵制住辉格党,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黑斯廷斯怎能预料,在这决定英国政坛未来三十年走向的关键时刻,事件的发展会比从伦敦驶向伯明罕的火车更为迅速?
有好几个因素使得这场羞辱演变成了一场全国性丑闻,吸引了全伦敦的关注长达一年之久。
首先是墨尔本子爵拒绝平息谣言并惩罚克拉克医生,毫无疑问,所谓弗洛拉小姐有可能仍然怀孕的谣言正是由他挥之不去的怀疑所引发的,而且得到了他本人的推动。
其次是舰队街对这起事件的想像和持续报导,而维多利亚与母亲之间的恶语相向则进一步扭曲了事实真相。
辉格党想要借此打垮黑斯廷斯,并将这位宫廷中唯一具有保守倾向的王室侍从官从维多利亚身边驱逐。
而拒绝坐以待毙的保守党则在党魁罗伯特·皮尔的率领下,坚决捍卫他们在白金汉宫的政治影响力,并试图借机破坏墨尔本政府的信誉。
至于因为受到伤害而狂怒不已的黑斯廷斯家族,他们一心一意要恢复弗洛拉的名誉,力图找出是谁捏造了这一谣言。
弗洛拉的母亲决定直接向女王陈情,这位第一代黑斯廷斯侯爵的遗孀为了保护女儿,向维多利亚写了一封措辞极为强硬的信件,并通过肯特公爵夫人转交给了维多利亚。
她要求女王公开驳斥诽谤之辞,以显示其愤怒,信件结尾写道:「尤其是对一名女性君主来说,英国各阶层的女性都会信心满满地对她寄予厚望,希望能得到保护和同情,无论出身贵贱。」
但身处辉格宫廷的维多利亚却认为这封信干分愚蠢,并因为她母亲的转交方式和信中的措辞,认定信笺颇具挑衅意味,于是不发一言地将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了肯特公爵夫人。
身体欠佳且因为女儿遭遇而倍感羞辱的老黑斯廷斯侯爵夫人随后致信墨尔本子爵,要求将误诊的克拉克医生解雇并严惩推波助澜的莱岑夫人。而墨尔本却回答说,她的要求没有先例且容易引起反对。
这是一起极为难堪的事件,首相墨尔本子爵对此难辞其咎。
不知是出于私人恩怨还是党派之别,他仍然在不负责任地继续煽动流言蜚语,迎合维多利亚对任何与她母亲有关的人和事的厌恶。
枢密院书记官格雷维尔对此感到极为反感:「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墨尔本怎么可能充许这种可耻而有害的丑闻发生,这只会伤害王室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即使是女王的年轻和缺乏经验也无法让人原谅她对此事的参与。」
而王权的动摇仅仅是弗洛拉·黑斯廷斯事件造成的影响之一。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这一事件的余波仍在继续。
墨尔本内阁的垮台、执政党的更替、寝宫危机、辉格党的衰落与分裂、自由党的崛起————
我们很难对弗洛拉·黑斯廷斯事件的影响进行量化统计,也很难分析亚瑟黑斯廷斯在促成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亚瑟·黑斯廷斯因为这一事件重新沦入1832年后的境地,这或许是他有意而为之,是在为下一次高高跳起蓄力,是他长远布局的重要环节。
又或许,这真的只是动了单纯的恻隐之心,不忍看见心爱之人遭受如此不公的境遇。
但不论事实真相如何,我们都可以确定,当三年后皮尔内阁上台时,亚瑟·黑斯廷斯将会登上权倾朝野的第一级台阶,首次以部门最高事务官的形象出现在白厅的舞台。
——史蒂芬·茨威格《亚瑟·黑斯廷斯:一个理智囚徒被驱策的野心》
马车驶过滑铁卢桥,圣保罗座堂的穹顶在雾中隐隐浮现,泰晤士河在雾中若隐若现,河水黑沉沉的,就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亚瑟坐在车厢深处,手杖的银头抵著地板,那根雕刻精美的手杖随著马车的颠簸微微颤动。
他望向窗外,雾气模糊了一切,宫殿的尖顶、街角的煤气灯、偶尔掠过的行人身影,全都融化在那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贴著胸口的位置,隔著呢绒、衬里,心跳声沉闷闷的,但却力道十足。
在过去的几天中,他来回跑了许多地方。
他不仅去肯辛顿宫稳定了肯特公爵夫人的立场,还专程去了一趟舰队街拜访各大报社主编,通过一便士记者联络人大卫·刘易斯向行业内的头部人物下达了封口令,并帮助黑斯廷斯家族争取到了保守党领袖们的支持————
但是,即便他已经动用手头所有资源严防死守,却依然无法阻止消息泄露。
如此爆炸性的新闻,自然总会有不怕死的报社愿意为了销量正面挑战帝国出版的权威。
而一旦有人牵头,其他报社和一便士记者便会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新闻如同大坝泄洪般摧枯拉朽,很快就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只不过,或许是由于畏惧亚瑟的权势,许多报社会在报导时刻意隐去亚瑟的名字,转而以「某位宫廷近臣」、「白厅高级官员」或者「贵族私生子」等代称进行模糊化处理。
更有甚者,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他们干脆把事件的男主人公从「亚瑟·黑斯廷斯」换成了「约翰·康罗伊」。
而在这些新闻报导的背后,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灵通人士」和「宫廷消息人士」也在不断涌现。
作为在出版业摸爬滚打近十年的老手,亚瑟自然明白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
而且,掺和这则丑闻的,绝对不止一方势力,很有可能是两方甚至三方。
考虑到政治的丑恶本质,亚瑟甚至有理由怀疑,正面力挺黑斯廷斯家族的保守党也有可能参与其中。
因为事情闹得越大,他们就越能借此贬低辉格党并撼动他们在下院的优势。
只不过,相较于来自舰队街的攻击,亚瑟更担心的是白金汉宫方面的沉默。
早在几天前,他就已经向维多利亚提出觐见,但却一直迟迟未获同意,而当他询问新任宫务大臣办公室觐见安排时,对方的反应同样异乎寻常的冷淡。
亚瑟不用多想,就知道一定是新任宫务大臣阿盖尔公爵搞的鬼。
尽管前任宫务大臣康宁汉姆侯爵同样是位辉格党人,但是亚瑟自认与他关系不错,毕竟亚瑟在去年威廉四世驾崩时,曾一路护送他与坎特伯雷大主教进入肯辛顿宫。
如果现在的宫务大臣依然是康宁汉姆侯爵,即便维多利亚因故不能召见亚瑟,宫务大臣办公室也一定会向亚瑟作出详细解释。
但是,自从阿盖尔公爵取代康宁汉姆侯爵后,亚瑟明显能感受到白金汉宫方面的态度正在迅速降温。
心知下院优势发发可危的辉格党为了保住他们的执政地位,正在不遗余力地提高他们在王室的影响力,而为了达成这一点,就必须拔除不合群的亚瑟·黑斯廷斯。
马车驶入庭院,稳稳地停在白金汉宫的门前,车轮声戛然而止,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亚瑟还没下车,就已经读懂了风向。
按照惯例,高级官员的马车抵达白金汉宫,宫务大臣办公室至少会派一名侍从在门廊下等候。
如果来访者是像他这样常年在宫廷行走的人,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位更高级别的官员亲自迎接,寒暄几句,顺便透露一下女王的心情和今天的日程安排。
但此刻,门廊下空空荡荡。
只有那两个卫兵,像蜡像一样站著。
亚瑟推开车门,握住手杖,踏上石板路。
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又一下。
整座宫殿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居住。
亚瑟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从那两尊蜡像之间走过。
门厅里也是一片寂静。
往常这个时间,门厅里总有几个侍从在走动,有人接过大衣,有人接过礼帽,有人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引路。
但此刻,整个门厅空空荡荡,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燃烧。
亚瑟站在门厅中央,手杖点著地面,目光扫过四周。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大衣还穿在身上,礼帽还握在手里。
没有人来接,没有人来问,甚至没有人来看他一眼。
他就那样站著,像个误入此地的陌生人。
片刻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年轻的侍从官从楼上下来,脚步匆忙,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让您久等了,亚瑟爵士,请随我来吧。」
亚瑟看著他,这个年轻人他从未见过。
亚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跟著那个年轻人走上楼梯,穿过长廊。
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年轻人微微一愣,也许他没想到亚瑟会问这个,也许他得到的指令里没有包含这一项。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微微欠身:「威廉,爵士,威廉·伯恩斯。」
「来白金汉宫多久了?」
「三个月,爵士。」
「三个月?」亚瑟重复了一遍:「三个月就被派来接待我了,看来你很有前途。」
伯恩斯闻言有些窘迫,他尴尬的笑了笑,推开接待厅的大门:「爵士,请在这里稍候,我们已经派人去禀报女王陛下了。
,亚瑟在接待厅里坐下。
这间屋子他来过无数次。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沙发上铺著深红色的天鹅绒,墙上的油画是乔治三世时期的肖像,那个固执的国王正用他忧郁的眼睛俯瞰著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往常,坐在这间屋子里等待召见的时候,总会有人端上一杯茶,或者问一句是否需要什么。
有时候是侍从,有时候是宫务大臣办公室的秘书,有时候是某个恰好路过的高级官员,进来寒暄几句,顺便打探一下他今天进宫的目的。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接待厅的那扇门关著。
等了多久,亚瑟也不知道。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亚瑟习惯性地站起身,手杖的银头轻轻点在地板上。
门被推开了,然而走进来的却不是维多利亚,而是莱岑夫人。
莱岑夫人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丝绒长裙,是那种伦敦贵妇人常穿的领口开得很低的款式,她的头发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莱岑夫人身后还跟著两名侍女,但她们却没有进门,而是在门口停下脚步守在了接待厅门外。
莱岑夫人走进接待厅,裙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亚瑟爵士,抱歉让您久等了,今天女王陛下需要处理的公务有些多。我担心您一个人无聊,所以就自作主张地来陪您说说话,还望您见谅。」
她在对面那张同样铺著深红色天鹅绒的沙发椅上坐下,姿态优雅从容,就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亚瑟爵士,您不坐吗?」
亚瑟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耐著性子坐下了。
「亚瑟爵士。」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这几天,我听到了很多————令人不快的传言。我相信,您今天肯定也是为了那些流言来的。」
「那些传言,说您和黑斯廷斯小姐————」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关切:「说你们之间存在某种————不正当的关系。我听到这些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亚瑟爵士,我认识您五年了。从前您还在苏格兰场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您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体面的人,一个————恕我直言,我不相信您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莱岑顿了顿,像是在下结论:「我敢确信,那些针对您的流言,简直是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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