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一章 散剂品类,外丹源流(5K)
惊叹了会,区萍便不再以之为奇,只觉此等标签,终归只是奇技淫巧,浮薄浇诡罢了。
剑草能让自己触类旁通,明悟剑经真意,这类炫目幻术,纵使千般精巧,又怎能与那无相之教相提并论?又算得了什么?
他向来务实,感慨一起,神色便复归了七八分,再望那青年时,已不似方才那般拘谨。
见客人讶色稍纵即逝,平复得这样迅快,鲜支憙倒有些微讶了,不禁正眼打量了区萍两眼,缓缓开口道:“可有合用的丹散?”
“看你是个生客,我便与你分说分说。”
没待对方回答,他却是主动讲诉了起来。
那“伏火砂散”的标签重新显化而出:“似这等散剂,专为改易真气属性所设,服用之后,便相当于练成了一门纯阳气功,挥掌拍出,热浪滔滔,几可点燃柴木。以你此时功力,运气缓释,半炷香内,亦可煮沸一盆冷水。”
“要与修阴寒功诀的对手放对,或需在寒潭绝涧、阴穴凶冢中久持,常常能收奇效。”
又指了指另一罐,道:“玄冰沆瀣膏,药性则与之相反,服之则真气自添寒冥之性,骨血生凉,暑热不侵,更可将敌人冻成冰雕……”
“此类暂持的功体,用在伤口止血、救急上,亦是大有裨益,猎场之内,炮制死尸防那血腥气引来猛兽、食腐之属,也颇为称手。”
“顺带着一提,当真气具备着极端的寒热属性,无论高温还是低温,都可以让绝大多数毒性随之失活,被蛇虫叮咬,不必再慢慢打坐逼毒,真气敷运几周,即刻消解清除!”
居然当真只要服一些散剂,就能代替旁人苦修多年方可成就的寒冰掌、纯阳功?区萍心中暗惊,面上却不肯轻露,只低声问:“此等散剂,价作几何?药力过后,可有后患?”
鲜支憙微笑:“伏火砂散一金百匕,玄冰膏则要稍贵些,一金六十匕。后患么,主要看你本身功体是否与之相冲,不然并无大碍。内服之时,不忌酒水,但不可与金铁同置……”
匕,并非匕首,而是指盛量的勺子。一般的方寸匕,一匕大概是百分之一升的容积。
一金百匕,足可维系三百刻,比三天三夜还稍多些,听上去并不太长,不过节省些使用,也能撑起几十场战斗,让人临机制变。
“十匕起卖,”他又补充道,“市面上售卖的行气导引功诀,我这里均可炼制能发挥同等效力的散剂,此间挑选几罐几匕,再混装调匀,便完全可以覆盖众多品类,罕有遗漏。”
“当然,药性相符的高低、变化之精微,是系于本身炼气境界的。不会获得超限的功体。”
也就是说,仅仅增加了真气的适用范围?
区萍默默盘算,目光继续在架上逡巡。
“点息烛,又是什么呢?”他留意到一排排半指长的细小蜡烛,罩在琉璃豆中,问道。
“这是种要在胃内点燃的药膏,”鲜支憙介绍,“稍高于人体常温,烛芯便会散逸出烟气,焰光煦而不灼,循中焦而上,贯膻中,入十二经,推迫自身真气运行加速,如江河骤得潮信,奔涌急迫,却又未失本律。”
“可助冲穴破隘,凡境界困滞、经脉郁结者,燃一炷而功倍之;若为人点穴所制,气机僵涩,药力渐熏,亦能助你自行冲解。”
“被封了穴,还怎么服药?”区萍疑惑。
“预为燃之即可!”鲜支憙笑道:“每遇强敌之前,就吞下去,这就是保命的意识了。”
“千万不要觉得浪费,自己的性命,岂不比身外之物重要得多?临机决断,念起不移,正是对敌的首要关窍!故而,像某些吝啬之徒、犹疑之辈,我这丹铺,是拒绝接待的!”
“毕竟卖给了他再好的神丹妙药,也半点派不上用场,横死在外,反倒坏了本店的名声。”
这番话,自是催区萍要买就快买,叫他别舍不得花钱,一直在那闲聊,却是不受欢迎。
区萍哪里听不出这层弦外之意?
于是拱手道:“鲜支兄见教的是。小弟初来乍到,见闻浅陋,难免问得琐碎,还望莫怪。”
“如果觉得药性侵入体内,总感不太熨帖,我这里倒也有外用之物,被称作‘附玄胶’、‘淬锋液’的,另有奇验。”鲜支憙语气微沉,也不催逼:“它们是涂敷在兵刃上的,待其渗入金铁纹理,再以真气逼发,携霜带雪、炽烈如火、毒岚隐现,皆可如先前散剂那般。”
“只是,此液若用于箭矢,因无人体气机相济,效果便差了不少。多不过十之二三。”
“这膏比前边要贵上一倍,却也有一桩额外的好处:内气外放的距离,可以增长些许……”
攻击范围变大,无疑可占上不少便宜。
“话说这护手膏怎么卖?”
区萍却问起了别的。
“嗯,”鲜支憙看向门口几叠不起眼的黑色木盒,“近日来,此物的确是售卖最多的。”
“人之一身,最易劳损处便是双手;剑客较技,胜负常在寸劲毫发之间。腕指稍僵,剑便迟上半分;迟上半分,命便去了九成!此膏别无他用,唯能令腕、指、肘、肩诸般关节,尽复其少时最柔韧、最灵便之态。”
“眼下距猎兕大会只两日,你现时买去,临场前抹上一回,够用上三个时辰。待药力将尽,关节反不曾有酸胀,不碍第二日再用。”
“多少人只消一试,便再舍不得放下!”
“一盒可用十次,价不过半金。”
“那,我先取一盒试试。”区萍没有还价。
他看得出来,对方神色似有些不耐了。
这鲜支憙,恐怕并非那类从事杂役的外门学徒,言辞虽温,气度却自矜,应是内门弟子之类的人物。若被当成了无钱问价的穷酸,后头再想套问些仙门消息,怕是难如登天。
半枚金饼,花了也就花了。
“甚好!”见客人终于买了东西,鲜支憙微微颔首,黑色木盒早已平平飘至区萍面前。
“且再容我多问一句。”区萍双手接过,趁势把话头接了下去,“贵店既是云门丹英,难道就没有那种,直接提增功力道行的丹药么?”
“我听说古来多有仙人,便是靠吞服金丹而白日飞升……而云门一派,正是以外丹妙术闻名遐迩,怎会没有几样让人立地通玄的宝药?”
“小弟资质鲁钝,还请鲜支兄赐法洗涤!”
言语诚恳,眼中亦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期许。
……
在区萍的判断中,自己兜里二十金,说来不少,已经胜过曾祖时的家产,但跟册子里那些有望争前十的阔少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别人的一匹宝驹,便值上百万,想要仅靠猿公给的这点钱来追上他们,追上更有钱、也更有时间修炼的人,却是绝无可能。
再怎么精打细算,也不会成功。
真正的出路,是利用这笔钱,来做一些被认可的、与任务紧密相关的事情。
比方说,借买药之名,多探些云门的底细。
这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用意。
当然,能把钱花在提升功力这最有用的方面,可谓两全其美,那便再好不过了。
倾尽囊中所有,也未尝不可。
……
这话一出,鲜支憙倒怔了怔,随即仰头笑出声来:“哈哈!你倒是个爽快人。”
他笑罢,正了正神色,盯着区萍道,“只是你这话,也问得太外行了。你真当外丹是凡俗药铺里那几味地黄丸散,吃下去便立竿见影,功力骤涨?要真是那样,满天下的王侯公卿还习什么武、练什么气?呵呵,把丹炉一架,丹药一炼,吞上几颗,便可抵得百年苦修——世上岂有这等便宜买卖!”
鲜支憙将手中银篦轻轻一搁,发出极清极脆的一声响,又掸了掸衣袖,悠悠道:“炼丹之术,首在‘自用’——炼给自己吃的,与外售的,根本就是两码事。从来没通用的道理。”
“丹炉里炼的是药,也炼的是炼药之人的道行,炼他的火候、心志、感知,乃至那对天地间五运六气的悟性。何况真正的上品大药,哪个不是自采、自制、自服、自证?皆须亲历亲为,方能与己身道基严丝合缝。”
“若靠外求,能买来的,无非是些补漏的泥瓦罢了——瓦能遮雨,却撑不起梁柱。”
区萍面色微红,连云门高徒都这般说了,看来直接提升功力,终亏是痴心妄想。那白猿与仙子即便手段通天,怕也未必能让自己飞速跃升。一时有些泄气,又有些不甘。
听到此处,本已失望,正欲再问几句旁的。
却见那鲜支憙忽地小指一勾,两丈外那面青布帘子无风自动,缓缓垂落,将门面遮了个严严实实,室内愈显昏暗。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兄台,这……这是作甚?”
“客人竟是不知么?”鲜支憙面露狐疑:“把真气逼到指尖上,我来取几缕看看。”
区萍先是一愣,继而大喜。
听这口风,显然是有旁的路子可循。
可喜过之后,心中又涌起一丝不安:这素不相识的丹师,为何突然要索自己的真气?他莫非是要从中窥出自己所修功法的路数?
如果就这样交了出去,给做了什么手脚,非但对己不利,甚至可能坏了整个潜伏任务!
然他稍稍转念,立即明悟:自己将来要做个查案的内应,日后入了对方山门,迟早都要细验交底,现下先试上一试,又有何妨?
……
不过转瞬的犹疑讶异,早已让鲜支憙看得分明:原来这家伙既非宗门那份名单上的角色,亦非熟客介绍过来的求丹者,对于本间丹铺最主要的营生,竟是一无所知!
呵!上边摊派下的任务,要为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纨绔子弟进行包装,助其临阵磨枪,在这猎兕大会取得佳绩,有了名次,往后乡荐、入仕、联姻,都多披了一层光鲜的皮。
可这等官样差事,宗门抽成极高,落到他手里,压根拿不到几个子儿。
为了帮那些不成器的货色把架子撑起来,有时还得倒贴药钱、赔上心力,着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差。
纵是熟客引介来的买卖,上面的师叔伯也要分润,能拿两三成,已算是格外开恩了。
可若是无门无籍、碰巧撞将进来的散客,那便是实实在在的私账。无需报备,不必分成,卖多卖少,全归自己落袋。
此等送上门的肥羊,焉有放过的道理?
念及此处,鲜支憙再看这区萍,便觉顺眼了许多,言语间也平添了几分真切的热情。
“来,坐。”他抬手虚引,指向炉侧一张矮几,“鬷小兄弟,你应是首回尝试‘淬元’吧?本宗这淬元的路数,说来也简单,不过是把真气拿出来,将它淬炼一番,增益许多,再收归体内,却是实实在在得了外丹之要!”
言语之间,已见区萍逼出了真气,于是袖角微扬,一个拇指般大小的葫芦倏然飞出,塞子打开,立时把那几缕无色轻烟吸入。
“功体浅薄,胜在性纯无杂,未经滥药,颇有几分‘刚而能曲,直而能藏’的意思。”
鲜支憙两指夹着那小葫芦,略一摇晃,似在称量,又凑近鼻端轻轻一嗅,微微颔首。
“家师常道:‘药遇有缘人,方成有缘药。’若是一般驳杂不纯之辈,我这烝炉,还真懒得为他多费功夫。”他见区萍仍是不明所以的模样,又是一笑,慢慢道:“我且先与你讲个故事,好叫你明白,‘淬元’为何是丹修正法。”
“古时先民,初通修行。有巫人日啖砒霜半匙,以内力裹之,徐徐化解,非但不死,功力反与日俱增,真气亦染剧毒,中则溃烂难愈。又有园隶,将双掌浸于陈醋之中,昼夜不辍,数载之后,隔空拍击,掌风所及,金石皆酥。更有武者迎山洪而立,日日以剑击水,练至后来,一剑挥出,可将飞瀑斩作两截,半晌方合。你道这些是为何?”
区萍道:“是在磨炼筋骨,习以成性?假外物以砺己,由外而内,久久为功?”
“初时人人这般想。”
鲜支憙道:“可后来便有智者发问了:那些负重、寒暑、毒物、激流,真正磨炼的是‘人’,还是‘气’?两者究竟是否为不可再分的整体?”
区萍微有所悟:“‘人’和‘气’能够互相分离?”
“此问一出,外丹术方得奠基。”
鲜支憙赞许地一点头,起身踱了半步:“古之智士为此争论不休,广陈炉鼎,遍试千方。他们将真气度入其中,以文武火反复锻炼,辅以诸般金石草木之精,或寒或热,或缓或急,日夜不辍。”
“结果如何?”
“虽然十试九败,但的确有极少数真气,非但不散,反比在人体内更凝练、更纯粹、更刚柔如意。就此证明了:真气是可以单独炼的!”
“于是群贤大悦,外丹之术,自此始焉。”
“原来如此!”区萍失声,一颗心噗噗直跳,“把真气摘出,单另炼去,以此免去人体锻炼时所受的苦厄,这便是‘淬元’之秘了?”
“正是此理。”鲜支憙抚掌而笑,“既然真气的寒热、锐钝、刚柔、疾徐,皆可经由诸般锻炼变化,何不置真气于体外,借炉火药力,仿造更胜人体所能承受的极端条件,加以百倍淬炼?常人受不得沸水,丹炉之中,却可轻易积温十数倍、百倍!常人不能久在烈焰中坐,气却可在炉中多日而不馁!”
“诚然,同等条件下,纯以人体经络窍穴炼气,确实更为熨帖浑成,如鱼在水;但论及‘条件’之广、之猛、之精,人体自是大受拘束。”
“可人受不住的,气却可以承受。”
“所以外丹术的要义,便是夺天地之造化,假炉鼎之玄功,以补人身之穷狭!”
区萍听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从前只当外丹之术不过是炼丹服药,却不想其中还有这般深邃的门道,旋即看了那炉火一眼:“离体的真气,不会被炼坏么?”
“淬炼若失了方寸,自然是会坏的。”
鲜支憙淡淡道:“在体内,气随神行,形质昭然,所谓‘锻炼’尚有章可循;一旦离体,如烟似雾,稍纵即逝,用何法引?用何物淬?用何等火候?何样量度?差之毫厘,真气便散作乌有,白费数月苦功不说,更有那‘借假归真’之劫,引还体内之际,稍有不慎便气崩脉毁。这其间的繁难,较之自伐筋骨、日日搬运,何止难上百倍?里头轻重缓急、固本溯源的法子,便是各派丹家的不传之秘了。”
“外丹‘淬元’之法,于形、质、性、量四端,皆有衡量标尺,各有器具可循可依。”
他说得兴起,转身自架上取下一枚玉针,长短不过三寸,通体半透,针尾雕作蝌蚪之形:“此为引漩针,刺入丹田俞穴,真气便绕之旋转,自生涡纹。观其旋速、纹路,便知‘量’之多寡。”
又指向炉旁一物,那是件小巧玲珑的铜鼓:“‘贮气鼓’测质——你道怎么测?鼓中预存我宗法气,向其正中输送真气,两气相争,退者弱,进者强,鼓面最终凹下去多少,就代表真气有着几分‘质’量。”
区萍暗地里触了触剑草,很快明白,这其实就是比拼内力的原理,又如某件公子称象的典故。
话说这“公子称象,置船刻水”,我以前是从哪听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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