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76.第4398章 罪己诏
吕芳跪在蒲团边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但他不敢动,嘉靖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了。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这么闭目思考。
又过了好一会,嘉靖睁开眼睛。
“吕芳。”
“奴婢在。”
“传旨。”
听到这话,吕芳当即直起身子。
“命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即刻带人抄了严嵩府邸。”
嘉靖一脸平静的发号施令。
“一应人等,全部锁拿,不得走脱!”
“主子。”
吕芳微微一颤。
“主子,严阁老……”
“嗯?”
嘉靖眉头一挑。
“怎么,舍不得你们俩人的交情?”
“奴婢不敢。”
吕芳叩首道。
“还有。”
嘉靖揉了揉发酸的腿,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让徐阶拟旨,今天日落之前,朕要看到严嵩父子的罪状。”
“奴婢领命。”
虽然嘉靖没说什么罪状,但吕芳知道是什么,以徐阶的聪明,多半也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很快。
消息传到了徐府,听完宫中传来的口谕,徐阶眉头一拧。
严嵩要倒了,他开心吗?
他本来应该开心的,毕竟,双方是两个阵营,斗了那么久,对手倒了,怎么都该开心。
然而。
徐阶心里却一点快意都没有。
有的只有‘心寒’二字。
还能这么玩?
他当然了解嘉靖的心思,他也知道,严嵩办的那些事,有很多是嘉靖自己的原故。
此刻,徐阶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话。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眼看徐阶沉默许久,黄锦轻轻地唤了一声。
“阁老?”
“知道了。”
徐阶起身,掸了掸衣摆。
“臣这就前往内阁。”
紧接着,他抬起脚步,慢慢地往外走去。
几十年的宦海沉浮教会他一件事,越是重要时刻,越要稳住。
严嵩倒了,他这个表面上的‘赢家’,日子未必好过。
这座江山已非往昔之盛景。
如今,东南半壁尽失,北边俺答虎视眈眈,这时候坐上首辅之位,是祸非福。
但,这祸,他不能不接。
上了马车后,徐阶开始打着腹稿。
这封旨意不好写。
皇上要的是三样东西。
既要严嵩父子的罪状,给天下人的交代,还要一盆泼向沈一石的脏水,并且,还不能有损天威。
三样东西要在一道旨意里全部办到。
……
与此同时。
严府。
锦衣卫来得毫无预兆,对于这座曾经的大明权力副中心,此刻,他们毫无畏惧。
不仅带兵团团包围,还迅速控制了前后。
严世蕃正在书房里翻看赣南的军报,闽地丢了,赣南就是下一个战场,他得想办法把那里的兵权抓在手里。
当门被踹开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
“滚出去!”
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诚惶诚恐的声音,而是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小阁老,奉旨办差,得罪了。”
严世蕃抬头一看,只见朱希忠站在门口,身后是两排佩刀的锦衣卫。
愣了一瞬,他气急而笑。
“朱希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朱希忠面无表情地回道:“奉旨抄家,锁拿严嵩、严世蕃父子,一应人等不得走脱。”
“旨意呢?”严世蕃站起来,怒目而视。
“我这身御赐的衣服就是旨意!”
朱希忠昂首挺胸。
“请吧,小阁老。”
严世蕃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不定,他很想说上一句‘这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
转念一想,说什么也不管用。
他默默闭上眼睛,父亲那天晚上说的话犹在耳边,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带走!”
朱希忠大手一挥,身后的锦衣卫们,鱼贯而入。
严世蕃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胳膊往外拖,经过后宅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严嵩是被抬出来的。
此刻,这位八旬老人躺在竹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哪还有当朝首辅的派头。
“爹!”
听到这话,严嵩睁开了眼睛。
“东楼。”
“爹,都怪我,我该听你的,我该……”
“不怪你。”
严嵩声音沙哑道。
“谁也怪不了,我们严家的根,从第一天起就长在大明的树上,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言罢,严嵩挥了挥手,停下的竹轿再次启动。
反观严世蕃,他就没有那个好待遇了,他是被一路拖出严府大门的。
门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锦衣卫并没有驱逐他们,带兵包围本来就有昭示的意思。
看!
不看都要看!
“看什么看!”
望着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严世蕃红着眼睛吼道。
“你们这些贱民!”
啪!
话音刚落,一个锦衣卫千户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大胆,还敢喧哗?”
一巴掌把严世蕃给打懵了,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人抽过他的大嘴巴子。
这一个嘴巴子也让他彻底弄清楚了一件事。
严家,真的倒了。
“哈哈,哈哈……”
忽然间,严世蕃笑了,笑得很猖狂。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搁在昨天这个时候,莫说一个小小的千户,就是指挥使也不敢这么对他。
……
三日后。
都察院。
一般而言,像严嵩、严世蕃这种重臣,一拖几个月,那都是常有的事。
但。
有嘉靖的旨意在那里,三司会审的速度远比常人要快。
这次只有三天时间。
除了洪武一朝,没有比这次更快的了。
“严嵩,你可知罪?”
“知。”
眼看严嵩如此坦白,高拱既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
毕竟,对方是政坛不倒翁。
严嵩不可能看不清当下的局势,所以,他认罪,很合理。
“既然知罪,那你一条一条说来。”
严嵩抬头看了一眼高拱,轻笑一声。
“不必一条一条了,高大人,不,高阁老,你想让我认什么,我便认什么。”
“大胆!”
高拱拍了惊堂木,这个老贼,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给他挖坑!
“严嵩,你的意思是,你是冤枉的?”
“不。”
严嵩微微摇头。
“我的意思是,有什么直接问,不需要绕弯子。”
“好!”
高拱懒得跟他继续掰扯,直接逐条发问。
“改稻为桑,是你提的?”
“是。”
“毁堤淹田,是你授意的?”
“是。”
“盐税贪墨、鬻爵卖官、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每一条,你可认?”
“认,都认。”
高拱深吸一口气,翻开案头那封早已拟好的判词。
“既如此,本官宣判……”
半月后,这份判词,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通传天下。
“……严嵩久据内阁,窃权罔利,内则以其子严世蕃为爪牙,外则以鄢懋卿、赵文华辈为羽翼,招权纳贿,鬻爵卖官……
百官升黜,视贿之厚薄而定,政令出纳,凭赂之有无而行。
致使清廉者沉于下僚,贪墨者升于要津。
天下之人,皆知严氏之门如市,皆痛恨而不敢言。”
“……其子严世蕃,尤贪横不法……交通倭寇,阴受其贿,致使东南海防形同虚设。
又假借改稻为桑之名,毁堤淹田,淹毙百姓数千。
沈一石者,本织造局一商贾,因攀附严氏,遂得蓄养私兵十年而不为人知。
严氏父子收受沈贼贿赂不下百万,上下勾连,蒙蔽圣听,终酿东南大祸。”
“……其罪滔天,虽百死不足以谢天下,着将严嵩削籍,严世蕃斩立决,严氏一党,鄢懋卿、赵文华等,一体拿问。”
判词最后还有嘉靖的朱批。
“朕御极四十余年,夙夜孜孜,冀图治理,不意任用匪人,致有此祸,严嵩父子之罪,朕亦当深省,然,国法如山,不容宽纵,斩!”
通传天下之时,严世蕃也被押上了刑台。
这一天,京师万人空巷。
刽子手手起刀落,横行一时的严世蕃,血溅三尺。
看到这一幕,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而严嵩,他没有被押去刑场。
嘉靖还是念旧情的,因他‘年老病重’免了死刑,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嘉靖给他留的最后一丝体面。
像严嵩这样的老人,没了权势,没了家人,活着要比死了更难受。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严嵩就卒于狱中。
哀大莫过于心死。
跟着判词传遍天下的,还有嘉靖发出的另外一道旨意。
一封罪己诏。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四十有一年矣。”
“……朕自即位以来,锐意求治,然识鉴不明,致为奸臣所蔽。
严嵩父子盘踞内阁十余年,专权擅政,贪墨不法,朕竟懵然不察。
改稻为桑之议,毁堤淹田之祸,东南糜烂之局,皆朕失察之过也。
每念及此,痛心疾首,无地自容。”
“……今严氏已诛,朝纲当振。
自今日起,朕当亲裁庶政,广开言路,纳谏如流。
凡有裨于国计民生者,虽逆耳之言,朕亦必听之,察之,行之。”
“……沈一石者,窃据江浙,荼毒闽地,其罪不亚于严氏。
朕在此昭告天下,凡有能斩沈贼首级来献者,封侯爵,赏万金,凡能献沈贼军情机密者,授千户,赏千金。”
“……”
“若朕再有不察之失,天地不容,祖宗不佑。”
罪己诏传出当天,国子监的士子们集体跪在孔庙前,有人捧着罪己诏的抄本痛哭流涕,高呼‘圣天子在上’。
也有人提笔赋诗一首。
正在京师游学的徐渭,看到罪己诏后,提笔写了两句诗。
【九重一诏下天来,四海苍生泪满腮。】
传至金陵。
秦淮河上醉生梦死的宗室子弟们,一个个振臂高呼。
‘圣君诛奸佞,大明复中兴’的言论,甚嚣尘上。
但。
也有很清醒的人。
比如胡宗宪,看到罪己诏,他的第一反应是惊愕,陛下居然低头了?
这很罕见。
接着,他又是叹息一声。
当年的大礼仪之争,陛下虽幼,却有雄主之果决。
换做是当年,陛下绝不会向一个叛军低头。
虽然罪己诏中下发了悬赏,但悬赏也是一种‘认可’,如果不是真正威胁到了大明江山。
何必多此一举呢?
“子理,你说这封罪己诏,沈一石看到会怎么想?”
“部堂。”
谭纶沉吟片刻道。
“我想,他大概……不会在意。”
“是啊。”
胡宗宪点点头,这份罪己诏来的太晚。
同一刻,大明各地的书院里的士子们,奔走相告。
有人把罪己诏抄在绢帛上,挂在书院正堂,老夫子们讲学的时候,摇头晃脑地称赞‘知耻近乎勇’。
一时间,嘉靖在天下士林中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苍天有眼!严嵩终于倒了!”
“陛下都下罪己诏了,这是要励精图治了啊。”
“听说陛下现在每天都要批阅奏章到深夜,连丹药都少吃了。”
“这才是圣天子!只要陛下振作起来,东南之乱何足道哉?”
“对!沈一石一个商人,能有多大本事?陛下以前是被奸臣蒙蔽了,现在奸臣已除,收拾沈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
类似的舆情,自然也传到了临安。
看着陆子衡递上来的情报,李杰扫了几眼,随手就把它扔在了桌上。
“写得不错,不过,嘉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知道大明朝要亡了。”
此话一出,坐着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大帅明言!”
陆子衡笑着拱手道。
“嘉靖哪是在认罪?分明是在推脱!”
“没错。”
钱方跟着附和道。
“一个‘识鉴不明’就把所有责任推给了严嵩,他要是真不察,严嵩能当十几年的首辅?”
“大帅,末将建议,即刻出兵,光复南直隶。”
这时,田靖倏地起身。
“不急。”
李杰摆摆手。
“以后有你们打仗的机会,当务之急还是治,治才能安。”
“末将领命!”
田靖见状也没有强求,他只是借机试探一下大帅的意思,其实,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所有人都有这个心思。
大帅,该称王了啊。
但。
地盘小了一点,如果这时候称王,不是很体面,所以,才有他现在的这句进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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