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如懿244
慎兰抬眸一看，看清来人是进忠，识趣的退下了，她轻步退至殿外，垂手掩好殿门，守在了门口。
殿内瞬间寂然无声，只剩烛火噼啪细响。
进忠站在妆台之后，静静望着镜中人。
绿绮青丝散落肩头，素面天然，多了几分慵懒柔软，似夜间优昙。
阴影覆落，笼罩住她单薄的肩头。
进忠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探至她发间，捏住剩余零星点缀的珠钗、银梳、碎步摇，一枚枚，慢慢取下。
鎏金点翠的小簪、细碎珍珠钗、缠丝小花步摇，尽数整齐放置于妆台之上，其动作娴熟又轻柔。
绿绮静坐不动，透过镜面，静静看着身后垂眸为她拆下发饰的男子。
烛火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眉间的邪肆，只剩一片温柔。
一室无声，氛围缱绻暧昧。
咫尺距离，呼吸相闻，身影相叠。
他指尖擦过她耳际，微凉触感一瞬掠过，细腻轻痒，惹得她耳尖泛红。
进忠俯身道，“主子，近日朝上百官接连递折子请立太子，皇上极为不悦。”
绿绮冷笑一声，“他当然不高兴，权柄都要被分出去了能高兴才怪，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接连册封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还特意令永璋、永珹入朝听政。”
这哪里是恩宠加身，分明是帝王在行制衡之策。
她微微抬眸，望着镜中自己散落的青丝，意味不明道，“再过不久便是万寿节，正好让皇上好好看一看，他这几个儿子，各自的出彩之处。”
进忠听完鼻尖凑到乌黑发丝间，清雅的兰膏香让他目中闪过异色，“好。”
下一瞬，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单薄的肩头。
……
这日天光晴朗，宫道无尘，晨风卷着浅淡的花香，拂过层层朱墙琉璃瓦。
绿绮一身素雅淡色旗装，身侧跟着永珣，他一身常服跟在母亲身边。
前方宫道远远走来一行人，领头的是富察书仪。
她本是往长春宫而去，遥遥看见母子二人，即刻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礼，柔声开口问道，“贵妃娘娘，这是罢去何处？”
绿绮轻声答道，“今日风清气爽，我带孩子去御花园逛逛。”
“眼见皇上万寿节将近，永珣有心，想要亲手绘一幅百花盛景图，当作寿礼献给皇上。”
一旁的永珣闻言，乖乖垂着手，一派腼腆之色。
富察书仪露出笑容，称赞道，“熙郡王至诚至孝，实属难得。”
绿绮看似随口闲谈道，“只是画几笔而已，算不得什么，比起旁人，终究差远了。”
“我听闻，定郡王寻到了活佛圆寂之后留存下的舍利子，这才是难得。”
这话入耳，富察书仪脸上的笑微微一凝。
大清皇室素来尊崇佛法，皇家常年礼佛祈福，舍利子这般宝物亦是最对皇上喜好。
定郡王本就因编撰《御制满蒙文鉴》深得圣心，朝野称颂，风头无两，若是万寿节再凭舍利子博取圣宠，圣眷只会愈发浓厚。
届时，本就占尽优势的定郡王，声望地位更上一层，宫中阿哥，尤其是七阿哥怕是会被比下去。
富察书仪心中瞬间蒙上一层忧虑，她再也无心闲谈，匆匆与绿绮母子道别，快步赶往长春宫。
踏入长春宫中，富察书仪摒退左右宫人，将方才听闻的一切尽数告知富察琅嬅。
富察琅嬅听后急切道，“不能再任由定郡王这般风光下去了。”
“他本就才干出众，圣眷优渥，此番又备下重礼，必能再得圣心，长此以往，朝野上下只会瞩目定郡王。”
“咱们的七阿哥，迟早被他彻底比下去。”
富察书仪沉吟片刻道，“定郡王能著书立说，博取美名，咱们的小七，也一样能。”
晨光滤过菱花窗，落在富察书仪锦绣的裙摆上，她指尖捻过腕上的手串，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富察琅嬅蹙着眉头，心头顾虑未散，“那舍利乃是佛门至宝，意义非凡，郡王拿此物祝寿，小七的学识可不足以压过这般祥瑞之物。”
富察书仪眸光清明，“珍宝终究是外物，皇子的才学，才是属于自己的。”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庭院中盛放的木槿，缓缓继续说道，“让富察家找大儒与七阿哥一起整理先贤治世语录，择自古今明君体恤万民的典故，汇编成一册。”
“不必辞藻华丽，贵在实在，取名《敬修要览》，万寿节之上，由小七亲手呈给皇上。”
富察琅嬅眼睛一亮，“你这主意好，既能展露小七的学识心性，又不铺张浪费。”
不止如此，”富察书仪眸色微沉，“万寿节那日，再让小七当众诵读，当着宗室文武朝臣的面，让所有人都听听，咱们嫡子心中所想，是家国万民。”
“定郡王要以舍利博圣心，那咱们博君王对储君德行的期许，两相比较，孰轻孰重，皇上心中自有一杆秤。”
富察琅嬅心头大石稍稍落地，“你说不错，等会儿就传信富察家。”
富察书仪又叮嘱道，“只是此事万万不可传到定郡王耳中。”
两人计定，富察琅嬅露出真切的笑，她相信小七会在万寿节上一鸣惊人。
另一边，御花园内，百花在天光下次第舒展，永珣握着细毫毛笔，伏在石案之上，一笔一笔描摹眼前盛放的繁花。
绿绮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小少年落笔，方才与富察书仪的一番对话，尽数浮上心头。
皇后必然不会坐视定郡王独领风头，长春宫那边，很快便要有一番动作，只是这番动作皇上可不一定会喜欢。
永珣放下毛笔，抬眼看向绿绮，“额娘，儿臣这幅画在万寿节当日怕是最平常的吧。”
绿绮温和道，“输赢，从来不在一卷画纸上。”
定郡王、皇后、绿绮都有了动作，金玉妍也按捺不住了。
曾经明艳张扬的金玉妍如今苍白憔悴，唯有心中执念从未熄灭半分。
贞淑惨死，自身跌落尘埃，她如今一无所有，唯一的指望，便只剩自己的儿子永珹。
万寿节将近，诸子争相献礼，正是博取圣心的绝佳时机，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永珹落于人后。
午后风静，宫人轻手轻脚将永珹引入内殿。
永珹近日入朝观政本是意气风发之时，但因担忧病重的额娘，眉间多出几分郁色。
他踏入内殿，闻见浓重的药味，看着病榻上憔悴的生母，心头微涩，躬身行礼道，“额娘。”
金玉妍靠在软枕之上，声音沙哑干涩，“过来。”
待永珹走近榻前，她定定望着自己唯一的依仗，轻声追问，“皇上万寿节将近，你的寿礼……筹备妥当了？”
话音落下，永珹眉头狠狠蹙起，眉间满是焦灼，他垂首轻叹，“额娘，儿子正为此事日夜烦忧。”
“大哥寻得佛门舍利作为寿礼，儿子思来想去，竟寻不出一样能胜过旁人能入父皇眼的物件。”
“寻常珍宝俗物，宫中堆积如山，皇阿玛早已见惯，儿子实在不知该准备何等寿礼，方能出彩。”
金玉妍静静听着，喉间骤然涌上一阵庠意，不住咳嗽了几声。
永珹见了心头一紧，便要传太医，却被金玉妍抬手拦住。
“不必，”金玉妍气息虚浮，眼神锐利道，“太医来了又如何，不过开几剂温补汤药，治得好身子，治不好我们母子如今的处境。”
她微微侧过头，望着窗户外一角天空，庭院里草木繁盛，可这满院风光，早已不属于她。
略一闭目思索，她说道，“你自幼喜欢金石篆刻，手上功夫不俗，何不亲手摹刻一套先朝圣训印章？”
永珹微微一怔，“摹刻先朝圣训印章？”
“正是，”金玉妍点头，“选取圣祖、世宗的治国训言，拣选十二句，亲手篆刻成一套印章，印泥用上等朱砂，再配上一册手拓印谱。”
“这一份寿礼，贵重不在石料，贵在你的亲力亲为，石料可以寻平常之物，不必炫奇斗富。”
“印文皆是先代帝王治国安民的训诫，既显你敬慕先祖，又能让皇上看到你心怀家国。”
永珹一喜，“儿子谨遵额娘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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