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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4章 臧爱亲57


太元二十一年,司马曜醉酒后对张贵人戏言,惹得她暗怒,当晚就让宫女捂死了天子。

一代天子就此落幕,有智力缺陷的司马德宗继位,朝政大权落入司马道子父子手中。

王国宝也因此受到重用,正大光明的卖官鬻爵,谁送的钱多,谁的官职就高,朝堂乱象丛生。

王恭对此大为不满,他是孝武帝皇后的兄长,素来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王恭越想越气,索性上了表,列数王国宝罪状,起兵逼向建康。

司马道子父子慌了手脚,王国宝吓得穿起婢女衣裳跑去求司马道子救命,哭得涕泗横流。

可王恭的兵已经动了,司马道子思来想去,到底舍不得自己,把王国宝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一道诏书下来,王国宝和他的族弟王绪一起被斩,首级送到王恭军前。

王恭这才收了兵,退回京口。

这一仗王恭没费多少力气,名声却打出去了。他自谓威德已著,更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王恭出身太原王氏,王蕴的儿子,孝武帝皇后的亲兄长。

他这人自矜贵,与下殊隔,门第摆在那里,看谁都觉得矮一截。

刘牢之在他眼里就是个武将,北府兵出身,彭城刘氏,说好听点是将门,说难听点,在他这种顶级门阀看来,就是个能打的粗人。

王恭用他,是拿他当一把刀使,用完了就搁一边。

帐中议事,刘牢之站在下首,王恭坐在上首,说话时眼睛从刘牢之头顶上越过去,看都不多看一眼。

军中有宴,王恭跟几个太原王氏的子弟,建康来的清谈名士坐在一处,刘牢之被安排在帐外那桌,跟几个队正挤在一块儿。

刘牢之不是没脾气的,他打了这些年仗,手底下的人命换来的功劳,在王恭眼里不值一提。

王恭跟他说话时那种客气,是上对下的客气,像打发一个用得顺手的长工。

刘牢之面上不说什么,接了令就办,可回到自己帐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田阳有一回跟着刘牢之去王恭帐中议事,回来跟刘裕嘀咕。

“王恭那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将军给他行礼,他连话都懒得说,我在旁边看着都窝火。”

刘裕没接话,他在营里这些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士族出身,门第高,看人先看谱系,再看官职,最后才看你这个人。

刘牢之的军功再大,在王恭眼里也越不过门第那道坎。甚至因为他是靠军功起家的,更不受士族待见。

王恭用刘牢之,却轻视刘牢之,迟早要吃到恶果。

“你是没看见那些人的嘴脸,看见军营里的人像是看见了脏东西,眼睛恨不得长到天上。”

刘裕回了家,捏着眉心说。

“你又不是头一次见识到这些士族子弟的做派,更何况还是建康来的。”

臧爱亲她跪坐在他身后,拿指腹在他太阳穴上打着圈按,力道恰到好处。

刘裕靠在凭几上,闭着眼,肩膀绷得紧邦邦的。

“别说他们,就连京口这边跟我家差不多的士族都是这副嘴脸,我刚开始议亲的时候看得太多了。”

“那种人你跟他计较不过来,他眼睛长在头顶上,你总不能把他的眼睛摁下来,别搁在心上。”

臧爱亲说着,手上没停,从他太阳穴往下推到后脖颈,顺着那条筋按下去,刘裕绷着的肩膀松了些。

“我没搁在心上。”

刘裕肩膀松了松,转过来拉臧爱亲的手。

“我就是替刘将军不值,他打了这些年仗,如今到了王恭帐下,连个正眼都捞不着。”

“刘将军自己心里有数。”

臧爱亲低声说。

“他要是心里没数,也不会把你和田阳带在身边。你们是他的心腹,他受了气,你们替他记着就是了。”

刘裕没接话,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爱奴,你说刘将军会不会反。”

臧爱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你是他手底下的人。”

“我没主意。”

刘裕拿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

“刘将军待我不薄,他要是有什么打算,我跟着走就是了。可王恭那边,到底顶着朝廷的名头。”

臧爱亲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

“王恭逼杀王国宝,会稽王不见得会忍耐。那样昏庸但贪权的人,最容易干蠢事。”

她手里捏着针,没往下缝,针尖在布面上悬着。

“到时候王恭还是不是朝廷的人,可就难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才好。”

刘裕盯着房梁看了一阵,侧头看臧爱亲。

“你的意思是,司马道子迟早要跟王恭翻脸?”

“翻不翻脸,什么时候翻,我说不准。”

“可王恭上回兵逼建康,司马道子杀王国宝交差,那是被逼得没法子。这种人吃了亏,不会认,只会记。”

臧爱亲把针扎进布面,接着缝。

“你跟着刘将军,刘将军跟着王恭,王恭跟会稽王闹起来,你们夹在中间,往哪边站,都得先想清楚。”

刘裕听完了,没吭声。

他想着王恭帐中那张仰着的脸,想着刘牢之站在下首垂着手的样子。这些事搅在一块儿,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舀不清爽。

他想着想着,索性不想了,把身子一歪,整个人埋进臧爱亲怀里。

他个子大,这么一歪,脑袋搁在她腿上,肩膀缩着,膝盖蜷起来,像只硬塞进小窝的大狗。

“阿姊,好累呀。”

他蹭了蹭臧爱亲的腹部,拖着调子,像在撒娇。

他这些年在营里发号施令,在阵前横刀立马,回了家就把那副将军的架子卸了,一点不剩。

臧爱亲被他这一下压得往后仰了仰,拿手推了推他脑袋,没推动。

“起来,我手上还拿着针呢,扎着你。”

“扎就扎,反正累。”

“刘寄奴,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让底下人看见你这样,像什么话。”

“底下人又看不见。”

刘裕直接耍赖。

臧爱亲拿他没办法,把针线搁到一边,空出手来,按在他后脑勺上,顺着头发一下一下往后捋。

他头发硬,捋下去又翘起来,捋下去又翘起来,她捋了几回,索性不捋了,就拿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不动了。

刘裕被她这么按着,绷着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他喘了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像是把这些日子憋的那口浊气吐干净了。

“阿姊。”

“嗯。”

“你说我跟着刘将军,到底跟对没跟对?”

臧爱亲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按了。

“这话我答不了,我跟刘将军没见过几面,田夫人倒是好相处,可刘将军到底什么人,我看不透。”

她想了想,又说。

“不过你跟着他这些年,他没亏待过你。洛涧那会儿他把你放在前头冲,可该给的赏没少给。”

“如今王恭轻慢他,他心里头不痛快,可也没把底下人推出去挡刀。这样的人,不算坏。”

“嗯。”

“可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也搁在心里了。”

臧爱亲把他脑袋扳正了,让他仰着脸看自己。

“你跟刘将军走,我不拦你。可有一条,凡事多留个心眼。”

“王恭跟司马道子闹起来,你们在中间夹着,别傻乎乎的替人当枪使,替人挡了刀,人家还不领情。”

刘裕仰着脸看她,嗯了一声。

“还有。”

臧爱亲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眉心。

“别一回来就愁眉苦脸的,山君今日在学堂里又学了新字,回来要写给你看。你顶着一张苦瓜脸,她瞧见了又要问阿父怎么了。”

刘裕听到刘兴弟,脸上松快了些。

“她人呢?”

“在学堂还没回来,你起来,洗把脸,等会儿她回来了别叫她瞧见你这样。”

刘裕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坐起来,臧爱亲替他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阿姊,便是为了你们,我都不会叫自己出事的。”

刘裕亲了亲臧爱亲的侧脸。

他嘴唇有些干,碰上去糙糙的,亲完了没退开,就那么贴着她的脸。

他想起从前在战场上打仗,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刀砍卷了刃也不后退。

那时候心里想的就是家里那间土墙屋子,灶上那锅稀粥,臧爱亲头上的木簪子。

如今家里日子好过了,有了宅子,有了孩子,臧爱亲头上戴着他买的金簪子,他更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这份安稳。

“从前是没法子,不拼命就吃不饱饭。如今不一样了,如今我拼命是为了往后不用再拼命。”

他坐直了身子。

“王恭也好,司马道子也好,他们闹他们的。我跟着刘将军走,可我不傻冲,你放心。”

臧爱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替他把搓乱的头发拢了拢。

院门响了一声,是刘兴弟从学堂回来了。

她跑进院里,手里攥着张纸,纸边都叫她攥皱了。

“阿父,阿母,先生今日夸我了......”

刘裕站起来迎出去,一把将她抱起来,举高了搁在肩膀上。刘兴弟骑在他脖子上,把那张纸举到他眼前。

“阿父你看,我写的字,先生说我写得好。”

刘裕仰着头看,纸上端正的写着好些字。

“写得比你阿父强。”

他说。

刘兴弟把纸收回去,拿手揪着刘裕的头发。

“阿父,你今日去营里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阿母说你去营里议事,跟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官说话,最累人了。”

刘裕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臧爱亲一眼。

臧爱亲端坐着,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女儿问你了,你自己答。

“累是有点累,不过回来瞧见你们就不累了。”

刘裕笑起来。

“那我往后天天在门口等你回来。”

“好。”

刘兴弟溜下来,爬到案几旁边坐好,把那张纸摊平了,拿镇纸压上。

刘裕在她旁边坐下来,看她写的字,刘兴弟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这个是平,这个是安,阿母搁一块儿就是平安。阿父在外头打仗,平安最要紧。”

刘裕看着纸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安字,伸手在刘兴弟脑袋上摸了了一下。

“写得对,阿父往后在外头,就想着你们写的这个安字。”

刘兴弟得了夸,高兴得拿手在案上拍了拍,又想起什么。

“阿父,你明日还去营里吗?”

“去。”

“那你还带我去吗?”

刘裕看了臧爱亲一眼,臧爱亲正坐在旁边缝衣裳,头也没抬。

“明日得去学堂。”

刘兴弟的小脸垮了一下,随即又支棱起来了。

“那后日呢,后日学堂休沐。”

“后日再说。”

刘裕把她写的纸折好了,揣进怀里。

“这张纸阿父收着,带去营里,想你们了就拿出来看看。”

“好吧好吧。”

刘兴弟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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