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樊龙回首
翻过太平山北麓时,天还没亮。
山路陡峭,骡子蹄子打滑,走了两回险些滚下去。岚风干脆把骡子拴在山腰一棵老松树上,留了些草料,人徒步翻山。阎霸天的毛驴更不争气,刚上坡就趴在地上不动了,阎霸天又拉又拽,最后自己扛着驴翻了过去。
"你这驴比你还懒。"岚风说。
"它跟我久了,有感情。"阎霸天喘着粗气,把驴放下,"就是腿短了点。"
文亦武在后面摇头。
翻过山脊,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山那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晨雾沉在谷底,白茫茫的看不见底。一条溪流从谷地深处蜿蜒而出,水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九曲溪。"阎霸天指着那条溪,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顺着溪水往上游走,走到头就是龙回首。"
岚风看了他一眼。阎霸天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沉,那双平时总是嬉嬉哈哈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一条很远的路。
"走吧。"岚风说。
一行六人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九曲溪名副其实,溪水在山谷间弯来绕去,每走一段就拐一个弯。两岸林木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正午的阳光只能从叶缝间漏下来几缕。地上的路越来越窄,到后来连路都没有了,只能踩着溪边的乱石前行。
王青在前面探路,不时折回来报告:"前面又拐弯了,水变浅了,石头越来越多。"
走了大半天,溪水忽然变细了。原来三四丈宽的河面收窄到不足一丈,水从石缝里挤出来,叮叮咚咚地响。再往前,溪水干脆断了——源头是一面石壁,水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线细流。
"到头了。"岚风抬头看。
然后他愣住了。
……
石壁后面,一座悬崖拔地而起。
不是普通的悬崖。那崖壁高达数十丈,通体灰黑,面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沟壑。但它的形状——
像一条巨龙,回过头来,仰望着苍穹。
龙首是一块探出的巨岩,悬在半空中,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龙身的鳞片是崖壁上层层叠叠的岩片,龙爪是两根伸出的石柱,龙角是崖顶两棵歪脖子松树。晨光照在龙首巨岩上,岩石表面的纹理在光影中明灭不定,远远看去,竟像是一条活物在呼吸。
所有人都站住了。
胡瑾禾仰着头看了半天,轻声道:"真像。"
"当年行军从底下过,我抬头看了半天。"阎霸天的声音有些发闷,"那时候年轻,不怕死,只觉得这地方气派。二十多年了,还在这儿。"
他顿了顿,又说:"不对。比那时候小了。龙首下边的石头塌了一块,深渊的口子更大了。"
岚风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云雾太厚,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路呢?"他问。
阎霸天走到崖壁东侧,伸手拨开一丛藤蔓,露出一条不到两尺宽的石缝。石缝从崖壁底部一直延伸到上方,斜斜地往龙首方向去,中间有几个突出的石台,勉强能落脚。
"当年曹达让我带队往山里寻路突袭,我们从这条缝爬上去过。"阎霸天拍了拍石壁,"那时候缝比现在宽,这么多年风化,窄了不少。但应该还能走。"
"你确定?"
"不确定。"阎霸天咧嘴,"但没别的路了。"
岚风看了看身后。来路上没有追兵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远了。暗鹰、李齐贤的人、陆耀威、还有满路的江湖寻宝人——他们都在往太平山赶。时间不等人。
"我先上。"岚风把缠棍别在背上,"阎霸天第二,认路靠你。文亦武第三,你右臂不方便,踩稳了再走。王青断后,看着后面。"
"云燕呢?"王青问。
"跟在文亦武后面,搭把手。"
阎霸天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风哥,你放心,这条缝我闭着眼——"
"少废话,走。"
……
石缝比阎霸天说的还难走。
二十多年风化侵蚀,许多原本能落脚的石台已经碎裂松动,一踩就掉渣。有些地方缝太窄,人得侧着身子挤过去,胸口和后背同时磨着粗糙的石壁。云雾从深渊里不断涌上来,石壁湿滑,手抓不牢。
岚风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缠棍敲一敲石壁,听声音判断虚实。敲到一段空心的,他用脚尖试了试,石台应声碎裂,碎石哗啦啦掉进深渊,过了很久才传来回响。
"别踩这块。"他回头说。
阎霸天跟在后面,一边爬一边嘀咕:"当年没这么难走。那时候我年轻,扛着兵器一口气就上去了。现在老了,腿都打颤。"
"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岚风说。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石缝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不到两丈宽的石台,悬在龙首巨岩的正下方。石台上落满了枯叶和碎石,藤蔓从上方垂下来,密密麻麻地织成一道帘子。
岚风拨开藤蔓,停住了。
石台尽头,崖壁上嵌着一道石门。
门不算大,高约一丈,宽约五尺,通体由整块青石凿成。门面上刻满了图案——一圈一圈的云纹,从门框边缘向中心收拢,层层叠叠,繁复而精细。云纹的线条里积着灰尘和青苔,但刻痕很深,二十多年的岁月没能磨去。
门中央有两个凹槽,一左一右。凹槽的形状是碗底的圆形,大小与金碗银碗一般无二。凹槽周围的云纹特别密,形成两组不同的图案——一组以放射状线条为主,另一组以螺旋纹为主。
"云纹。"文亦武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凹槽边缘,"和碗上的一样。"
岚风从怀里取出金碗和银碗。铜碗早在出宫时就交给了老赵保管,老赵不在了,铜碗如今在王青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王青已经从包里掏出铜碗,递了过来。
三只碗摆在石门前。金碗银碗铜碗,碗口外侧都刻着一圈半寸宽的云纹图案。三碗的云纹各不相同,但拼在一起,恰好是一幅完整的图——
"三碗叠,云纹合。"岚风低声念出口诀,"金指向,银为引。"
他把金碗嵌进左侧凹槽。大小严丝合缝,碗底的"羽皇"二字朝外。碗身嵌入的一瞬,凹槽内的云纹与碗壁的云纹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声。
然后是银碗,嵌进右侧凹槽。同样严丝合缝,同样一声"咔"。
两声之后,石门安静了几息。
然后门面上的云纹开始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石壁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咔啦咔啦地响,像是什么齿轮在咬合。门缝中间渗出一线灰尘,慢慢扩大。
"退后。"岚风拉了一把身边的云燕。
石门缓缓向两侧分开,沉重而缓慢,石板在石槽里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后涌出一股阴冷的气流,带着陈年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
门后是一条甬道,幽深不见底。
……
甬道口约五尺宽,高约七尺,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两壁是凿出来的粗石面,凿痕犹在,一道一道的,像是昨天才刻的。地面平整,微微向下倾斜,通向山体深处。
岚风点燃火折子,往甬道里照了照。火光摇曳,照亮了前方约十步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漆黑。
"里面什么情况?"王青探着头问。
"看不清。"岚风收回火折子,"得进去才知道。"
"那还等什么?"阎霸天搓着手就要往里冲,被岚风一把拽住。
"等一下。"岚风蹲下来,看着甬道口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脚印。很浅,已经被岁月模糊了大半,但确实是人的脚印。
"有人进去过。"他说。
众人沉默了一瞬。
"当年曹达派人抬棺材进山,那些人再也没出来过。"文亦武缓缓道,"或许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那他们为什么没出来?"胡瑾禾问。
没人回答。
岚风站起身,把三只碗从石门凹槽里取出来,重新裹好揣进怀里。石门没有关上——机关一旦启动,似乎就保持开启状态。
"阎霸天,你留在外面。"岚风说。
"凭什么?"阎霸天瞪眼。
"你块头最大,甬道窄,万一要撤,你堵在里面谁都跑不了。"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外面那些人随时可能追上来,得有人看着。"
阎霸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这话有道理,憋了半天,哼了一声:"那你小心点。"
"放心。"岚风笑了笑,转身面向甬道。
他举起火折子,踏了进去。
文亦武紧跟其后,云燕第三,胡瑾禾第四,王青殿后。六个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被石壁反弹回来,变成一种空洞的闷响。
走了约莫百步,甬道开始变宽。两壁上的凿痕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浮雕。火光照上去,隐约可见人物、马匹、旗帜。岚风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细看。
浮雕上刻的是一支行军的队伍。为首一人骑在马上,身披甲胄,回头看着身后的将士。将士们面容疲惫,但目光坚定。队伍后面跟着大车,车上装着箱子和包裹。
"曹达。"阎霸天的声音从甬道口传进来,虽然他在外面,但石壁传声,听得很清楚,"骑马那个是曹达。我认得他的甲——金漆虎头甲,当年羽皇军里只有他穿。"
岚风盯着那幅浮雕看了几息,继续往前走。甬道越来越宽,浮雕越来越密集,一幅接一幅,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从出征、转战、到败退、最后到这里。
火光在浮雕上跳动,那些石头刻出的人马仿佛活了过来,在这幽深的山腹中无声地行军。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不是火光,是一种冷白色的微光,从甬道尽头渗过来。
岚风加快了脚步。
走到甬道尽头时,他停住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文亦武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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