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再见故人
离开櫈儿山后,阎霸天带着马骝三昼夜兼程赶到京城。一打听,岚风已经不在了——从皇宫里偷了几只碗出来,带着一伙人往南走了。阎霸天急得直跺脚。马骝三倒是沉得住气,说往南是去找羽皇宝藏,走的是太平山那条路。
"你怎么知道?"阎霸天问。
马骝三没正面答,金鱼眼转了两圈,嘿嘿一笑:"我自然有我的路子。"
阎霸天也没追问。马骝三这人神神叨叨的,知道的事情总比说出来的多。但这一路上,他心里隐隐有个疙瘩——马骝三怎么什么都知道?岚风盗了碗往南走,他连路线都算得出。
不过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弟弟的事盖过去了。
一路走一路打听。岚风盗碗的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随便找个茶馆坐下都能听一耳朵。有人说岚风是飞贼转世,有人说他偷的是前朝遗宝,还有人添油加醋说皇宫里死了几十个侍卫。阎霸天不理这些,只问人往哪走了,走哪条路。
走了几天,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道往东南,一条道往西南。阎霸天正要往西南走——岚风是往南走的——马骝三忽然停下来,把破蒲扇往腰后一别。
"阎大当家,我跟你走到这儿就算到头了。"
阎霸天一愣:"你不上去了?"
"我另有事办。"马骝三两只金鱼眼滴溜溜转了一圈,"你弟弟认得我,不见得待见我。我去了反而碍事。"
阎霸天想想也是。马骝三跟岚风之间那些烂账他多少知道些——被岚风卖了两次的人,凑上去不是找不自在么。
"那你去哪?"
马骝三含糊地摆摆手:"办点事,回头找你。"
说罢,瘦小的身影拐进路边树丛。阎霸天多看了两眼——马骝三走的方向既不回櫈儿山,也不去京城,倒是拐向了东北边,头也不回,脚步不疾不徐,倒像早已算好了路线。
阎霸天心里嘀咕了一句"这马叉虫又搞什么名堂",但弟弟在南边等着,他没工夫琢磨马骝三的事。翻身上路,独自往南追去。
.......
岚风一伙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往南走。
胡瑾禾在城外十里亭等着。她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蓝花布巾,背个小包袱,看起来像个走亲戚的村妇。但眼神还是那么亮,看见岚风就走了过来。
"胡家的东西我都带了。"她拍了拍包袱,"我爹这些年搜集的羽皇史料,能用的都在里头。"
岚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金爷留在城里打掩护,临行前托人捎了封信,信里交代了些京城的动向和注意事项,末尾附了一句——
"你要找的那个人,或许早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岚风看了许久,将信折好塞进怀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文亦武的伤还没好利索,右臂吊在胸前,骑在骡背上,脸色发白。王青牵着骡子,云燕走在文亦武旁边,手随时扶着鞍子。
五个人,两匹骡子,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柳河集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铺面,街尾有家酒馆,挂着块半旧的酒旗。岚风让大家歇脚,进去要了几碗面、一壶酒。
正吃着,外面忽然一阵喧哗。鸡叫声、狗吠声、女人的骂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王青先跑出去看,看了两眼就回来了,憋着笑,脸都涨红了。
"风哥,你来看看。"
岚风走到门口,往街上一看——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毛驴,正沿着街面过来。那汉子少说也有六尺出头,膀大腰圆,两条长腿垂在驴肚子两边,几乎拖到地上。毛驴被压得四腿打颤,每走一步都像要跪下去,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汉子浑然不觉,还扯着嗓子嚷嚷:"店家!上酒!上肉!两斤牛肉一坛酒!"
路人都指着哄笑。有小孩跟在后面拍手叫好。那汉子回头瞪了一眼:"笑什么笑!老子这可是千里驹!跑起来你们连影子都看不见!"
毛驴配合地打了个响鼻,四条腿一软,差点趴下。
岚风认出来了。
花脸黑熊。阎霸天。
........
当初在櫈儿山,岚风嬉皮笑脸地用迷药把他放倒,绑上骡车拉走,后来又闹出一堆乱子。对这个又蠢又莽的莽汉,岚风倒不讨厌——至少不无聊。
阎霸天也看见他了。那张黑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翻身下驴——毛驴终于得了救,长嘶一声,差点栽倒。阎霸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露出一口白牙。
"岚风兄弟!"
岚风没躲,反倒笑了。那种笑法认识他的人都熟悉——嘴角一歪,眼底却不动。
"哟,这不是櫈儿山的当家么。"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阎霸天身后的瘦驴,"怎么,山寨待不下去了,改行跑驴了?"
阎霸天脸一黑,随即又堆起笑:"别提了。我听说你盗了羽皇碗,要去找宝藏?"
"消息倒灵通。"
"江湖上都传遍了!"阎霸天拍了一下大腿,"算我一个!"
岚风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我跟过羽皇军,太平山一带的地形我熟——"
"行了。"岚风摆手打断他,"不需要带路的。"
阎霸天一噎。换了从前,谁给他吃闭门羹,他非得砸了人家的场子不可。但如今不一样。弟弟就在眼前坐着,他不能翻脸,不能硬来,只能忍着。
他厚着脸皮跟进酒馆,一屁股坐在王青旁边,把条凳压得吱嘎响。王青吓得往旁边挪了半尺。
岚风头也不抬:"出去。"
"我不碍事,坐坐就走。"
"阎霸天,我这儿不是櫈儿山,没酒没肉给你。"
"我不喝酒。"阎霸天说。
岚风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阎霸天不喝酒?当初在板坝村,这货一个人灌了十几碗玉冰烧,喝得烂醉如泥才被他逮住的。如今说不喝了?
岚风没追问,吃完面起身就走。
阎霸天跟上。
第一日,他骑着瘦驴缀在三五十丈外,不近不远。岚风回头看了一眼,没理他。第二日一早出发,他还在。住店时他裹条破毡子睡在大门口,上路时他赶着驴跟在后头。赶也赶不走,骂也不顶用——但他不像从前那样嚷嚷顶嘴,只是闷着头跟着,你骂他他就嘿嘿一声,你不理他他也不要你理。
文亦武看了一天,对岚风说:"此人虽然蠢,但一身蛮力,留着当个苦力也好。"
岚风皱眉:"你知道他什么底细?"
"不知道。但他跟过羽皇军。"文亦武用左手喝了口茶,"太平山一带的地形,他未必不熟。"
四
岚风不吭声。半晌,他问阎霸天:"你在羽皇军里待过多久?"
阎霸天眼睛一亮,连忙凑上来:"三年!从荆阳城一路打到太平山,我都跟着!太平山南北的地形,我闭着眼都能走!"
"九曲溪呢?"
"九曲溪?"阎霸天拍了一下大腿,"那地方我知道!溪水从太平山南边流过去,往上游走,山路越走越窄,走到头——"
他比划了一下。
"有一处悬崖,那崖壁的形状像条龙回头看天,猎户管它叫龙回首。我们当年行军从底下过,我还抬头看了半天,心想这地方真他妈像。"
岚风看了文亦武一眼。文亦武微微点头。
"跟着可以。"岚风对阎霸天说,"三条规矩。第一,问什么答什么,别废话。第二,我让你走你走,让你停你停。第三——"
他盯着阎霸天的眼睛。
"别耍花样。"
阎霸天拍着胸脯:"风哥你放心,我阎霸天虽然蠢,但讲义气!"
岚风没接他的话,牵过骡子,翻身上去。阎霸天欢天喜地跑回去牵他的毛驴,那驴看见他过来,四条腿又开始打颤。
一行人继续往南走。
夜里扎营,岚风靠着一棵树坐着,摸出金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你要找的那个人,或许早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他不知道金爷指的是谁,但心里隐隐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抓不住。远处篝火旁,阎霸天已经打起了鼾,鼾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岚风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阎霸天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死皮赖脸,也不知道那张憨厚的黑脸底下藏着什么。
阎霸天也不说。
他答应过那位老友的事,这些年一直没能做到。那人是岚风的哥哥,与他在塞外有过一段过命的交情,临别时托他照看弟弟。如今弟弟就在前面,他默默跟着,等着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缠在山腰上,像一条灰白的带子。
九曲溪在山那边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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