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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 份子


“周先生安好。”

金碧辉煌的大江银庄三楼上,汪然明工整的向着周月如施礼,周月如按男子礼节拱手回礼,“见过汪先生,先生为条款往来奔波,辛苦了。”

旁边的阮大铖打量周月如一眼,作为桐城人,他很早就见过周月如,当时庞雨还是班头,周月如偶尔会跟着办事,传闻中是他的女帮闲,阮大铖知道这女人就是个开张纸铺的。现在几年过去,这个卖纸的女人坐进了大江银庄的副总柜直房,汪然明这样闻名江南的名士还要通过阮大铖来见她。

阮大铖也跟周月如见礼,动作多少有点别扭,然后请汪然明入座。

汪然明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安庆玻璃窗,坐定后眼神又在屋中扫过一遍,里面并无多少人,除了周月如,还有一个女子助手,她站在周月如侧后,除此没有其他人,不过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有几个带刀的黑衣人,汪然明不知道是平日便如此,还是今日特意增加的。

此时侍女进来奉茶,汪然明等她们出去之后,才对周月如客气的道,“在下此来,是因月前淮安两方冲撞,眼下暂且停息,但仍是剑拔弩张,汪某是个生意人,庞将军是天下名将,但那是在沙场之上,在下江、淮安这种地方,在下知道庞将军一向也是按生意的规矩办事的。既是做生意,还是以和为贵,大家是来赚银子,不是来厮杀的。”

“汪先生说得没错,但听先生话里面的意思,安庆这次是没有按生意的规矩来办。”

“在下不敢,但听坊间传闻,贵船行在江浦预备十船盐,言称要自家做私盐,在朝廷是败坏盐政,在我盐帮是釜底抽薪,如此恐不是谈生意的规矩。”

汪然明一上来就有抢占上风的味道,周月如没见慌乱,口中轻轻的道,“汪先生说得没错,安庆在下江一直都守规矩,跟盐帮谈条款,无论成不成,这些年从未动过盐帮的生意,年来更在中江打击私盐,便是私盐价大涨,安庆营也未涉足,当时是没有这些盐船停靠,讲的就是谈生意的规矩。如此就要说回来,小女这银庄做的贴票生意,也是安庆最要紧的生意,大江银庄出的贴票是官票,汪先生那位友人,在淮安文台印坊做的是什么,那就是私票,且是沿江做得最为逼真的一家,对安庆是真正的釜底抽薪,这是讲的哪家的规矩。既然盐帮可以做私票,小女这边贩私盐也就是情理之中。”

旁边坐着的阮大铖是个中人角色,是来调和转圜的,一直还没有说话,此时听了不由偷眼去看周月如。周月如神色平静,但语气十分坚定,汪然明似乎也没想到有个私票一说,还能和私盐联系起来。

汪然明咳嗽一声道,“他所干的事,并非盐帮所为,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两方息战,重新商议条款为好。”

“先生所言不对。”周月如径自道,“先知是非,才知进退,道理总是要说明白的,盐帮做私票在先,安庆营报复在后,此事错在盐帮,而非安庆。”

屋中安静下来,汪然明开始的话中已经作了退让,就是不再纠缠淮安冲突,但周月如一定要定出是非,汪然明似乎不愿说出来。

阮大铖是中人角色,但实际是安庆营的人,在谈判开初阶段,如果汪然明承认盐帮错误在先,气势完全被压了下去,后面就不好谈了。

但双方能坐到这里,目的都是谈成条款,而不是来吵架的,现在的争执都是希望从气势上压倒对方。阮大铖的工作是推动谈判进行,见屋中气氛僵住,当下坐起身道,“周先生明鉴,汪兄年来奔走于淮安南京之间,实抱有谈成条款的诚意,协议条款久而未成,在下也略有耳闻,其中使坏的,便是这位制私票的。淮安此番冲撞,更因此人而起,最后弄得双方兵刀相向,要说此人不但是安庆营之敌,实际也是盐帮之敌。淮安冲撞互有死伤,本不是什么好事,但现在这坏事之徒已去,正是两家捐弃前嫌,达成条款的良机。”

阮大铖把制假票的人单独提出来,避免安庆和盐帮处于直接对立的位置,把这人树立为双方的敌人,汪然明就可以有退让的空间。

汪然明随即点头道,“阮先生所言甚是,此人在淮安多次阻扰和议,确是久而未成的一因,他私下办的印坊,盐帮其余各人均不知情,以在下想来,印制大江银庄贴票,此举属实不妥。”

周月如看了看阮大铖,口气稍微缓和了一点道,“之前小女也曾在银庄多次遇见汪先生,知道汪先生往来两地很是辛苦,是诚心要与安庆和议的,若是其他人来,小女是不愿见的。”

汪然明听了,知道淮安的事情揭了过去,当下松一口气,接着方才的话题道,“方才提到传闻安庆要自己做私盐,在下并非指责,而是汪某行盐多年,知道贩盐不止江面行走这一段,从盐船靠岸到变成银子回下江,到岸前只是一小段,上岸之后才是精细之处,需要多年经营方可,在下是好意提醒,否则费力未必盈利。”

周月如抿嘴笑笑道,“岸上的人需要的是江上的盐,若是江上只有安庆私盐,岸上多年经营的人,自然会来勾连,安庆按规矩卖盐,他们按规矩给银子,安庆不必上岸,只赚江上的银子,官盐到不了江面,岸上人也没法子。”

汪然明迟疑一下道,“那按周先生的意思,江上全是安庆私盐,官盐全数不见了,朝廷的盐政败坏,巡盐御史如何跟朝廷交代。”

“盐商给四十万引,安庆也可以给四十万引,兴许还多出几万来。巡盐御史能给朝廷交代,若是他果真不愿意,那也是因为少了私盐的分润,汪先生你们淮南盐商里面,不少人自己也做私盐,甚或比盐徒还做得更大。”

汪然明并未全盘否认,“盐商中办私盐的的确有,不少船是官盐私盐混杂,但要说比盐徒还做得大,有失偏颇了。”

周月如看向阮大铖,“安庆营要不要自己做私盐,要看盐帮和盐徒如何抉择,想来阮先生已经与汪先生说过,贵帮做的生意,一是官盐,二是官贷,其他江上生意做得不多,但江上赚钱生意实际很多。大江船行这里说的意思,不是盐业不是米豆不是布匹,是江上的生意全部在一起,且不是安庆营一家来赚,以前谁在做,还是谁来做,通过入股大江船行,其他行业的生意也能赚到一份,比光做盐业要好。”

“汪某是个生意人,就直接问周先生了,那生意仍是原来的人在做,安庆营利从何来。”

“安庆营自然要盈利,因为只有安庆营能保着这江上的生意。”周月如肯定的道,“大江的生意,就是上江到下江,湖广江西出米豆竹木,下江出盐铁布帛,这就是江上生意的大头,上江往下江卖米豆竹木,赚了银子买下江的盐铁布帛,下江赚了银子买上江的米豆竹木,生意才能做起来,少了一头都不行。官盐去年不到四十万引,不光是私盐抢占,更因湖广、江北屡遭寇乱,需要盐的人少了。安庆营能保住地方太平,出了力自然要分任更多的股数,盈利是从这股里来的,分多少就看最后占多少股数。”

汪然明从庞雨那里听过类似的话,但他仍微微点了一下头,周月如接着道,“安庆营能保着上江的人口市场,保着中江的商路,还能保着下江各位的身家,上千里大江,只有安庆营可震慑群贼。”

“但今年以来,流寇巨贼均被围困于湖广大山之间,已难成气候。”

“河南、湖广、山东旱蝗交加,土寇已经成百上千,一旦有贼首闯入,便即成一股巨贼,边军全在辽东打东虏,除了安庆营,谁可护着沿江千里。”

汪然明又点点头,“周先生的意思,那十船私盐未必要贩卖过去,贵营还是愿意与盐帮谈成条款,在下也是这个意思,如此我们还是从五年庞将军应承的引数开始谈。”

“汪先生,去年两淮盐课不到四十万引,庞将军给的条款,是保官盐卖到五十五万引,多出来的十五万,是从私盐那里抢回来的,但这是去年谈的条款,当时你们若是应了,就是这个价,现在则不同了,私盐上了台面,抢不回来那么多了。”

汪然明抬抬手要说话,周月如先一步继续道,“各位做官盐的运商,总是体面人,但自家也在贩私盐,这私盐原本也在台面上,各位不必只盯着盐这一样,只要股数多,赚的未必比盐少。”

“周先生的提议,在下首次得闻,与之前议定大不相同,必须回淮安与各位同行商议,有些事情需要先问明白。”

“先生请说。”

“若是官盐不入船行的股,安庆营准备怎么对付盐帮。”

“安庆营不会对付盐帮,但万一盐徒江徒都入了船行,他们恐怕希望官盐更少一些。”

汪然明很平静的道,“少到何等地步。”

“官盐少一分,船行就多赚一分。”

汪然明没有在此事上争辩,他停顿片刻道,“方才周先生说,江上的生意安庆营都要做,如今沿江在传言,中江那里拦截粮船,只能由船行起运,是否米豆就是盐之后的下一项?”

周月如抬眼看向汪然明,“米豆只能由船行起运,下江要买,只能用贴票,或是新发的银庄券。”

“江上做大额米豆生意的,也都不是等闲之辈。”汪然明略微凑近一点,“若是安庆营能拿下米豆,徽帮里面也就没人再讨价还价了,在下反而好办事。”

周月如摇摇头,“米豆是米豆,盐的事情由来已久,不可和米豆混为一谈,本月之内汪先生要给我答复,否则大江船行里面就没有盐帮的位置。”

“安庆营可是想用盐帮入股船行给沿江昭示?”

“汪先生想得不错,既然你们已经想到,小女这里可以把条件放宽一些,但本月之内,盐帮要给我答复,这次不是让你们存银,若是想赚江上生意的银子,就来跟安庆营一道,大家就是朋友,若是不跟安庆营一道,大家就是敌人,以后也不必谈了。”

汪然明凝神看着周月如半晌,对她拱拱手行礼道,“今日初见周先生,果然有庞将军一般的杀伐之气。”

周月如“小女也不妨告知先生,安庆营雄踞中江,沿江没有一家营伍可与安庆较量,除了安庆营,也没有哪家可保沿江太平,安庆营保了太平,大家才有生意可做,安庆自然也有开支,开船行大家赚钱,大家保太平,不开船行沿江荼毒,商路不存人口凋敝,既无太平也无银子,是以无论为己为人,庞将军已说得明白,船行此事势在必行,安庆既会拿下盐,也必定会拿下米豆,盐帮若是愿意当第一个,给安庆做了昭示,小女这里必有回报,能到庞将军那里去要更好的条款,若是等米豆办来,这条款就先给了别人了。”

……

“来石牌的粮船,全部要有船行给的旗才能起运,牙行那边关说的也是一样,没有旗都不许在码头装粮。”

安庆石牌镇婆子墩,靠着皖河的米豆码头上,谭癞子一边走一边指点,身后跟着一群婆子总甲。

一个总甲挤到他身边道,“谭大人,咱们这码头是运草料的,怎地也管米豆了。”

“鲶鱼渡那里装不下,反正骑兵出去了草料少,咱们那些仓廒都暂时放一下米豆。”

“那收不收他们仓廒的租子。”

谭癞子停下脚步看着那总甲,口中怒道,“收不收租子是谭爷、这个墩长、账房来定下的,你一个总甲管那许多干啥。”

总甲一愣道,“那总归是河边仓廒近,他们米豆占了,我们草料下船就搬得远了不是。”

谭癞子撇撇嘴,“实话与你们说,这都是武学和户房的上官定下的,咱们安庆营啊,在府城那把所有仓廒都租下,连万亿仓都是安庆营的,今年安庆的大局就是这米豆,你这王婆子跳出来,可是要跟户房作对。”

王总甲猛地倒退一步,两手摆个不停,“奴家不敢,奴家不知道,都听谭大人你的。”

谭癞子哼了一声,带着众人又往前走,“咱们继续说外边的门市,昨天老子听说又有人在客栈里面做暗门子,告诉你们了,做暗门子去对过,那边租了房子的,你们不听怎地,那是吴大人明白说了的,赌档绝对不许开张,暗门子不应开张在婆子墩。那你就去对过开,你自个去开的,跟武学就不相干,屋子也租好的,你非要在客栈里面开张,王婆子,说的就是你们总甲的人,去给老子把人找出来,午后带来打板子。”

“谭大人,去对过自己开,要租房的银子,婆子哪里拿得出来。”

谭癞子对那总甲怒道,“上次不是说了墩里给拆借么。”

“肖墩长那边不给白借,要收五钱的年息,婆子觉着不划算……”

“谭爷去跟肖婆子说,自家墩户她收那么多干啥,张口就要那么多,谁还愿意去做生意,她不知投个份子么,生意做起来了才有钱分,这个都不知道。”谭癞子挥挥手,“不说那边,钱铺昨天收了一块灌铅的银锭,那一拿到手上就分明沉了,自己偷懒不切开看,谁收的扣了本月工食银,主管扣半月。食铺,食铺的人呢,最近米豆发货,下江的人来的多,多做下江菜,不会做?你学个样子也成,他总要点了才知道,那些食材都要早些备下,还有跟你们说,安庆营要收中江所有的粮,那下江粮要涨价,咱们自家吃的还有食铺用的,都要多囤些,听到没,食铺要多囤粮,能多买就多买。”

“这个,谭大人,按这个备食材的话不是小数,超过三天的都要肖墩长用印支用,昨日说备一个月的米,她只答应十日。”

“怎么啥都要她。”谭癞子口中怒道,“墩中这么多人吃饭,等粮价涨起来了,那才不是个小数,这肖婆子懂个屁。”

那王总甲凑过来道,“谭老爷,听说户房人手不够,让各个墩堡交换收粮,肖墩长马上要去收粮了,这墩里不就是你管事了,总不成还把印带到外地去。”

“自然不能,那曹书办说过,谭爷管墩里的生意,肖婆子不在,自然就该谭爷掌印……”

此时外边一个婆子声音喊道,“谭老爷,肖墩长叫你跟她一起去潜山收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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