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 章 赵大炮

向阿强歪躺在太师椅上，半截雪茄叼在嘴里，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懒得弹。

马文杰和赵大炮走了以后，大厅里清静下来，几个小弟蹲在门口抽烟闲扯，他懒得听那些废话，伸手抓起遥控器，啪一下按开了电视。

晚间新闻正播到一半，播音员举着话筒站在旺角西洋菜街，身后拉着一圈蓝白色的警戒线，差佬来来往往，地上白布盖着三具尸首。

播音员说今天下午旺角西洋菜街发生骚乱，一伙人冲击了三联书局，骚乱中有三人被刺身亡，其中一名死者绰号“爆牙”，疑似有黑道背景。

“艹，哀仔。”

向阿强骂了一句，把雪茄往烟灰缸沿上磕了磕。

爆牙这名字他听过，油麻地那头的小角色，跟着14K的人混饭吃，上不得台面，可好歹也是道上挂了号的人物。

三联书局那是有大陆背景的地方，在文化界的地位很高，去那里闹事不是找死么，还被刺死三个，这事透着邪性。他正琢磨着，电视画面一转，镜头切换到了鲤鱼门三家街码头。

码头上大范围的封锁线，警灯红蓝交错，映得海面上都是一片一片的光，这又是大事件。

九十年代港岛正是报业媒体大战激烈的时候，《壹周刊》《苹果日报》这类新式报刊崛起，改写了新闻报道的玩法：血腥凶案、黑帮火拼、社团大佬秘闻、艺人黑料，越劲爆卖得越好。

别家爆了你没爆，读者立刻转投别家。记者跑刑事案件、跑江湖仇杀，挖到大圈仔枪战等独家报道，直接升职加薪。

不少跑重案的记者常年泡警署、夜总会、码头，和差佬、江湖人都能搭上线，拿到第一手资料。

记者的镜头扫过去，地上横七竖八摆着十几具尸首，白布盖了一排，有的布底下露出半截胳膊，手指头还蜷着。

现场满地狼藉，变形的弹匣、炸断的枪托、崩裂的手榴弹壳体散得到处都是，不少子弹壳还带着余温，踩上去烫得人猛地抬脚。

偶尔还有一两枚漏网的子弹，在余烬里“啪”地轻响一声，弹出一小股火星，惊得在现场勘察的警察一阵慌忙躲闪。

更远处的地方，救护车正往上抬人，几个人耷拉着脑袋鬼哭狼嚎的，手腕脚腕底下渗出的血把码头上的地洇黑了一大片——播音员说这几个人是被人挑断了双手双脚的筋，十分凄惨。

向阿强坐直了身子。

播音员举着话筒：“今日下午鲤鱼门三家街码头发生爆炸事件，爆炸起因疑为一起军火交易纠纷。现场有十余人遭枪击身亡，另有七人被挑断手脚筋。据警方消息，伤者中包括绰号‘丧标’的男子陈广利，此人疑为黑帮社团中的活跃分子……”

向阿强手里的雪茄停在半空。

丧标。

14K大名鼎鼎的丧标也折了。

陈广利这人，向阿强跟他打过两回交道，知道这人的斤两。港岛黑道上敢打敢拚的，他至少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手底下养着一帮打过仗的越南佬，连差佬都不怕，十分嚣张。

就这么个狂妄的人，让人在码头上一锅端了，十几个人横尸当场，剩下七个活口还被挑了筋，这手法，这阵仗——

三联书局那边死了爆牙，码头这边折了丧标，两件事前后脚上新闻，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播音员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警方已成立专案组，不排除涉及黑帮仇杀，市民如有线索请致电热线云云。

向阿强哼了一声，混江湖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新闻背后的分量了。爆牙那种小瘪三死三个五个，在港岛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丧标不一样，他是个猛人，交易这么多军火必然是要干大事。叫他心里不踏实的是，这两件事都出在九龙地界，一件在旺角，一件在鲤鱼门，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偏偏都赶在今天。

他重新点了一根雪茄，吸了两口，烟雾里眯起眼睛。

马文杰和赵大炮去了也快一个钟头了，说好的半个钟头把人带回来，这会儿连个电话都没有。

向阿强心里那点不耐慢慢往上升，倒不全是担心芳姐——九龙城寨那一片，新义安的名头还是镇得住的——他是觉得今晚这局面有点不对劲。

向阿强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盯着电视屏幕上那排白布盖着的尸首，脑子里转得飞快。

爆牙那小子他见过一回，在油麻地庙街后巷的狗肉档里，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口烂牙黄得发黑，吃饭时吹牛逼说跟14K的“高佬荣”拜过把子。

向阿强当时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和安乐的人，说穿了就是14K的跟屁虫，给点骨头就摇尾巴的货色。

可再不起眼，那也是道上挂了号的，说捅死就捅死了，还是死在三联书局门口。

三联书局是什么地方？大陆背景的文化单位，港岛文化界的一块招牌，差佬重点保护对象。去那儿闹事，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怪就怪在这儿。

向阿强在江湖上混了二十来年，从九龙城寨的烂泥地里一路杀出来的，什么仇杀火并没见过？

黑道上的事他门清：爆牙那种小角色，真犯不上用这种手法做掉。三联书局门口动手，摆明了是往枪口上撞，谁会那么蠢？

除非——人家压根不怕差佬查。

而丧标这么个狠人，手底下养着一帮打过仗的越南老兵，连差佬都不怕的主儿，在码头上让人一锅端了。

挑筋这手法，向阿强太熟了，那是专门留活口传话的。道上规矩，杀人不过头点地，挑筋比杀人还狠，这是让人一辈子废了，活着比死了难受。

这是有多大仇？

向阿强狠狠吸了两口雪茄，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脑子跟着烟雾一起转。

爆牙是和安乐的人。

和安乐跟14K什么关系？说穿了就是14K的干儿子，逢年过节给14K的大佬们孝敬红包，出了事往14K门里一躲，14K的人出来撑腰。

丧标呢？

正儿八经的14K金牌打手，丧标这两个字在港岛黑道上撂出去，响当当的。这俩人一前一后出事，一个在旺角，一个在鲤鱼门，前后脚上新闻——他妈的，是谁干的呢？

港岛这地界，能正面跟14K掰手腕的，数来数去也就新义安了。

可问题就在这儿。

向阿强自己就是新义安的人，他太清楚自家兄弟的做派了。

新义安跟14K有摩擦不假，庙街、油麻地那头隔三差五就要呛呛两句，动动刀。可那都是底下马仔争地盘的小打小闹，见了血顶多也就是砍两刀、砸个场子，回头双方大佬坐下来喝杯茶，该赔钱的赔钱，该道歉的道歉。

江湖同道，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会往死里整。挑筋？炸码头？一锅端十几条人命？这不是新义安的作风，这是要掀桌子。

他们新义安轻易不会跟14K起这种级别的起冲突，道上规矩摆在那儿，真闹到这份上，那就是全面开战。

向阿强眯起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爆牙死在三联书局门口，丧标折在鲤鱼门码头。三联书局有大陆背景，码头那批军火……长枪，手榴弹都有，这他妈是打仗的配置。

丧标吃下这批货要干什么？谁给他供的货？谁又知道他今天在码头接货？而谁又有那么大的魅力把一大批军火炸掉。

要知道一批制式军火对港岛的黑帮意义有多重大。

以前街头厮杀，大多还是开山刀、钢管、土制燃烧弹，顶多弄到几支老旧土枪，响声唬人，准头差，打完还容易卡壳。

真要动大阵仗，手里没够分量的家伙，再多人马也是乌合之众。谁手里攥着一整批制式军火，就可以在港岛横着走。

首先在谈判桌上腰杆能硬起来。

别的堂口出来撑场面，拎着刀，你这边后备箱能掏出冲锋枪、手雷，不用开打，对面先矮了几分。

很多僵持许久的地盘、码头、走私航线，不用死磕流血，亮出军火底牌，对方就肯坐下来让步。

新义安、十四K这类老牌大社团固然底子厚，可也怕别家突然拿到一批硬货，反手掀翻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

再一个遇上死仇火拼，有枪就是保命、灭门的本钱。早年大圈仔的老兵敢横扫本地帮会，凭的不是人多，是手里见过血的正经家伙。

普通马仔再能打，砍刀再锋利，也扛不住冲锋枪一梭子扫过来。有这批军火，就不用拿几百个小弟的性命去填战线，少数精锐就能压制对方几十上百号人。而军火本身就是能滚大钱的货。不用自己留着用，转手卖给其他急需火器的江湖势力，价格翻上几倍，一趟就能赚出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港币。

"谁能放着那么好的东西不要反而炸掉他，难道是大陆那边干的？"

向阿强的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跳，心里也一阵莫明的发慌，脑海中不由闪过一个月前那两个人血洗新义安的场面。

想到这心里豁然开朗，爆牙和丧标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大陆要对兴风作浪的黑帮社团下手了。

对于那两个人，向阿强恨之入骨，手底下的兄弟憋着劲要报仇，自己更是在泰国找了几个枪手准备做掉他们。

但这一切都只能暗中进行，一旦被大陆那边知道，那新义安的结局可想而知，他还没有底气跟大陆军方的人碰一碰的。

他"腾″的一下跳了起来，芳姐去的那个地方，那几个大圈仔不会就是上次那几个煞星吧。

"他妈的，山雨欲来啊"，他自言自语道。

……

赵大炮怒气冲冲的朝楼上走去，在港岛能让他等这么长时间的人真没有几个，这也是怕扫了芳姐的兴致，要不然几个大圈仔他还没放在眼里。

几个马仔急忙跟在他的后面，任何时候老大的排场必须到位，作为五虎十杰中的一虎赵大炮已经觉得够低调的了。

"咣、咣、咣"，砸门的声音震耳欲聋。

赵大炮，人如其名，性子刚烈，一点就着，这辈子他还没学会象个女人似的"咚咚咚"的敲门。

"我去开门"。

陆思如站了起来，其他的人也没动弹，要是有什么危险，外面的洛筱早都示警了。

"你找谁？敲门那么大动静是要拆房子么？"陆思如打开门，脸色微寒。

"拆房子又能怎么样，小娘皮，你管得着么"。赵大炮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子，但他粗俗惯了，也并不以为意。

"你放尊重些"，陆思如脸色一沉，有些恼怒。

"小娘皮"这句话放在熟人之间也只能算是调侃了，但要是在不认识的人之间这么叫就属于有点调戏或者污辱的意思了。

"哈哈哈，敢让老子放尊重些的人还没出现呢，你算老几"，赵大炮摸摸头一阵狂笑。

"大炮，好好跟人家说话，这些都是我的朋友"，那边的芳姐一见是赵大炮就知道是来接自己的。

"好，听芳姐的"，赵大炮的目光越过陆思如的肩膀已经看清了屋内的几个人，十足的大圈仔，虽然目光桀骜，但也仅此而已，只不过他并没有看清背对他坐着的刘东。

"芳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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