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6章 各位请便
我的目光扫了一圈又一圈,没看到徐友年的身影。
江宁帮的人应该没来。
以徐友年的谨慎,他不来倒也不意外,但收到请柬却不出席,要么是他对青蚨门完全不信任,要么是他已经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消息。
杜三手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下巴往左手边挪了挪。
赣南客家帮的人坐在靠安全出口的位置,领头的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有到蜈蚣似的旧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
他正在打量每一个进来的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我和杜三手在最后一排找了两个折叠椅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我把围巾往下拉了拉但帽子没摘。
废弃戏院里没有暖气,呼出来的白气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所有人都在等,但没人知道要等多久。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前排的络腮胡子开始不耐烦了,把手帕掏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掏出来,反复了三四次。
连家的瘦高个推了推眼镜,抬手看了两次表。
只有陈家那个胖子始终闭着眼睛捻佛珠,像入定了一样。
四十分钟。
万州帮那个玩贪吃蛇的年轻人手机没电了,嘟的一声黑屏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骂了句四川话。
襄阳会馆的老头把报纸翻了个面,从国际新闻看到了分类广告。
五十分钟。
关中帮的络腮胡子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到底有没有人来?青蚨门把大伙叫到这来,自己人一个不见,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的。
戏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喊话的回音在穹顶下嗡嗡的响了好几秒才消散。
络腮胡子骂骂咧咧的坐回去,旁边有人附和了两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又过了十分钟,就在连家的瘦高个也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戏台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人从戏台左侧的耳门里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布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五官周正,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戏台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应该咯吱响才对,但她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走到戏台中央站定,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然后清了清嗓子。
“十分抱歉。”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能清清楚楚的传到最后一排。
“蝉主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请各位自便。”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平和的,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好,请大家带把伞。
这不是在跟我们商量,也不是道歉,而是告知。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炸了。
关中帮的络腮胡子第一个跳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折叠椅,椅子砸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响。
“我操你妈!耍老子呢?老子从陕州赶了七百多公里的路到这,你他妈一句话就打发了?”
“就是!”
揭阳方家那边也有人站了起来:“你们青蚨门是个什么东西?发了请柬把我们叫过来,自己连面都不露,当我们是要饭的?”
万州帮那个叼烟斗的老头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用烟斗柄指着台上:“这位女同志,你们青蚨门总要给个说法。这十几路人马冒着雪聚在归德府,城外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你们要是没诚意,当初就别发请柬。”
客家帮的板寸头站起来,他身后两个手下也跟着站起来,板寸头说了一句带着浓重赣南口音的普通话:“既然蝉主不来,那我们自己进山,进山之后,各凭本事,到时候别怪我们不给青蚨门面子。”
台上那个女人听着所有人的骂,没有还嘴,没有解释,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她等骂声稍微低了一点,又微微欠了一次身,然后转身往耳门走去。
走到耳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推开耳门,消失在幕布后面。
大厅里又炸了一轮。
有人继续骂,骂青蚨门,骂蝉主,骂老天爷,骂归德府的鬼天气。
有人直接起身往门口走,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有人三两成群的凑在一起低声商量,商量到一半又互相戒备的拉开距离。
陈家胖子旁边那个女人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火,也没有跟周围任何人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下巴往门口微微一挑,四个手下同时起身,跟着她快步走出了戏院。
连家的瘦高个推了推眼镜,拿出手机拨了个号,但电话没有接通,他皱着眉头把手机合上带着人走了。
襄阳会馆的老头儿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一句年年如此,也起了神。
戏院里的人群在不到五分钟内散了大半。
关中帮的络腮胡子骂到嗓子哑了,把手帕掏出来擤了一把鼻涕,狠狠摔在地上,踩了一脚,然后大踏步从安全出口走了出去。
客家帮的板寸头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站在戏台前面盯着那道耳门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戏院里格外响。
最后只剩下我和杜三手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看着前面七歪八倒的折叠椅和地上被踩扁的手帕,空烟盒,揉成一团的报纸。
杜三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疑惑。
他往我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青蚨门搞什么?把人全都召集到这儿晾了一个钟头,然后上台说了三句话就走人了?”
我看着戏台上那道被幕布遮住的耳门,忽然想起徐友年在旅馆说的话。
“设局的人在暗处,你在明处,你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我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的?”
“蝉主压根就没打算来 这场商谈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我把目光从戏台上收回来,转头看着杜三手:“蝉主的目的不是商谈,是让所有人都坐到同一个房间里,这些人之前在街头互相动手,现在被迫坐在一个屋子里等了一个小时,每张脸每个人都被别人看清楚了,谁来了谁没来,谁坐在谁旁边,谁和谁有眼神交流。这些信息对于一个设局的人来说,比商谈本身更有用。”
杜三手皱了皱眉:“你是说,他就是在想让我们互相看?”
“对。而且还有一个作用,他让所有人等了一个小时之后轻描淡写地说蝉主不来了,这是在传递一个信号,青蚨门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你兴师动众来了,我连面都不给你见,你就得乖乖的在归德府等着,等我下一次通知。他不光是在设局,他是在调教所有人的心理,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个游戏的规则由他定。”
杜三手摇了摇头:“这个蝉主,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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