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凤凰沱江

到凤凰是下午。

车停在外面，两人拖着行李往里走。

石板路窄，两边是铺子，卖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姜糖、银饰、花裙子。

穿过一条巷子，沱江就横在眼前了。

水不宽，也不深，两岸全是吊脚楼，一层一层叠上去，木柱泡在水里。

江上有跳岩，一排石墩，一个一个墩子隔着一尺的水，人踩着过。

沈佳怡站上去，走了两步，脚一滑，赶紧抓住王晓宇的胳膊。

"这石头是给人走的？"

"以前是给人过河的。"

一对小情侣在旁边拍照，摆了好几个姿势。

沈佳怡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再往里是虹桥，桥是廊桥，木头搭的，上面盖着瓦，桥上人来人往。

过了桥，对岸是酒吧一条街，白天没什么人，晚上灯一亮，歌声隔着江飘过来。

白天的凤凰，游人不多。

挑担子的、背孩子的、在门口晾衣裳的，过的都是从前的日子。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编草鞋，手脚都慢，一双要编大半天。

沈佳怡蹲在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买了一双，说要带回去给她爸。

他们找了间临江的客栈住下。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是沱江。

沈佳怡把窗支起来，趴在窗台上看水。

水面上有船，慢慢地划，船上有游客，举着手机拍她们这边。

"这是什么感觉。"她说，"坐在屋里，被人拍。"

"人家拍的是楼。"

"也有我。"她躲进屋里。

傍晚，两人出去找了个地方下竿。

跳岩旁边看着水缓，正合适，他们就支了竿。

刚抛下去，一个穿制服的过来了。

"这儿不能钓。"

"啊？"沈佳怡一愣。

那人指了指岸边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古城核心段禁止垂钓。

"我们没注意。"王晓宇赶紧收竿，"不好意思。"

"没事。"那人态度还挺好，"古城里水浅，鱼也少。你们往下面走三里，有个弯子，那儿钓得多。"

"谢谢。"

临走，那人还补了一句："那边也是禁渔期，一人一竿一钩，别用活饵。"

"记下了。"

沈佳怡把竿收了，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有点扫兴。

"规矩还挺多。"

"规矩多是好事。"王晓宇说，"洞庭那么多鱼，就是规矩养回来的。"

她"嗯"了一声。

按那人指的方向，往下游走了三里多。

出了古城，水就宽了，岸上没了楼，换成一排老柳树。

水清，能看见底下的沙。

王晓宇找了个回水湾，下竿。

"这儿钓什么？"

"小鲫、白条。往深一点，还有桃花鱼。"

沈佳怡问："桃花鱼是什么鱼？"

"当地叫法。小小的，身上带红，春天最多。"

第一竿下去没多久，她的漂就动了。

一条小鲫，比巴掌还小。

第二竿，白条。第三竿，还是白条。

"都是小的。"她嘟囔。

"小的多，热闹。"

她钓了半个钟头，钓了二十来条，满满一小桶。

中间有两条鱼身上泛着桃花一样的红，尾巴一摆，在夕阳里闪。

"就这个？"

"就这个。"王晓宇说，"春天的时候，河里全是。"

沈佳怡把鱼一条条放回去。

放完最后一条，她蹲在岸边洗手，水凉。

岸头来了个老人，背着一把二胡，坐在柳树下，慢慢拉起来。

拉的什么曲子她听不出来，调子慢，有点凉。

她听得发怔，"你说这江里，有鱼听曲子吗？"

"没有。"

"你都不试一下。"

她真的把竿又拿出来，抛下去，然后回头冲老人喊。

"大爷，您拉一会儿！"

老人愣了一下，笑了，接着拉。二胡拉了一刻钟，竿子一动没动。

沈佳怡坐在石头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看，鱼不识货。"

"鱼是水里的。"老人收了弓，"它听水，不听人。"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听着浅，可一时又觉得深。

天黑下来，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灯在水里，也一排一排的，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回城的路上，他们吃了饭。

头一道是血粑鸭。

鸭肉和糯米血粑一起炖，血粑是黑的，软糯，鸭肉紧，汤是深色的，越吃越香。

沈佳怡夹了一块血粑，一咬，眼睛就亮了。

"这个好吃，是糯米做的？"

"是。鸭血拌糯米，灌进肠子里蒸，再切片下锅。"

又有苗家酸鱼。

鱼是腌过的，酸，肉紧，嚼着生津。

还有姜糖，买了两小袋，一路走一路嚼，辣味从鼻子往上冲。

糯米酸辣椒，酸得人牙根发软，沈佳怡吃了一口，直拍腿。

吃完饭，两人又回了江边。

江风有点凉。他们沿着岸边慢慢走，走到跳岩那边，坐下来。

跳岩的石墩一个个浮在水上，水从缝里钻过去，哗哗地响。

远处酒吧的歌声飘过来，唱的是首老歌。

沈佳怡挪了挪，离他近了半尺，"你说这一路，走了多久了？"

"从梁子湖算，两个多月。"王晓宇说，"黑龙江那头还没影。"

"还要走多久？"

"看你想走多久。"

她低头看着水里的灯，看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不爱钓鱼。"她忽然说，"我学的是海洋生物，我以为我懂鱼。"

"现在呢？"

"现在才知道，我懂的是书里的鱼。"她笑了笑，"书里的鱼不咬钩。"

王晓宇没说话。

"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天吗？"她又问。

"哪一天？"

"清江那天晚上，起了雾，你那条大鳜鱼。"她顿了顿，"其实也不是鱼的事。"

风从江上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把头发别开，没再往下说。

王晓宇也没问。

两个人就坐在跳岩边，看着灯在水里晃，一直到很晚。

回客栈的路上，沈佳怡忽然停下。

"明天去哪？"

"沅陵。"王晓宇说，"沅水和酉水在那儿交汇。"

"那儿有什么？"

"深潭。"他说，"沅水底下有一道一道的深坎，坎底出江团。"

"江团是什么鱼？"

"长吻鮠。"王晓宇说，"无鳞，嘴边挂四根须，蹲在最底下，力气沉得很。钓它得用重坠，守一晚上。"

"还有别的吗？"

"还有岩鲤。"他顿了顿，"不过那是国家二级保护，碰上了得马上放。"

沈佳怡想了想，"守一晚上，就为一条鱼。"

"就为一条鱼。"

她笑了，笑得很轻，"行，我陪你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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