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2章 田村的猜测
中臣镰足走后没多久，殿门再次被人推开。
那名老太监快步走进殿内，跪伏在地，面色凝重道：
“陛下，苏我麻吕并未入宫，他以军务缠身为由，将派去的人打发回来了。”
“刺杀之事，恐怕要另寻机会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田村皇子正在把玩一只做工精美的茶盏，听闻此言，五指骤然收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手中的茶盏捏碎。
“好一个军务缠身。”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起手臂，将那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后殿，青瓷片四散飞溅。
有一片甚至擦着老太监的脸颊飞了过去，他却连动都没敢动一下。
田村皇子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此前那副智珠在握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咬牙切齿的狰狞。
“军务缠身，好一个军务缠身！”
他负手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如今唐军按兵不动，他有何军务！”
“他苏我麻吕眼里，还有朕这个天皇吗？还有大和朝廷吗？！”
老太监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田村皇子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恢复了几分冷静。
“罢了。苏我麻吕不来，朕也不能干等着。常侍。”
“老奴在。”
“你派几个亲信，悄悄出宫，去北城门找物部次郎。”
田村皇子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
“命他立即派斥候出城，摸一摸唐军的虚实。”
“有多少兵马、扎营在何处、粮道走哪边，还有难波城如今的情况，全部探清楚了来回禀朕。”
老太监连忙应道：
“是。老奴这就去办。”
老太监双手接过铜镜，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退了出去。
殿门无声地合拢。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殿门外响起三声极轻的叩门声。
老太监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
“陛下，神官到了。”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一个年约四旬、身形清瘦的老者快步走入。
此人头戴乌帽，身着浅紫色官袍，腰束革带，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眯着，乍一看像个乡下教书的老学究。
可田村皇子心里清楚，这位中臣氏的家主、现任大和朝廷的祭祀神官，骨子里比泥鳅还滑。
这些年能在苏我氏的夹缝里活到今日，靠的就是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谨慎。
中臣御食子行至殿中，躬身一礼，声音不疾不徐：
“臣中臣御食子，叩见陛下。”
田村皇子转过身来，抬手虚扶：
“神官不必多礼，坐。”
中臣御食子在侧面的矮凳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
不等田村皇子开口，他便主动欠了欠身，压低声音道：
“陛下，臣有一事，须得先向陛下禀明。”
田村皇子眉梢微挑：
“哦？神官先说。”
中臣御食子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苏我麻吕派了一名心腹家臣到臣府上。”
“那家臣话不多，只说了一句——唐军要苏我氏，明日就要你们。”
田村皇子嗤笑一声：
“这话说得够直白，他这是要拉你中臣氏下水？”
中臣御食子顿了顿，抬眼望向田村皇子，语气愈发沉了几分。
“臣以为，苏我麻吕此举，是担心各家豪族与陛下联手，灭了苏我氏。”
田村皇子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若是唐军真的如那檄文所言，只要苏我氏全族，别说是那些大族了，恐怕就是街边的乞丐，都想要了苏我全族的命。]
念及此，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中臣御食子脸上：
“神官，你方才进宫的时候，可曾留意城中的动静？”
中臣御食子点了点头，面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陛下不问，臣也要说。如今飞鸟京的大街小巷，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说来听听。”
“臣一路从宫门走到此处，光是听说的版本就有七八种。”
中臣御食子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说：
“有人说，苏我虾夷死在白江口也就罢了，还葬送了我大和国所有的精锐，凭借城中仅剩的守军根本守不住。”
“还有人说，苏我麻吕已经暗中派人跟唐军谈好了条件，只要唐人留他一条命，他就把城中豪族各家家主的人头打包送到唐营去。”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说苏我麻吕要将筑紫岛和四国岛割让给唐国，换取全族的性命！”
田村皇子听到最后两条，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好。”他轻轻拍了拍手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传得好。看来有人比朕还急，也想要让苏我氏灭族！”
中臣御食子心中一动：
“陛下的意思是……”
田村皇子笑而不语，端起桌上另一只完好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神官，朕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陛下请讲。”
“朕想让你走一趟唐营。”
中臣御食子微微一怔，眸光微闪，脱口而出道：
“陛下，是想探一探唐军的真实目的？”
田村皇子微笑颔首，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神官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
“唐国疆域辽阔，人杰地灵，物产丰富，乃世间第一强国。”
“他若是想要扩展领土，轻而易举，何苦要跨海远征数千里？”
说到这里，田村皇子轻叹一声。
“朕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大和国土地贫瘠，官员贪婪，百姓愚昧。”
“这样的疆域，这样的臣民，就算朕想要拱手相送，天可汗都未必愿意要。”
“所以朕估摸着，唐军此来，是要报复苏我虾夷勾结百济、高句丽抗拒天兵的事。”
“只要咱们把苏我氏交出去，再给足了面子，唐人未必真想灭了大和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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