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一章 天变消息,古冰穹,新虹(7K)
有股清甜的香气随之漫开。
那大汉“哎哟”一声,连忙举双手作投降状,脸上却无半分惊惧,只咧嘴笑道:“莫刺莫刺!身子若瘪了,补起来费钱得很呐!”
青年心念微动,剑身缩回眼中。
据说这用楈㭨(椰子)制作梦傀的技术,发源于商代的中期。在当时,现今的骆越、西瓯一带是商人重要的玄铅、纹锡产地,称为句町、贝方,国人皆以贝类筑城建邦。
贝方是猱神的信仰,亦属于商朝主流崇拜。
贝方盛行猎头巫术,因临南海,故采楈㭨仿人头之形,施以厌胜术咒,七日见诅,㭨木之质渐生皮肉,化作敌首,面目全然一致,而中咒者头颅却变为楈形,隔空暴毙。
无需近身搏杀,远程便可猎首成功。
后头这门咒术传入殷地,顺利解决了高级人牲的头赏赐下去时,数量不够分的问题——因为一个活人的头可被转化为多个楈㭨头,只要对此法诀进行并联,同步施咒即可。
接着又不知是在何时,演化成了梦傀之法。
或许是技术上的局限,和源头控制的目标,又或许是要保留一些有别真人的特征,以便大势力,尤其是官府随时掌握线索,不会被用于谍探等途径,牵涉到供货商,至今,正式渠道售出的梦傀,都有着几分楈㭨之相。
例如透明血液、淡淡的体香等特征。
绝大多数人可能难以分辨,被一句体质有异蒙混了过去,但青年显然是熟知此中底细的行家,且早已提前收集到了对方的情报。
看着那大汉伸指按了按伤口,破损处瞬间愈合,他不由得笑了笑:“借用了黄庭兽?”
理论上,梦傀应该只是彻彻底底的凡人。
“院子里有没有养,你还不清楚?”大汉坐起身来,拍了拍麻裈(底裤)的灰:“都是加了防腐沴剂的陈年老真气了,没有任何精神残余,深入追踪的话,大概会归溯到一千五百年前的某具古尸吧。废话少说,你拉我!”
青年仔细看了看他:“准备得挺齐全。”
深吸了口气,开始吟唱:“皋!人间梦,见不散;人间火,何时休?魂茕茕以独往兮,梦依依而适愿。”念到第二句之际,周围的天地已然陷入了极致的静寂,光线都似乎因变缓变慢,而显得昏暗了起来,仿佛暮色降临。
十五丈外,急匆匆刚赶到、不住调息的余家老仆,手中即将打出的警戒符,一条条凤篆纹路的亮光,以几丝几丝的进度凝聚成形。
一只正要落在院墙上的麻雀,它的翅膀微收,脚尖做好了蹬踏的准备,却倏地悬停在了半空,翅缘几根绒毛的摆动依稀可辨。
先前几轮传音的余韵,在真气束内慢吞吞地回荡,将光线偏振得扭曲,像是僵硬的弦。
“一梦浮生,万古同息。”
大汉眼中渐次流露出了憧憬、疑惑、感慨,瞳孔极力放大,神色交变着,却不受影响般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出手,任由青年握住。下一瞬,举世隐沦,两人循幽而赴远。
天地如泡影,倏忽生灭,重诞光彩。
感知再度凝聚时,大汉发觉自己站在了一柄宽阔的石质飞剑上,风很大、很热,还好青年运劲抵着自己的背,否则怕是要被吹翻。
遥望四周,目之所及,尽是赤红一片。
这里竟是广袤无边的岩浆海洋!除了充盈着下方每一寸空间的岩浆之外,再无他物。
往上方极目远眺,则是沉寂的浩冥虚空。
“应该有上千里了?!”大汉稍显惊讶。
飞剑倾斜着向上猛冲,激起沉闷的雷音。
可能升高了几十万丈,或者更高,大汉俯瞰下方,终于发觉,看似无边无际的岩浆海,也是有着轮廓与分界的,它呈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钝角,线条笔直,海外则是暗沉的大陆形态,色泽浑融,像是浮着层哑光的釉。
“好大的心像洞天!”大汉啧啧称奇:“究竟是什么形象,先别告诉我。猜一猜才有趣。”
过了许久,飞剑继续斜飞,贴着海陆界线走,约摸在十数万里外,又现出了个锐角。
“……原来是菱形暗纹的沟槽,呵,这家伙,”他得出了结论,“剑身巨大如斯呐!”
可以估算,这柄剑的长度超过了千万里!
而所谓的岩浆大海,其实不过是剑面上一些纹饰,浇铸时所用的铜汁锡液,尚未冷却。
“我曾见过攒宫的那位来芜刈,与群仙众神合力,重现‘广寒宫’一角,幻瑞典之所应。那座积千年之功、拼接成的心像洞天,也算恢宏之极了,却也远远没有你的这座那么瀚漫。”
大汉由衷称赞:“虚空道果然手段高明!足下的剑境修持,也的确让我钦佩不已。”
心像洞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洞天。
它只是心灵反映出的镜像,半虚半实。
可既然掺了几分“实”,就不是完全的虚幻,它的规模大小,必须靠心灵境界与精神力量支撑。一般而言,以青年的实际修为,他能蕴养出的心像洞天,绝不会超出方圆千里。
上百里,已是极为勉强,不可思议。
能够扩张到这千万里、甚至上亿里的境地,无疑是借用了外力,被赋予了上六气境的专属手段:重治规矩准绳权衡,改易度量。
在两个不同的宇宙,它们各自的一尺、一斤,谁长谁短,孰轻孰重,本无定准。
于是,一尺可延为万丈,一斤可缩为半厘。
“造元”之初,是为“元始”,天一建寅。
可将一时一地的权变,化作初始的常例。
但上六气境自己虽有这等玄妙难言的本事,却是从未听闻过可外借的说法,青年能得此臂助,难道是沾了更高级数存在的光?
“不敢当此谬赞!”
青年笑了笑,“全凭圣谟天鉴之能。在组织里,这点配置是每个星官都有的,就连正星、辅星,亦有心像为偶,皆不下百万里。”
“胎仙、神劲,居然也能斡旋造化?稚子挥舞神兵,摧平山川,这还了得!”大汉回道。
攒宫开派祖师,那是何等英杰?名翬矫翼,引耀幽蛰,巍巍景铄,曾执莱山月庭之牛耳!一道“长临不夜”天象,崇名千载!
可在虚空道,一介无名小辈,却能力压这位豪雄,轻易实现对方遥不可及的梦想。
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也不要用所谓“空架子”来狡辩——恰恰相反,能把尺度暴涨下放,便也能将物象参数添入公共库中,可以随意调用,凝实得惊人。
万千攒宫弟子代代相承、构筑、经营,一点一点拼接、调试、校准,方才构筑出那座恢宏无俦的虚拟社区,可堪游憩、可资参悟。
但这难以想象的工作量,换到此处,可能一名正星花上半天工夫,便可轻易完成。
代差,怎么会有如此大的代差?
霎时间,大汉心底涌上来的,是对青年背后那些超级强者深深的敬畏。就像匍匐于地的蝼蚁,第一次仰头望见巨灵神足横贯天穹。
“贵派大辰祖师,意下如何了?”
青年见他久久不语,倒也不急,只负手立于剑首,任凭狂风卷起满襟衣袂。
大汉回过神来,脸色沉了沉:“火德衰颓至此,不出一个甲子,姬周仅剩的运数,亦将彻底归零。朱明之精的产出逐年下降,偏生又没有别的德运补上这个缺。我们云门,还能怎么着?祖师不得不考虑新的出路。”
“应天顺人,顺天者昌。”青年接过话头,“我们道主早已算得清清楚楚,届时新一轮天地剧变开启,昊穹颠越,周公昔年庇护天下的那套礼法格局,亦将随之崩解。与其死守旧制、坐待倾覆,不若加入我们的宏伟规划。”
“早早做好打算,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安身立命?跟你们混,走上那条‘为秩道伦’的死路?”大汉冷笑:“颢苍洪贶,格于上下,覆载无极!自昏、微得十日绶,太阶平,王道正,神器长龚,哪里是一代可成之功?星衢既弛,剥尽兴衰,天命岂可挈乎?”
话中之意,是在讲述虚空道过于超标的目标:对面居然想重现商族般的辉煌,以十二星次为秩,仿造新时代的十日氏族,批量出诞盖世强者!
“莫非,你云门仍是不知这‘天变’的本质?”
“愿闻其详。”
“天变,天地失其一面是也!”
“天地失其一面?!”
“不错!”
“怎会如此……”
“当此末世,争者犹存,不争必亡。呵,但凡有机会上窥天衍的存在,哪个会继续循规蹈矩?又有哪个不想创业垂统,开阶立极?”
青年同样冷笑:“有这份成道的资格,就该有着承道的责任,规度四荒,远猷广图,敷大德于天下,绥服神皇,志不可违矣!”
“言话上倒是好听,可暗室怀明、独抱孤直,终究只是一厢情愿。”大汉闭目养神,“别反向惹出了大祸,牵涉不辜,已经很不错了。”
他虽然见识浅薄,并不知晓有那些隐世巨头臻达了这等层次,但却也明白,想要一步跨越无数障碍,击破壁垒,直入同境高层,多半少不了反反复复的预先试演,以及搜刮各种资源与前人经验。
昔日周穆王征战半生,西抵昆仑、三危,北过流沙、积羽,休于玄池、舂山,观黄帝之宫,取悬圃百药……万千积蓄相加,终临天衍之门,虽功败垂成,仍是历代传扬的传奇!
但这期间所耗的劳力,难道没有让天下动荡不安吗?
“那么,你……”怎么想的?
大汉哼了一声:“还是算了吧。”
“先前答应下的协定,你尽量去做吧,我方会提供适当援助。本就是预订好的‘应劫’之人,星次之数完美相符。”他顿了顿,“收了礼后,记得还礼。那篇秘文,事毕立即交付!”
“应该的。”青年敛了敛笑意,正色道,“我天庙星官,岂是那等食言而肥之辈?”
“……愿你顺利转劫破境吧!”大汉全身崩解。
本是传话用的梦傀,使命已毕,也收集不到新信息了,自然无需继续留存,立时销毁。
“破境?还真没那么容易。”青年深深皱眉。
外王溇这么鄙陋的地方,居然也能招惹上一尊超拔神意、抚膺灵命的大剑仙,毁了试剑壁,占了那算定的吉位。着实太过倒霉!
呵,都怪那三派闲得慌,在这里举办内外糊弄、甚是可笑的猎兕大会,为世族扬名,否则哪能这般碰巧,遭着了如此棘手的局面?
他心头不住痛骂,却也明知,熙熙攘攘的人流,恰可借来下手,栽赃布局,将一桩谋算做成查无对证的悬案,乃是计划里极要紧的一步棋。
此番会事,本为臂助,绝非妨碍。
……
心像徐徐消弥,天地如泡影般碎裂,亿万顷岩浆倏忽退潮,石剑缩回芥子,风息火灭。
麻雀一下下啄着茅草,似要牵挽构巢。
再看那大汉时,额头旧伤早已迸裂开来,透明的汁液汩汩渗出,沾了满襟。他张了张嘴,进气少、出气多,喉间只余嗬嗬声响。
青年心知肚明,面上却立时换作一副惊惶焦急之色,连忙伸手搀扶,口中呼喝:“兄台!兄台!”
一边五指急弹,真力凌空绕后,点中了后心强间、风府、大椎、灵台、悬枢各大要穴。
截脉输送真气,似乎救人心切。
然梦傀本是楈㭨之质,虽亦有表面上的经络,内里机能却是全无,这点穴输气下去,哪有半点回应?只如泥牛入海,杳无声息。
恰在此时,余家那老仆匆匆赶了进来。
瞧见大汉瘫在青年怀里,口鼻淌着清液,登时瞪圆了眼,飞步抢上前来,挥袖便将院门牢牢闭合,贴了片陶符,压低声音:
“君子,这……这是怎么了?”
“早间我从粟肆经过,就发觉不太对劲,问了阍吏,说这人这几日昼伏夜出,行迹鬼祟。”
青年,或者说他此刻占据的这个身份——余未禾——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懊恼与歉疚:“我疑心是外国来细作,登门探问查验,结果出手重了些,好像……昏死了过去。”
“只是昏死了么?”老仆脸色骤变,先探鼻息,再按心脉,又贴眉心以神念查验,面色越发灰败,声音颤抖:“麻烦了……命案!”
他自是不知这大汉竟是梦傀之身,只当是某些特异功诀所致——血变白、变紫,并不算罕见。
尤其是血如白膏者,修仙者中,逆反先天,息停脉住,无需红细胞了,其实相当平常。
余未禾站起身,低声道:“是我失手误杀……事已至此,该当如何,便如何。去报官吧。”
“报官?”
“我若是抵死不认,一味推说不知,反倒连累子羕大哥难做。他武院考铨在即,绝不能受此影响。”余未禾道,“此事我自承担!”
《康诰》之义: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春秋律法,并不提倡连坐,商鞅还远未出生呢。
主动自首,对家族声誉其实是好事。
况且作为一个小贵族,挂了个下士官职,是无需躬坐狱讼的。可以取保候审,不入囹圄。
老仆应了一声,心中却长叹不已。
原本少爷淬了真元、租了外丹,只待在猎兕大会上好生表现,博个名次,在家主面前争上口气。
可如今闹出人命,还是在这节骨眼上……
唉,这叫什么事!
“君子莫急。”老仆终究是经惯风浪的人,先稳住心神,“此人的来历,可曾查清了?若真是细作、间谍,士师跟前,也好有个说法。”
“查不清了。”余未禾摇头,目光落在那具渐渐僵冷的躯体上,苦色满溢,“下手太重,线索都断了。光凭方才那番话,哪里够具状?”
“唉!”
……
几乎同一时间,鉴珍会。
彭友口中滔滔不绝:“现在我们都知道,九天霄云,本是气之积聚,九天交界处,则为九垠,罡风如壁,将万古天穹分为十重……”
“然而在中古之时,天空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无边无际的、上下冻彻的坚冰!”
“虞夏谓天,皆以‘玄天’为名,何也?并非只是因为当时的天帝颛顼,亦因天之本色黑中透赤、深不可测,如溟似渊,杳然无尽。”
“诸位试想,若头顶之上不是如今这般流云舒卷、青穹如盖,而是一整片望不到边际的墨色玄冰,沉沉压着,那该是何等光景?”
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会场上方那片蜃气幻穹,大抵是有人刻意投映,居然真呈现出了玄天,仿若幽邃的冰璧,泛着流动的冷光。
这蜃气可以充当液晶屏幕了。赵青淡笑。
“……那么,玄天是否自然形成?有何由来?”
彭友介绍:“通常认为,它本是颛顼帝绝地天通的一环措施,为了隔绝人神杂糅、行虐乱德之弊,乃令玄冥出手,将天空大海冻结成了厚达千万里的冰穹,截断了升陟之途。”
“‘乾键’之说,正是此片冰冻层刚硬的特征。”
“而它的材质,也就是墨色玄冰了,与‘冰瀑剑’别无二致。墨晶不仅为冰,亦为金属。”
“这位君子,”他朝着佽禳梦点了点头,“称此剑深符玄冥法脉,正是卓识。世人凝冻玄冰,其实寻常,但能冶铸墨晶者,却万中无一。玄冰可自生凡冰,墨晶可自生玄冰,那么,自生墨晶呢?这代表了什么水平?”
众多宾客若有所思。
“代表着比我更高明的寒冰剑境。”伯明叔瀚长叹:“若能悟得其中真意,瀚心足矣!”
宾利们不禁震动,议论纷纷。
难怪一尊知名剑仙,居然肯亲自押送此物!
赵青悠然微笑。两人的营销话术挺不错啊。
天帝、大神同款法宝,这个噱头一出,还怕没人争抢?可惜场上宾朋财力有限,能参与竞价者不多,否则必定是次大丰收了。
“此剑底价,七十钰。”承摈见气氛已足,适时开口,“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璧。”
尗阴氏晋商、大部来的某匿名上宾、邾厉紫弥三家率先应声,价格迅速攀上八十钰。
佽禳梦却迟迟未动。
这也是很正常的情况了。
毕竟,若当真想要此剑,哪里会主动卖弄眼力?这不是替自己增加对手,纯亏钱吗?
一路炒高的同时,有几人围拢过来,向彭友追问方才冰穹之说的细节:“天空大海?天域本是水域,后来变成的冰?”“如今天上已无此物,究竟去了何处?化了?落了?”
“天一生水,没听说过么?天最初就是水。”
“去了哪里?你问我,我问谁?”
彭友表示自己没义务免费解答。
而且他也并不知道太多。
但赵青却早已初步了解过那段历史。
据说帝颛顼打算让夏启统御下土,命大赤降陟传递旨意。
禹、启是颛顼的嫡系,所以大赤故意没收敛炽烈的火焰,好重筑上下升降的通道,只一瞬间,便将玄天冰穹熔穿形成了一个大洞,让无数墨晶当场升华,并波及了更加遥远的冰层,开裂不断。
赤县神州所属的小九天,就此变为了阳清之气,而其余的众天,却是半融半碎半化气,形成了一块块悬浮着不住滑行的巨大天陆,和陆块之间的裂隙“天渊”,还有少量以水态存在的天池。
北溟、南溟,就是最知名的两大天池了。
大片海水浮在高空,听上去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主世界的天地规则,有着天道维系。
没必要用传统的观念去衡量,否则,不知万里厚的大气层,超级气压早就把人压爆了。
不过,冻结成冰穹的那些水,其实并非简单的“天一生水”便能概述。《五篆元纲》明确指出,玄天巨洋与地海同,上下倒置也。
简单的说,天上的水和地底的水是同一片海洋,被设计了专门的时空截面相连。
想要深潜向下钻探,挖穿整片地陆,以此进入“地之下土”的另一方世界,是不被允许的。
绝地天通,严禁随意上天、宾于帝廷,自然也严禁随意下地,干涉更底层的世况。
无尽弱水积聚成的冥海,隔断了大地的下方,在其中穿行多时,却会突然出现到天上。
这就是典型的空间禁闭了:至阳赫赫,赫赫出乎地;至阴肃肃,肃肃出乎天。
很容易注意到,源于地底的引力,镜像投映到天的上方,有助于天空大海维系平衡。
……
冰瀑剑最终拍到了一百九十多钰。
居然是伯明叔瀚自己掏钱买了。
很显然,他是真的看重此剑,想从中领悟玄法,对此势在必得。但作为商会请来的押送者,自己拿下,实有瓜田李下之嫌。
可观其在宣传方面,并无丝毫怠慢,完全突显出了冰瀑剑的神异,后续又是公开公正的竞价,非但无人能指摘,倒让满座宾客尽皆赞叹,只觉其人清峻自持,有古君子之风。
好一位行事磊落、公私分明的剑仙!
……
赵青暗自算了笔账。
她寄售的十几件货品,总共卖出了二百三十来钰,减去些许佣金,加上作为商会股东的分红,最终可以到手两万五千金左右。
猴版的九幽冥王剑仿品,虽然添加了分布式核心和琉璃梵城型构造,却也不甚高明,远不足以与最低阶的神兵相较。
若非前头日精月魄狠狠拉了把价格阈值,再有好几人友情捧场,估计八九十钰,已是顶了天了。
一般来说,上品宝兵可售千金,非专门订做的下品神兵,在几万金至几十万金间浮动。
但神兵相较宝兵的威力差距,其实远远超过了这一物价比值。盖因两者的受管制程度,可持有的身份前提,本就是天壤之别。
即便是寻常富户,购置些宝兵、普通法器,最多只需登记造册下,没什么门槛限制。
而持有下品神兵,却是分分钟逾越礼法。
最起码,也得是大夫爵、或地位相近的长辈亲自传下,方许佩用。隔代便已违例。
什么探秘境、盗墓得来的神兵,一旦暴露出来,有官职、有功绩的良民,尚可被强行以底价赎买,若是身份轻贱,直接没收,乃至抄家灭族,都是依法办事,不容商议。
就像是在现代,民间组织持有核弹一样,立马被列为恐~怖力量,全球通缉追捕。
类似的,核弹的成本与威力差值,也是远远超过了常规武器,性价比进入了新台阶。
按纯能量÷价格算,一发W88战略核弹头的“性价比”是一发坦克炮弹的约20万倍。
神兵的“物美价廉”,亦有着如此巨大的优势,将冰瀑剑这种特殊武器的价格上限牢牢压制:
虽然你比其他人强得多,但有我在前头扛着大旗,你永远别想卖出神兵的价。
……
“今日鉴珍,到此便算功德圆满。”
承摈环揖四方,“承蒙诸位贤达不弃,舟车劳顿,远涉湖山,鄙会荣幸之至。所拍货品,稍后便有专人送至各舟交割;未中者亦不必挂怀,本会每季皆有常拍,下回赏光。”
“明日猎兕大会开场,诸位若有兴致,可往溇南的猎场观礼。鄙会特设观台数处,凭今日鉴珍券证便可入席,茶水点心一概不取。”
语毕,编钟复鸣,句鑃相和,舞伎踏节而出,鹭羽翻飞如雪浪回旋。
宾客纷纷起身,有相熟的拱手作别,有谈得投机的约了到时同往,也有人订好了宴席,要醉上整夜。
……
时有细雨,不知何时已自天穹飘落。
可怪的是,这雨分明下得极密,偏生落在外王溇浮市这方圆十数里之内,竟一滴也无。
抬头望去,浓云翻滚,雨帘如瀑,到了浮市顶上,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托,贴着边儿滑了过去,只余下丝丝凉风穿堂过巷。
夕阳从云层的破口斜斜照入,水汽未散,光焰一烘,登时在湖面上架起了道长虹。
“吉兆啊!财气冲天的兆头!”有人高呼。
却见那伯明叔瀚遥遥探出手掌,虹桥被几团紫青色的巨大指印捏住,竟整条给扯了下来,析出了一缕极细的彩光,飘然吸至。
他左肩微坠,棕中带黑的羽翼自然显化,长可数十丈,翎羽间霜华流烁,映着残阳轻颤,又隐隐流露出苍芒之韵和凛冽的锐意。
虹光顺着羽脉渗入,仅留下淡淡的晕色。
苍澜剑光复起,裹住伯明叔瀚身形,一闪便没入了西天云隙,走得干净利落。
“摘虹炼羽,仙人之姿,果然不凡!”
众人交相赞叹。
“伯劳鸟。”赵青却是如此评道。
羽化登仙有着繁复的变化分支,大抵难离鸟、虫的范畴,伯明氏之传,便是伯劳了。
金鲤适时跃了出来,告知她,有另一条金鲤已经到了溇边,带到了文子的答复。
正打算前去时,两名穿戴云门长老服饰者急匆匆飘行而过,向着米家庄飞速逼近。
彭友脸色微变,却见赵青似乎无意干涉,想先等个初步结果,便也止住了动作。
……
夜色渐深,溇西炉窑。
举裒、董狷狷、东城翮宇等潜在的追随者,正在外围的帐篷边,颇有兴致地闲聊。
不是交流各自掌握的剑术、剑意,那种太过隐私,难以轻露,而是以保养宝剑为主,什么哪里卖的莹油膏好,哪位大师炼的金丹灵妙。
毕竟都是诚于剑的剑客,剑不离手,不放心交给别人养护,必须自己掌握这项专业技术。
赵青的念头早已回归本体。她正思索着金鲤递来的那些消息,以及被许诺即将送至的几批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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