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闲篇
时值盛夏,日头西沉。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灯花偶尔爆一下,把满屋子映得忽明忽暗。
魏珈盘腿坐在桌边,两只手托着腮,下巴搁在桌沿上。
桌上摆着一颗糖豆,黄豆大小,红彤彤的,没什么特别,就是大街上小摊贩卖的。
她的对面是那只秃毛鸟,半边秃着的身子格外显眼,剩下那几根灰毛都支棱起来了。
它歪着脑袋,左眼看豆,右眼看魏珈,然后“啾啾”两声,迈开细爪子往糖豆边蹭了半步。
魏珈眼睛一瞪,它立刻缩回半步,假装没事人似地低头啄了啄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碎屑。
“我的。”魏珈说。
“啾。”秃毛鸟回了一声,调子拖得老长。
“你一只鸟,吃糖会坏肚子。”
“啾啾啾!”秃毛鸟原地跳了三下,翅膀扑棱开,露出肚皮上几根淡金色的绒毛,又猛地收回去,装作刚才只是热身。
魏珈哼了一声,指尖往糖豆边上一戳,挡住它去路。
秃毛鸟就跟个滚地葫芦似的,绕到另一边,小脑袋一探一探。魏珈手腕一翻,又把豆子遮住了。
秃毛鸟急得上蹿下跳,从桌面蹦到茶壶,从茶壶蹦到灯台,最后一脚踩在糖豆旁边,嘴巴一张,也不管魏珈“诶诶”的叫声,就要啄下去。
魏珈眼疾手快,一把将糖豆攥进手心。
秃毛鸟扑了个空,嘴尖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整个鸟僵了半息,然后抖了抖身子,气呼呼地冲魏珈炸开半身毛——炸得稀稀拉拉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分你半颗,不许抢。”魏珈说。
秃毛鸟立刻收了炸毛,跳到她面前,眼珠子亮晶晶地盯着她手心。
......
院外。
魏勤落下最后一锤,刀坯在砧上弹了一下,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抽掉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在了铁砧旁边滚烫的青砖地上,背靠着水缸,仰头望着天。
两只眼睛已经没有焦了。
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了。
他一个人要喂四张嘴。
自己、魏珈、神秘戒指,还有那只秃毛鸟。
戒指需要各种天材地宝补充能量。
魏珈血脉觉醒后修炼一日千里,不过数月就已经突破到二品巅峰,这还是她将修为一压再压的情况。
随之产生的就是那恐怖的修炼资源量,尤其是魏珈是天人血脉,需要的药材之类的东西极为珍贵。
一般的坊市根本买不到,就非要去城中央的那个百宝楼才有,听说那百宝楼是某个大势力的产业,东西都不错,就是那价格贵的离谱。
至于那只鸟,倒是不必吃什么好东西,但是架不住量大啊,谁家这么点大的好鸟一天两头牛的,比魏勤这个体修吃的还要多一倍。
这么点大的肚子怎么装的下的。
魏勤一度怀疑它不是捡来的,是黄彪专程送来的饭桶。
两个多月过去,它还是半秃,但精神好了不少,会追着魏珈跑,会拿嘴啄魏勤的锤子,就是不长毛。
晏新安对秃毛鸟的来历那是只字不提,只让魏勤喂饱了就行,后面要准备的钱多着呢。
而魏勤自己更不用提,原本走体修的路子,对血食的需求本就远超常人。
以前自己去山里捡捡草药还能凑活,但自从自己重塑筋骨之后,修炼速度上来了,自己这身体也直接进化成一头吞金猛兽。
就他一天消耗的资源足够一个普通武者修炼一个月了。
所以哪怕这个铁匠铺日进斗金,但是架不住花钱更快啊,所以几个月下来他依旧还是个穷比。
甚至于如果不是每个月晏新安都会让他去黑市狠狠捞一笔,他吃饭都成问题。
“累死了。”魏勤说。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戒指里晏新安“嗯”了一声,没什么同情心。
“加油!”
魏勤没力气翻白眼。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个月的铁打下来,掌心居然没有一块老茧。
那双手还是少年人的手,皮肤紧绷,线条分明,只是比以前更沉、更稳、更有劲。
不光是手,他全身上下都是这样。
肌肉在一次次崩裂与愈合中更替,配合着呼吸法以及海量的药材,他这身体不但没崩,反而远超和董平交手时的强度了。
虽然不知道现在相当于几品武者,但他有感觉,若是现在再与董平交手,光凭肉身之力他都能讲对方磨死。
最离谱的是,他每天都要蜕一层皮。
蛇一样。
他自己第一次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后来习惯了,甚至觉得很有意思,就把那些褪下来的皮一张张收进箱子里,专门腾了个小屋放。
闲来无事就进去看看,翻翻,像守着什么珍藏。
晏新安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爱好,挺带劲的.....”
魏勤也没回嘴,只是嘿嘿笑了笑。
但该看的还是看,该存的还是存。那间小屋他隔三差五就去一趟,蹲在箱子前头,看看那些薄如蝉翼的旧皮,比看前厅的流水账还认真。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院子里的余烬还泛着暗暗的红。
魏勤靠着水缸,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慢下来,胸膛的起伏和远处蝉鸣混在一起。
魏珈从前厅跑过来,手上端着盆洗脸水,见他坐在地上,也不叫他,轻手轻脚帮魏勤擦了擦脸,又瞥了一眼魏勤手上的戒指,跑走了。
后院很静。
只有夏风穿过墙头,把炉灰吹起一星半点,像有火没烧完。
......
魏勤靠着水缸,呼吸已经平了,不像刚开始那会儿又重又急。
他的恢复力晏新安最清楚,这样的疲惫,半个时辰就能缓过来。
累不坏,只是得歇。
人在少年时,身体总比精神耐操。
确定魏勤没事,晏新安才慢慢把注意力收回来,转到自己这缕寄居在戒指里的神魂上。
说实话,从肉身毁了到现在,他还没真正好好检查过自己的状态。
不是不想,是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又是当师父又是当账房,还兼职当这小小铁匠铺的幕后东家,精力全搭在别人身上了。
这会儿院子安静下来,魏勤也睡了,魏珈和秃毛鸟在屋里没出来,正好。
他把神识沉进戒指内部。
肉身是彻底没了,当初随着他肉身一起献祭的还有他的所有家底,包括那神秘的雷霆大丹田。
他现在也不敢有什么太大动作。
黑暗里,一条条极淡的光带缓缓浮现,像水底纠缠的水草,又像破碎的蛛网,隐约可以看出它们曾经结成过某种极其复杂的结构,可如今大半都断了,残存的几缕有气无力地飘着,微弱得可怜。
这就是他现在的神魂。
要说难看,倒也不至于。
只是破破烂烂的,像一座被大火烧过的宅子,梁还撑着,墙却塌了大半。
跟当年凝实如琉璃的神魂比起来,现在这模样连他自己看了都想笑。
两成。
可能还不到。
好在戒指里有股温吞吞的气息,一点一点涵养着这些残破的光带,慢是真慢,但终归是在长。
他试着把断开的几缕光带往中间聚了聚,刚一碰,那几缕就剧烈地颤起来,像被扯疼了似的,差点散掉。
太脆了。
他叹了口气,把神识从深处退出来。
夜幕下,山神庙早不知被他们甩在几百里之外了。世界安静得只剩夏虫在叫。
晏新安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像是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从公司出来的那种夜晚,只不过这回没有一个亮着灯的出租屋在等他。
只有一只手边的少年,和屋里两个小的。
他扯了扯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然后什么也不想了,把神魂往戒指深处一缩,安安分分地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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