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让父母以我为荣

家里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叶晨正在给小紫喂鸡蛋糕。门打开之后，他侧身让程家姐弟俩进来，顺手接过了程芽芽带来的礼物。

客厅里亮着那盏老式的黄罩台灯，茶几上放着一只半空的搪瓷碗，碗沿上挂着一圈淡黄色的蛋羹残渍，旁边搁着一把小号的塑料勺子，勺面上还粘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蛋沫。

不得不说，程芽芽这个家伙还真是挺舍得花钱的，并且还挺细心的，专门给小紫买了麦丽素、江米条、大白兔奶糖，还买了两罐黄桃罐头。

从程芽芽带来的礼物，就可以判断出这些东西的大致价钱，十块钱都打不住了，他这也算是大放血了。

不过这家伙和他姐不一样，没有乱花钱的毛病，平日里父母给他的零花钱，他如无必要，都会攒起来，从不会乱花，所以这时才有底气这么阔绰。

小紫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点亮了，她本来端正坐着的小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罐罐头，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她姐姐平时从来不舍得给她买这些，在筒子楼里的时候，每一分钱都要数着花，连一根江米条对她们姐妹俩来说都是奢侈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罐头瓶的玻璃壁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扭头看了看程芽芽，又看回罐头，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米粒大小的乳牙。

程芽芽被她看得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把那包江米条拆开，抽了一根递到她手边。

小紫接过江米条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接过一件易碎的东西，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咔嚓一声，糖霜粘在嘴角上，她抿了一下嘴唇，含着那半截江米条，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腼腆的笑意。

程芽芽拿过罐头，轻轻拍了拍罐底，然后掏出串钥匙，轻轻撬了下罐口的边缘，让瓶盖松动之后，拧开，拿过了那把塑料勺子，用纸巾擦干净，舀了勺罐头汤，递到了小紫的嘴边。

程苗苗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没看到袁山青，也没看到牛玲玲和李大海。她偏过头问叶晨：

“四哥，牛姨他们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叶晨瞥了眼照顾小紫的程芽芽，多多少少也猜到了程家姐弟俩过来的目的。他轻笑了一声后，说道：

“我妈陪袁山青去医院了，她打了狂犬疫苗后早上有点发烧，上午去的，我妈不放心，干脆办了住院，说是观察一晚。我爸下班之后直接去医院接我妈，估计今晚俩人都不回来吃。”

叶晨回答的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小事。

程苗苗听完后，目光在沙发上那堆零食袋子和两瓶罐头之间停了一拍，然后忽然伸手拽了一下叶晨光的袖子，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跟我过来的明确意味。

叶晨被她拉着踉跄了半步，跟着她进了自己房间，门虚掩了一半。

程苗苗松开他袖子之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抬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毛微微拧着。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

“四哥，你跟我说实话，你白天为什么没告诉我？”

叶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回避程苗苗的目光，想了一下后才开口：

“不是故意瞒你的，昨晚事情太多了，我们到家都快12点了，今天早上又忙着早饭，里外里也没睡几个小时，到了学校就一直上课，脑子混僵僵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程苗苗沉默了半晌后，突然开口问道：

“四哥，那你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宽了吗？接回家、送医院，还让她们姐妹俩住在你们家，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

叶晨嗤笑了一声后，轻声开口道：

“我为什么要去考虑别人的想法？我对袁山青没有任何的邪念，只是当个可怜的妹妹看。

你没去过她家的那栋筒子楼，墙上全是红油漆写的字，诈骗犯、不得好死，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每天都得从那些字面前走过，才能进家门。

我承认有很多人被袁勇给骗了，可把这些都压在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身上，这些人真的就不觉得过分吗？

苗苗，贾姨也被袁勇给骗了，她是咱们油田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就连你爸都怕你妈怕得要死。可就是这么一个厉害角色，她都不会想着用这件事情去为难一个小女生。

而那些人是怎么做的？他们把袁山青家的情况，故意泄露给社会上的那些混混，让他们打着要债的旗号，故意上门骚扰。

昨晚要不是袁山青激烈反抗，你知道她们家会发生什么吗？小紫也许就被那条大狼狗给咬死了，家里本来就所剩无几的钱被抢个精光先不说，至于袁山青，有很大的可能就被那三个混蛋给侵犯了。

我把她们姐妹俩接回来，就只是为了护她们一个周全，我们家也不缺她们姐妹俩那口吃的。

袁山青晚上也不会住在我们家，她会住在小巴蜀，算是帮我家看店，白天过来吃饭，看妹妹，晚上回饭店睡，就这么简单。

有我们家挡在前面，被袁勇骗钱的那些人，就算是心里再不舒服，也得忍着受着。

他们真有本事就去找袁勇算账，去报警抓人，为难一个没经济能力的未成年人算怎么回事？”

程苗苗看着叶晨，从这个男人的身上，她能感受到一种愤慨和火热的善良，她想去拥抱这个男生。

她伸手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块比巴卜，自从知道叶晨喜欢这个口味的泡泡糖后，她总是会在兜里面放两块，扔给对面的男生一块，自己也撕开一块塞进嘴里。

程苗苗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语气有些含糊的说道：

“四哥，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别总是一个人扛。咱们仨可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我和小敏虽然未必能帮上什么大忙，但你至少得说一声啊，别让我们从外人嘴里知道。”

叶晨咧嘴一笑，吹了个泡泡后，轻声回道：

“行，知道了，以后有事先和你这个管家婆汇报，你算是把贾姨的作风贯彻到底了。”

程苗苗虚踢了叶晨一脚，自顾自地从他桌上那摞教辅书旁边摸起CD随身听和耳机，熟门熟路的摁了播放键，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往他床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开始听歌。

叶晨就只是瞥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转身回到书桌旁，翻开物理练习册，拿起笔继续刷题。

程苗苗看着叶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来到这里，这个人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看录像带，桌上摊着的不是《龙珠》漫画，就是盗版港片的碟盒，想找支能用的笔都得找半天。

可刚才她顺手拿随身听的时候，瞥见桌上那盏台灯旁边的底座压着一沓写完的草稿纸，上面的字迹工整得不像话。这种变化说不上天翻地覆，但也差不多了。

程苗苗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耳机摘下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叶晨的肩膀，说了声“我先回去了”，然后朝着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

“芽芽，走了，回家了。”

程家姐弟俩出了门，走下楼梯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程苗苗走在前面的身影在外面的路灯底下被拉得很长，程芽芽跟在她后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走到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程苗苗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程芽芽。

“芽芽，姐跟你说句实话。”

程芽芽也停了步子，抬头看她。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对袁山青住李肆家这事不太舒服。”

程苗苗的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剥一颗很薄的糖纸。

“但你自己想想，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你能做得比李肆更好吗？”

程芽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或许你也能说服爸妈，把她们姐妹俩接到咱家来住，但你想想，袁山青愿意接受吗？

就像你自己说的，她连你递的橡皮都不太敢接，你觉得她会愿意住进咱们家、每天跟你坐一张桌子吃饭？

不是说你不好。是你身上有那种……你对她好的时候，像是在等着她回报点什么。李肆不一样，他给完了就完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程芽芽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脚边有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他拿鞋尖轻轻蹭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叶柄翘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程苗苗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来日方长。你要是真想帮她，就先让自己变成一个能让她舒服地接受帮助的人。”

程苗苗的声音在前面飘回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程芽芽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面，看着姐姐的背影走远，路灯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低头又踢了一下脚边那片枯叶，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步伐比之前稍稍快了一些。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大半张脸来，把家属院门前的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在前面提着一盏灯，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走着……

……………………………………

三天后的上午，油田分局刑侦支队派人把一封红头表扬信送到了林七二中。信封的右下角印着“东营市公安局油田分局”的红色公章，信纸是正式的公函纸，抬头写着“关于林七二中高二·一班李肆同学协助侦破案件的表扬函”，落款处签了经办民警的名字，旁边还盖了一个圆形的骑缝章。

他直接把信送到了教导处，跟教导主任肖方寒暄了几句，特意提了一嘴：

“那个叫李肆的小子，画像画得比我们局里请的美术老师还利索。”

肖方把信封拆开看了一遍，里面是一张盖了分局公章的红头文件纸，洋洋洒洒五六百字，措辞很正式，描述了叶晨在案件侦办中提供的关键协助，文末落款是分局政工科和刑侦支队联合署名。

肖方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了周刑警一眼：

“信我收下了，这件事我们会妥善处理。”

周刑警走之后，她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封信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涉及袁山青，那个女生刚转来不久，家里那摊子事已经传得够沸沸扬扬了，如果再因为一封表扬信把入室抢劫的事重新拿到台面上来炒一遍，对孩子的影响恐怕比荣誉本身要大得多。

她想了想，让旁边办公室的老师去喊叶晨过来一趟。

叶晨到教导处的时候，肖方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她看见叶晨进门，放下缸子冲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坐。”

叶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比平时直一些，目光在肖方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肖方没有绕弯子，把信封往桌面上推了推：

“公安局刚送来的表扬信，夸你协助办案的事。校领导这边商量了一下，按说这件事应该公开表扬。

但考虑到牵涉到袁山青同学的隐私，如果全校大会上宣读，免不了有人追问前因后果，到时候对她不太好。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能不能把这件事情低调处理？“

叶晨听完之后几乎没有犹豫，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和失落，只是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坦然：

“肖老师，没问题。我帮袁山青本来也不是为了拿什么表彰，同学一场，该伸手时就伸手。

再说了，荣誉这东西吧，拿了一次就老惦记着，反倒容易让人分心。我现在就想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肖方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学生。她记得上学期那个因为游戏厅被抓住、在主席台上念检讨的家伙，和眼前这个坐在对面、说话不急不躁的少年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和惋惜：

“你这态度是好的，但说实话——以你配合公安局这两次的表现，放在往年，光是品德这一块就够评校级三好学生了。

可你这成绩……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偏科太严重了，好几门都没到及格线。你说你要是成绩能再争气一点，该多好。”

叶晨的耳朵动了动。他本来已经准备起身走了，听到“三好学生”四个字的时候屁股又落回了椅子面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他自己对那些奖状奖杯什么的确实没什么执念，这些年经历过的世界多了，一张纸的分量他拎得清。

可他忽然想到李大海和牛玲玲，想到他妈每次看到别人家孩子往家里拿奖状时那种“我儿子什么时候也能整一张“的羡慕眼神；想到李大海嘴上说着“那种东西有啥用“但每次邻居家墙上贴了奖状他路过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的表情。

如果期末他能带一张盖了学校钢印的三好学生奖状回去，李大海大概会把它贴在自己书房那面挂着一把旧吉他的墙上，牛玲玲肯定逢人就要念叨“我们家李肆现在可出息了“——这个画面对他来说忽然变得很有吸引力。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肖方，语气认真得有点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他：

“肖主任，您刚才说成绩——其实我出院之后补考的成绩您应该也看到了，比以前好一些了。我现在每天回家刷题，高一的课也重新补了一遍。

要不这样，就拿期中考试的成绩说话，如果我期中能考进学年大榜前两百名，您就帮我把三好学生的名额报上去？不是说一定得评上，至少是给我一个争取的机会，让我也享受一把好学生的荣光。”

肖方明显愣了一下，她从抽屉里找出了上学期的成绩大榜，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成绩单。

上学期期中叶晨的排名在年级里是四百开外，基本上属于末尾那一档，两百名意味着要往前跨两百多个位次，在九十年代的油田子弟高中里，这等于从“吊车尾”跳到“中上游”，中间隔着的是实实在在的课本厚度和刷题量。

可她没有立刻否决，而是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反复了两回，才抬头看着叶晨说了一句：“你这个目标定得有点高啊，不过——如果你真能考到前两百，我帮你报上去，尽全力给你争取。但要是差一口气，我可不会通融。”

叶晨站起来，冲肖方点了点头：

“肖主任，您放心，差一口气我自己认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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