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柴老板的待遇
第851章 柴老板的待遇
那扇虚掩的、厚重的原木院门,被一个毛茸茸的、灰褐色中泛著些许栗红的脑袋,试探著顶开了更宽的缝隙。
脑袋先探进来,支棱著两只阔大、耳廓尖尖的耳朵,耳背是灰白的,内侧则生著密密的绒毛。
小家伙的耳朵机警地转动著,像两片捕捉声音的雷达。
在耳朵下面,是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圆溜溜,黑漆漆,湿漉漉的,檐灯暖黄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懵懂而清澈的光。
那眼神里没有野兽常见的凶光或警惕,反而充满了一种近乎天真烂漫的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慢半拍的迟疑。
是只傻抱子。
它整个身子随后也挤了进来。
傻犯子的个头不大,肩高约莫到成年人的大腿,身形比鹿要显得圆润矮壮些,覆盖著厚实的、略显粗硬的冬毛。
颈部的毛色稍浅,喉部有一块不明显的浅色斑。它的腿细长,但看起来很有力,踩在青石板地面上,蹄子发出「嘚得」的轻响,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它的臀部,在尾根周围有一块醒目的、近乎心形的纯白色臀斑,此刻在光线下尤为显眼。一条短得出奇的尾巴,像一撮白色的小绒球,紧贴在臀斑下方,几乎看不见。
傻抱子就这么站在门口,微微歪著头,用那双过于纯真的大眼睛,打量著院子里的三个人,以及他们旁边那个散发著古怪气味的盆。
它的鼻翼不停地翕动,粉红色的鼻孔一张一合,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各种味道人的气味、食物的余味、水盆里的腥气,以及草木泥土的清新。
看了一会儿,它似乎判断出眼前这几个人形生物暂时没有威胁,目光便转向了那盆水0
它迈开步子,朝屋子里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有点优雅,只是那过于专注和直勾勾的眼神,配上那副浑然不觉自身处境的姿态,透出一股子浓郁的、名不虚传的傻气。
「竟然还有傻抱子。」许老板悠悠说道。
「现在生态好了,许老板您见过?」
「我家曾经有抱子皮,爷爷当年算是老会战了吧,留下来的。那时候,棒打抱子瓢舀鱼。」
罗浩扬了扬眉,总是觉得许老板是南方人,其实人家在东北住的时间未必比自己短。
三人跟著傻犯子进了屋,抱子熟门熟路,一下子蹦上炕,舒舒服服的趴下。
厨房里,有烟火气。
「大妮子!」罗浩招呼道。
「你们来了,我在做饭,稍等会。」大妮子在厨房,「竹子,出去看看罗浩。」
随著应声,厨房那扇挂著蓝印花布门帘的棉布帘子被一只毛茸茸、黑白分明的爪子从里面掀开。
一个圆滚滚、仿佛戴了副特大号墨镜的脑袋。
黑色的耳朵圆钝地立在头顶,微微颤动,像是在聆听。
标志性的黑眼圈里,嵌著一对骨碌碌、透著股灵动机敏劲儿的黑眼珠,全然不似寻常动物园里熊猫那种慵懒懵懂,反而亮晶晶的,像是能映出人影,清晰地倒映出门口三人的轮廓。
它—或者说「他」——竹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身量比寻常成年熊猫似乎要精悍些,但依旧圆润敦实,黑白分明的毛色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柔软,走动时,身上蓬松的毛发随著步伐微微颤动。
竹子出来后,并没像普通动物那样被陌生人或陌生环境吸引,它先是抬起后腿,颇为娴熟地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耳后,动作自然得像个有点痒的人。
然后,它用那双过于灵动的黑眼睛,慢条斯理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三人—罗浩是熟悉的,目光一掠而过,带著点你来了的随意。
竹子的目光在许老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有打量和评估,甚至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最后落在肖振华身上时,它鼻翼微微动了动。
随即,那张仿佛永远带著憨厚表情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近乎「了然」和「略带同情」的神色,仿佛在说:「哦,又是个被罗浩忽悠来的。」
它没叫,也没做出任何亲近或戒备的姿态,只是迈著内八字、略显摇摆但异常沉稳的步伐,走到炕边。
炕上,那只傻犯子已经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蜷著,下巴搭在前爪上,大眼睛半眯,似乎快睡著了。
竹子看了抱子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缓、近乎叹息的「嗯」声,然后伸出前掌,不轻不重地扒拉了一下抱子露在外面的后腿,动作看起来像是这里的主人。
傻抱子被扒拉得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炕里缩了缩,给竹子让出块地方。
竹子这才熟练地、甚至带著点慵懒优雅地将前掌搭在炕沿,后腿一蹬,略显笨拙却又一气呵成地把自己圆滚滚的身子挪上了炕,挨著抱子趴下,还顺势用脑袋顶了顶抱子的脖子,调整了一下彼此的姿势,仿佛两个老友在共享一个惬意的休憩处。
做完这一切,竹子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掌上,那对黑亮亮的眼睛再次看向屋内的三人,尤其是罗浩,眼神平静,却莫名给人一种它在等待下文、或是准备好聆听谈话的感觉。
罗浩看了看许老板。
竹子一呲牙。
「这就是去姑苏抓捕越狱大熊猫的那个竹子?」许老板看著竹子,询问道。
「嗯,最近有点小麻烦。」罗浩坐在炕头上,伸手rua竹子。
竹子一声轻哼,顺势倒在罗浩的腿上。
罗浩rua著竹子,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他的手指熟稔地插进竹子耳后浓密柔软的毛发里,不轻不重地挠了挠。
竹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舒坦的、拉长了的「嗯—」,眼睛惬意地半眯起来,那副永远带著憨厚表情的脸上,竟能看出一丝近似享受和满意的神态。
它庞大的身躯随著罗浩的抓挠,微微调整著姿势,最终干脆将大半个脑袋的重量都卸在罗浩腿上,下巴搁实。
许老板觉得好笑。
「软和么?」许老板问。
「不软,硬的很,有点扎手。」
许老板虽然见多识广,但却没盘过大熊猫。见竹子也没什么野性,便凑过去rua了下。
的确,大熊猫就是看著软乎乎的,其实毛发还是很扎手的。
罗浩的手指顺著它的耳廓轮廓移动,又揉了揉它脖颈后那块格外厚实的皮毛。
竹子舒服得从鼻子里喷出几缕温热的气息,短小的尾巴尖甚至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扫在炕席上,发出窸窣的轻响。
它不再看许老板和肖振华,全然放松下来,仿佛屋里只剩下罗浩和它,以及罗浩那仿佛知道它每一处痒痒肉在哪里的手指。
「什么麻烦?」许老板问。
「中东有个王爷想找竹子去参加活动,我得跟著过去。但是吧,我之前在巴尔的摩遇到了些不愉快的事儿,所以不想出国。」
许老板一挑眉。
但随后理解,罗浩不光是医生,他还是一位饲养员,虽然养的只有一只大熊猫。
「哈动让竹子出来?」
「嗯,可以的。」罗浩道,「竹子是我科研的方向之一,每年有关于大熊猫野生繁殖的经费,有一半都给了哈动。」
许老板大笑。
「而且出来的话,我也懂规矩,不给园里面惹事儿,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再加上次数也不多,老板经常来的时候会见见竹子,剩下,也就来看看您。」
许老板走到罗浩身边,伸手搭在竹子的脉门上。
「啊?这也行?」
「我试一试。」许老板摸了几下,摇头,微笑,看著罗浩和竹子,也觉得周遭烦心事儿少了很多。
「有脉么?」
「脉肯定有,就算是国宝也得有桡动脉波动不是。但摸不出来病,我就是习惯了。」
许老板笑著解释道。
竹子依旧懒洋洋地枕在罗浩腿上,许老板的手搭在它前肢的脉门处—虽然只是玩笑般的虚按,并未真的在号脉,但那带著体温和薄茧的手指触感,似乎还是被竹子敏锐地捕捉到了。
起初,竹子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那圆滚滚的脑袋依旧靠在罗浩膝头,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咕噜的轻哼,尾音微微上扬,带著点被惊扰又懒得理会的慵懒。
然而,许老板的手指并未挪开,反而带著一种医生检查时特有的、稳定而温和的力道,在竹子厚实的前肢皮毛上轻轻按了按,随即顺著它圆润的肩膀线条,试探性地、略带生疏地rua了一下那处的毛发。
就是这一下,竹子那对半眯著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黑眼睛,倏地睁大了一些。
它没有立刻转头,但那双黑亮的眼珠却斜斜地、极快地朝许老板的手瞥了一眼,眼神里的慵懒褪去少许,换上了一种审慎的、评估的意味。
竹子似乎能从这简单的触碰中,感受到某种不同的气息。
许老板rua了第二下,这次动作稍微流畅了些,从肩膀摩掌到它颈侧那片格外厚软的区域。
竹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随即,一种近乎本能的、讨好的反应开始浮现。
它没有像对罗浩那样彻底放松地瘫软,反而微微缩了缩脖子,将那处被rua的皮毛更顺从地送到许老板手下,同时喉咙里发出一种比刚才更轻、更绵长的、带著点示好意味的「嘤~」,尾音拖得软软的。
接著,它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试探的动作—它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将那颗大脑袋,从罗浩的腿上挪开了一寸,然后,微微侧过头,用自己毛茸茸、
带著凉意的鼻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许老板搭在它前肢附近的手腕。
一触即分。
那感觉不像亲吻,也不像嗅闻,更像是一种谨慎的问候,或者说,是一种带著动物直觉的、对重要人物的确认与示好。
许老板一怔。
这是大熊猫?这特么成精了吧。
碰完之后,竹子立刻将脑袋转回,重新枕在罗浩腿上,但那双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抬起,望向许老板,眼神里的憨厚褪去大半,流露出一种近乎聪慧的观察。
仿佛在判断自己这番礼貌的举动,是否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与此同时,竹子的身体姿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虽然大部分还倚著罗浩,但挨著许老板那侧的半个身子,肌肉似乎放松了些,不再有最初那微不可查的紧绷,甚至那条短尾巴尖,几不可见地、幅度极小地左右摇摆了两下,频率很快,透著点期待反馈的意味。
「小罗,这都是你教的?」许老板惊讶询问道。
「没有,竹子天生懂事儿。」罗浩开始给许老板讲竹子的故事。
说著说著,竹子已经凑到许老板身边。
这————许老板虽然没什么兴致,可竹子自己凑过来,也不好不rua两下。
虽然毛发有点硬,可那种奶萌奶萌的感觉却差点把许老板给融化掉。
随著许老板rua竹子,竹子越靠越近。
竹子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响。
它不再满足于被抚摸,开始试探地、一点一点,将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往许老板怀里拱。
先是额头,接著是温热的半边脸颊,轻轻抵在许老板手臂上。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自下而上,一眨不眨地望著,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许老板搭在熊猫头顶的手微微一顿。
长久以来与人保持距离的习惯,让他的身体有片刻僵硬。
但竹子将这停顿当作了默许,喉咙里的呼噜更显满足,索性将沉甸甸、暖烘烘的半个身子,都缓缓靠在了许老板身侧,一只前爪还轻轻搭上他的膝盖。
许老板垂著眼,看著几乎赖进自己怀里的黑白团子。
那沉实的重量,透过衣物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还有混合著青草与阳光的气息,奇异地驱散了傍晚的凉意,也熨平了心头的皱褶。
他停顿的手再次动了起来,不再限于头顶,而是顺著宽阔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抚摸。指尖能感受到皮毛下结实肌肉随著呼吸微微起伏。
竹子舒服得几乎化开,眼睛眯成缝,短尾巴尖快活地轻扫。
许老板已经被融化,甚至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挠了挠竹子仰起的下巴。竹子立刻顺从地伸长脖子,喉咙里发出近乎呻吟的愉悦呼噜。
许老板什么也没说,只是专注地、一下下地抚摸著。
那些纷繁的思绪,仿佛都被掌下这具温暖的生命和那震彻胸腔的呼噜声暂时隔绝了。
他轻轻调整坐姿,让靠著的熊猫更舒服些,最终,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是与此刻宁静彻底和解的柔和。
竹子正沉醉在许老板一下下顺著背脊的抚摸中,喉咙里发出拖拉机般响亮的呼噜,短尾巴尖惬意地扫著炕席。
肖振华在旁边看了半晌,那毛茸茸、暖乎乎的一团,那毫不设防的依赖姿态,还有许老板脸上罕见松弛的神情,都让他心里也痒痒的,跃跃欲试。
他看竹子被摸得舒服,眼睛都眯成了缝,觉得时机正好,便也学著许老板的样子,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目标是竹子那看起来就很好摸的、
圆滚滚的后脑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黑白毛发的一刹那竹子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它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那眯缝著的眼睛猛地睁开,原本慵懒放松的黑眼珠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与此同时竹子咧开了嘴,露出粉色的牙床和一口白生生的、虽不算尖利但足以威慑的牙齿,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短促、充满警告意味的「鸣O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和淡淡的威胁。
肖振华的手僵在半空,离竹子的皮毛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显得有些尴尬和无措。
完全没料到,这只刚刚还在许老板怀里撒娇打呼、憨态可掬的熊猫,变脸竟如此之快。
这特么翻脸比翻书都快,是跟小罗教授学的么。
凭什么!
许老板摸得,自己就摸不得!
竹子迅速将脑袋从许老板手底下挪开了一点,完全转向肖振华,脖子上的毛似乎都微微蓬松了一些,虽然身体大部分还靠在许老板身侧,但整个姿态已从放松变为戒备。
它黑亮的眼睛紧紧盯著肖振华悬在半空的手,眼神里没有丝毫面对罗浩时的亲昵,也没有面对许老板时那种评估后的接纳,只有清晰的疏离和警告,仿佛在说:「你,不行。」
竹子甚至微微抬起了搭在许老板膝盖上的那只前爪,肉垫朝前,做出了一个虽然不明显但绝对是防御和推拒意味的动作。
许老板抚摸的手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瞬间凶相毕露的竹子,又抬眼看了看僵在那里的肖振华,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欢喜,随即化为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笑意。
「小罗啊,你这大熊猫养的真好。」许老板赞道。
肖振华心里叹了口气,他好像有了些了然。
「嗐。」罗浩笑道,「肖主任,抱歉啊。」
「没事没事。」肖振华连连摆手。
「准备吃饭啦!」大妮子的声音传出来。
罗浩帮著把炕桌支好,擦得干干净净。王佳妮端著两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大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来来,许老板,肖处长,趁热吃,都是些家常菜,别嫌弃。」大妮子利落地把盘子摆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著被灶火烘出的红晕和爽朗的笑。
几道菜一上桌,那股子混合著油脂、酱香、锅气的浓郁香气便霸道地散开,瞬间勾起了食欲。虽然是家常炒菜,但细看之下,确实有心思。
一盘是改良版的地三鲜。
寻常的地三鲜多用土豆、茄子、青椒过油后红烧,油汪汪的。
眼前这盘却清爽不少。
土豆切得厚薄均匀的滚刀块,边缘煎得金黄微焦,内里粉糯;茄子是紫皮长茄,去皮后切条,似乎用少量盐腌渍过,挤出了部分水分,再下锅,吸油少了,口感却更紧实入味;青椒用的是肉厚微甜的菜椒,切成大块,依旧保持著爽脆的口感和鲜亮的翠绿色。
三样食材没有过度粘连,各自分明,裹著一层薄而亮、咸鲜中带著一丝回甜的芡汁,上面还撒了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蒜苗末提香。
一看就知道,火候掌握得极好,既保留了食材的本味,又让滋味充分融合,且不显油腻。
第二盘是锅包肉。
这是东北馆子的硬菜,但眼前这盘明显更家常些。
用的是猪里脊,切得薄厚适中,挂的糊是轻盈的淀粉糊,炸出来是浅浅的金黄色,不像饭店里那样裹著厚重的、橙红色的糖醋汁。
汁调得恰到好处,透明的琥珀色,均匀地挂在每一片肉上,酸味来自地道的米醋,香气扑鼻,甜味克制,衬托出醋香和肉香。肉片外酥里嫩,咬下去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内里的肉质却依旧多汁。
盘边还配了几缕切得极细的姜丝和葱丝,不是点缀,是可以一起夹著吃的,增添了风味层次。
很快王佳妮又端上来一盘子酸菜炒粉。
自家腌的酸白菜,切得细细的,酸味醇厚自然,带著发酵的香气。
里面加了五花肉丝煸炒出的猪油渣,嚼起来嘎嘣香。
粉条是地道的土豆粉,晶莹剔透,吸饱了酸菜的汤汁和肉渣的荤香,滑溜又入味。这道菜看著朴实,却是最下饭的,酸香开胃,带著东北冬天屋里屋外那种踏实的暖意。
还有一小碟蘸酱菜,洗得水灵灵的生菜、小白菜、黄瓜条、水萝卜片,配著一碗深褐色的鸡蛋酱。
酱是自家下的黄豆酱,加了炒散的鸡蛋,咸鲜适口,带著豆酱特有的发酵香气。
这是用来清口和解腻的,可见准备得周全。
「许老板是东北人,就准备了这些,有点简陋。」
「酥黄菜呢?那可是压轴菜。」许老板开玩笑的问道。
「我————做不好。」王佳妮不好意思地说道。
「哈哈哈,开玩笑的。」
许老板已经脱鞋上炕,盘腿坐稳。
左边,竹子毛茸茸的脑袋还恋恋不舍地蹭著他的胳膊;右边,傻抱子睡得正沉。
这景象确实古怪—一位在魔都顶尖医院执掌风云、平日里出入都是沪上顶级私密场所的人物,此刻盘腿坐在东北土炕上,左右伴著珍稀动物,准备开吃一顿家常炒菜。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地三鲜里的茄子。
魔都那些顶级的去处,许老板见得多了。
外滩那些能将璀璨江景尽收眼底的现代法餐厅,侍酒师优雅地讲述著勃良第某个特级园的风土,每一道菜都像解构主义的艺术品,味道精准却带著距离感。
巨鹿路或武康路深处那些门禁森严的私房会所,主厨可能师从某位隐居的淮扬菜大师,一道清炖狮子头要吊汤八小时,食材讲究到极致,环境是民国老洋房的低调奢华,一顿饭吃得是文化,是传承,更是圈层。
还有那些藏在玻璃幕墙摩天楼顶层的Omakase,主厨沉默而专注,一片金枪鱼大腹的熟成天数、一枚海胆的产地都被郑重告知,就餐过程宛如一场寂静的仪式。
味道好吗?
自然是好的。
那是金钱、技艺、时间和无数细节堆砌出的、无可指摘的好。
但吃的时候,心总有一半是悬著的,要维持恰到好处的姿态,要品味、要欣赏、要懂得背后的门道,甚至要应对席间可能涉及的、隐在美食美酒之下的各种机锋与博弈。
那是一种精致的消耗,身心肯定不能全然放松。
甚至有时候吃的是什么都注意不到。
可此刻许老板牙齿咬下,带著一股子轻松。
茄子外皮微韧,内里软糯入味,只有食材本身的香气和家常调味带来的朴实咸鲜。没有故事,没有仪式,就是最普通的蔬菜,用扎实的锅气炒出本味。
他又尝了一块锅包肉。
「咔嚓」一声脆响,米醋霸道的酸香冲鼻而来,里脊肉鲜嫩多汁。
没有炫技的酱汁,只有薄芡包裹著肉香。他舀了一勺酸菜炒粉,醇厚的酸味、焦香的猪油渣、滑溜的粉条,是直接、扎实、熨帖肠胃的满足。
没有无敌江景,没有名师传承,没有就餐仪式。
只有厨房锅铲的余音、窗外江水的流淌、身边熊猫的呼噜和傻抱子的鼾声。空气里是最朴素的饭菜香、柴火灶的余温、土炕的暖意。
肖振华已经扒了半碗饭,吃得额头见汗。罗浩盛来的米饭,粒粒饱满,热气腾腾。
许老板慢慢吃著,背脊靠著被褥垛,姿态是从未有过的闲适。脸上惯有的审视与疏离,在这食物的热气、温暖的包围和全然松弛的氛围里,无声地化开,只剩平静的专注。
这体验,比外滩餐厅俯瞰众生的疏离、比私房会所承载的文化重量、比顶楼日料厅的静谧仪式,都更直接、更真实。
这种真实,不在于稀有,而在于难以复制的语境一在于这卸下所有身份与心防的彻底松弛,在于这与自然生灵奇妙共享的和谐,在于这沸腾在普通锅灶里、却精准击中疲惫灵魂的、毫无杂质的温暖与慰藉。
再说,那些大厨之类的,说是什么传承,但再怎么珍贵,还能有大熊猫珍贵?
他甚至挑了点鸡蛋酱抹在萝下片上,递给眼巴巴的竹子。竹子舔掉酱,咔嚓咔嚓嚼得欢快。
许老板看著,眼里有淡而真的笑意,继续低头扒饭。
这一刻,魔都那些需要调动全部感官和社交人格去应对的高级体验,在这盘腿炕上、
家常饭菜、江水呼噜的简单画面前,忽然显出了它们固有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重量。
而这里的轻与真,反倒成了此刻最珍贵、也最高级的享受。
真正的放松与满足,往往就藏在这褪去所有光环与负累的一饭一蔬之间。
一顿饭吃的也快,许老板心满意足。
讲真,他也好久好久没盘腿坐在炕头吃饭了。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根本不用技术突破让他穿越回1996年。
难怪那么多老人家都对罗浩情有独钟,这小子拍马屁的确能拍到让人最瘙痒的点上。
许老板一边用牙线剔著牙,一边盘著竹子,感觉人生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
「许老板,还有几天,您好好歇歇。」罗浩道,「我明天去工大催一下。」
「行啊。」许老板却也不急,「小罗啊,你们这儿的胸外科水平怎么样?」
「一般吧。」罗浩实话实说,「主任是个老好人,技术水平也就是省内水平。」
「我应该见过,是洗浴徐?」
「对。」
罗浩也没想到许老板竟然会知道这个梗,话说洗浴许似乎也说得通。
「明天也没什么事儿,我看看ai机器人在临床中的应用。是叫小孟?」
「对,所有都叫小孟。」
许老板吃饱喝足,靠著被垛,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摸著竹子毛茸茸的头顶,另一只手却伸进了自己贴身的衬衣口袋。
他摸索了片刻,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略带体温的物体边缘,顿了顿,才缓缓抽了出来。
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对折起来的棕色皮质小本子,四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皮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泛著温润的光泽。
与其说是钱包,更像是一个旧式的名片夹或证件夹。
许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皮面,眼神里那刚刚因美食和温暖生出的放松与笑意,渐渐沉淀下去,染上了一层悠远而复杂的追忆。
他动作很慢,似乎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对折处,小心地翻开。
里面并没有名片或证件,只有几张被透明薄膜仔细保护起来的、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卷曲的老照片。
他略过最上面两张,手指在第三张照片上停住,凝视了几秒,然后用指甲轻轻抠住照片一角,将它从薄膜的固定下抽了出来,捏在指间。
「给你们看个人。」许老板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
他将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递到罗浩面前。
罗浩放下筷子,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油渍,这才恭敬地接过来。
肖振华也好奇地凑过头来看。
照片是黑白的,大约四寸大小,边角裁切得并不十分规整,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质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画面清晰。
照片背景,是一片莽莽苍苍、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的原始森林。高大的红松、落叶松披著银装,枝桠被积雪压弯。远处是连绵的、覆盖著皑皑白雪的山峦轮廓,天空是沉郁的灰白色。
前景,是一个穿著臃肿棉袄、戴著厚实狗皮帽子的男人。他站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背对著一座用粗大原木和泥巴搭建的、极为低矮简陋的窝棚。
他身材瘦削,但站得很直,像雪地里一棵不肯弯腰的树。
老人家的头发和胡子都已是银白如雪,与周围的冰雪世界几乎融为一体。
但那张脸,却并不显老迈衰颓,反而因为瘦削而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在照片上显得格外有神,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尘埃,直直地看向照片外的人。
他的胡子很长,梳理得整齐,垂在胸前,眉毛也又长又白,斜飞入鬓。
虽然穿著厚重的、沾著泥土和雪渍的劳动棉袄,戴著朴素的狗皮帽子,但那通身的气度,却丝毫不显落魄,反而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仿佛他不是站在冰天雪地的林场窝棚前,而是立于云雾缭绕的山巅松下。
那是一种混杂了文人风骨、医者仁心、以及拓荒者坚韧的独特气质,既超然物外,又脚踏实地。
照片的右下角,用极细的钢笔写著两行小字,字迹清隽有力:「甲辰冬,于完达山北坡。许济苍自摄。」
「这是我爷爷,许济苍。」许老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带著一种平和的叙述感,目光却仿佛已经透过照片,回到了那个冰封雪覆的年代。
「这张照片,是他用一根绳子绑在树枝上,自己给自己拍的。那时候,他在林子里找药,一蹲就是好几个月。」
罗浩和肖振华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粘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炕上,竹子似乎也感应到了气氛的变化,它停止了在许老板手下的蹭蹭,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了看许老板沉静的侧脸,又转向罗浩手中的照片,鼻翼微微翕动,仿佛也在辨认那泛黄影像中的气息。
「老会战————」罗浩喃喃道,之前许老板提到时,他只当是那个火红年代无数建设者中的一员。
可看到这张照片,看到照片上这人即使身处如此艰苦环境依然透出的不凡气度,他才明白,这位老会战恐怕绝非普通意义上的石油工人。
「他老人家,不只是会战。」许老板的目光落在照片中老人脚边的林蛙和药材上,又缓缓抬起,扫过依偎在自己身边的竹子,以及炕那头酣睡的傻抱子,最后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和隐约的江流声上,声音悠远。
「号脉的ai机器人,别用小孟的样子,就用我爷爷的样子。」许老板接过罗浩手里的照片,珍而重之的收起来。
「真的!」罗浩惊喜。
老中医老中医,在几乎所有人的旧有认知中,都是越来越值钱。
能用许济苍老人家的肖像,肯定是最好的。
别说人家是顶级的中西医结合的专家,即便光是这幅卖相就能让无数人相信他开的药有用。
「当然。」许老板笑了笑,把夹子收好,「我爷爷就想把他那套东西传下去,不跟你说了么,各种疾病他都有自己的探索。只不过随著ct的引进,b超的铺开,胃肠镜的应用,很多都过时了。
,「怎么会!」罗浩反驳。
许老板轻轻的摆了摆手,「其实啊,我爷爷他也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比如说杨主任的肠息肉,我号脉能号出来,但具体多大,长在什么部位,会给脉象带来什么影响,还是要归纳总结的。」
罗浩森然。
他没打岔,也没说什么,因为许老板现在讲的东西太重要。
「回头我给你拍照,你那面做3d建模,建模后给我看看,咱们商量著来。」
「好。」
「别的暂时就没什么了,你忙你的,我这几天在医大一院转悠下。徐主任那面我也熟悉,我去找他。」
「好。」
罗浩只是回答,没有说任何其他的。
「说实话啊,我在魔都也听说你把上百亿的his系统记录下来的病历都录入了,但那些病历怕是99%都没用吧。」
「的确没什么用,可架不住基数大,总归还是有些可以用到的。」
「那明天我去试试。」
罗浩陪著许老板饭后转了转,也没多说别的,一切都要等脉象录入后再说。
安排了住宿,早早睡去。
许老板没提方晓的那个患者,罗浩也不关心。
周静山是国内顶级的专家,还有ai导航,手术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哈动的车天还没亮就到了,大妮子带著竹子先走,等天亮后罗浩带著许老板和肖振华回到市里。
「许老板,我陪您转转。」
许老板见罗浩热情,他也没拒绝。
「小孟为什么戴墨镜?是酷么?」许老板问。
「瞳孔要活灵活现,技术上的难度多少还是有的。」罗浩回答道,「我也没时间弄,所以先戴上墨镜这档一下。」
「看起来有些别扭。」许老板品咂了一下,「怎么感觉跟你家协和的秦主任似的,贼能装呢。」
「哈哈。」罗浩抚掌大笑,秦晨秦主任的名声在外,许老板都知道。
罗浩和沈自在打了个招呼,带著许老板来到胸外科,「小孟」就跟在身边,仿佛是一个下级医生。
「主任,胸水1500,颜色淡黄,清亮。」住院老总正在跟徐主任汇报病情。
「啊?!」徐主任赫然看见许老板的身影,一下子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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