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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五十一章 未来身份


据荒吉寺说,昼间朔这个人非常自恋,又很爱炫,总喜欢听别人夸他才开心。

  琴佳听得暗暗点头,这的确符合她对那个人的感官。

  她还想起了学校里的小男生。同样是成绩好的人,有人看重的是切实的学到了知识,外在的表现通常很内敛;而有人看重的是成就所带来的光环,就会热衷于到处炫耀。昼间朔一定就是后者吧——也不知道怎么,她脑中蓦然浮现出了“三岁看老”这句话。

  “哎,对,你现在这个姿势,跟他就特别像。”荒吉寺夸张的惊叹将琴佳的思绪拉了回来,也让她跟着将视线投向了祸鸩,“自恋得要命,摆好了造型等着所有人都来夸你美,随时随地自我陶醉的姿势。”

  见对面的二人都看向自己,祸鸩怔了一怔,有些不悦的调整了坐姿。随即又像怎么都不自在似的,埋头摆弄了一会儿手环,将搜寻到的视频画面投影到了半空中。

  “你说的是他吗?”

  那应该是昼间朔在某次大型活动上的讲话,高高在上,万众瞩目。台下的人争先恐后的请求向他提问,而他就像在论坛上那样,随意翻着牌子,态度温和,笑容完美,展露出无可挑剔的风度。

  他真的很好看,连洒落在他脸上的光,仿佛都会被他的美貌照亮似的,看上去是个连一根头发丝的弯曲弧度都会精心打理的讲究人。从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无不在释放着“我很美,我真美,我最美”的强烈信号。讲话间隙端起保温杯喝水的样子也漂亮得要命。

  神内琴佳仰着头看完了视频,也有了一种大开眼界的震撼。果然是,好自恋的人哪。

  不过,他的气质很“阴”。就算摆出再礼貌亲切的态度,还是能让人很明显的意识到他不是个好人。当初在聊天室里,自己应该就隐约感觉到了他这样的气质吧。

  “真的耶,好像祸鸩哥哥。”对比着视频,琴佳又转头看了看祸鸩,“不过还是祸鸩哥哥更好看啦。”

  其实要说到“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琴佳和时雨就是代表人物之一。但她们的内核差异鲜明,时雨文静内秀,琴佳纯真开朗,可以说只看眼神和气质就能区分开她们。所以在看久了、熟悉了之后,反而会觉得没有那么像了。

  而昼间朔和祸鸩,不仅仅是容貌上的相似,连内核都像是复制粘贴的。琴佳这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她明明没有和昼间朔接触过,却会觉得对方很熟悉,原来对标的样本就是祸鸩。在他不应激、不抱怨,表现得平和从容的时候,言行气质,都很像昼间朔。

  唯一的差别,就是祸鸩的脸是昼间朔的“极限美化版”。但理论上来说,只要后者能如愿走到基因蜕变的终点,他也是完全有机会达到这一步的。因此,若不是琴佳知道祸鸩是刚刚在自己眼前进化成的啮噬族王者,她会觉得最合理的解释是,祸鸩跟自己一样,都是来自未来的人,他就是未来的昼间朔。

  听到琴佳也这么说,荒吉寺顿时摆出一副“看老子说什么来着”的得意劲,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个框,给祸鸩和上方的投影圈了个同框,“他没什么事干的时候,照镜子都能照半天。老子看你也差不多吧?”

  祸鸩没有答话,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不是他嘴硬不认,他是真的没觉得昼间朔和自己像。

  严谨的说,他也没有觉得不像。

  应该说是无从判断。

  因为他根本就记不住昼间朔长什么样!

  这种情况,通常是有些人的相貌实在没什么记忆点,见过了也跟没见过似的。能称之为“惊艳”的人,自然不可能让人过目就忘。

  祸鸩在此之前并没有犯过脸盲。啮噬族在无尽岁月里见识过海量的人,它们观察他们,分析他们,利用他们。那些庞大的记忆汇总到如今的祸鸩脑中,他仍能清晰的回想起那一张张脸,以及他们分别扮演过什么角色。

  而对于昼间朔,祸鸩努力想要找出一种合适的形容——就算盯着他看,也不会在意,不会形成认知,那是,犹如“盲点”一般的存在。

  令他震惊的事还在发生。

  听得越多,就越能深刻的感受到,昼间朔这个人完全是最高级别的噩梦。现阶段人类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一桩骇人听闻的罪恶,放在他身上都不出奇。

  侍卫们当初讲给玄霜的版本,只能算是最浅表的信息。他们从没有接触过昼间朔,靠的只是道听途说的传闻,自然少不了缺漏和失实。那些最黑暗、最隐秘的部分,他们根本就没资格了解。

  而荒吉寺是昼间朔的熟人,传闻中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他大都亲身参与过。只不过到了能给自己贴金的时候,他说出来的话也会很有水分就是了。

  祸鸩是见识过真实的宇宙海的,就算荒吉寺讲述的事件再黑暗残酷十倍,也不能令他吃惊。他疑惑的是这些信息碎片中传递出的陌生感。

  啮噬族分布各地,它们存在的时间和宇宙海一样悠久,以最卑微、却也是最全面的视角,见证过各个位面的兴衰更替。种种秘辛它们知道,珍宝矿藏的所在它们知道,历代的名流显贵中,哪些是明面上的q,哪些又是影子操盘手,它们也都知道。可是,那样一个搅风搅雨千万年的顶流大权贵,为什么自己却会毫无印象?

  或许,自己也是见到过他的。祸鸩开始有了隐隐的猜测。只是对他的所见所闻,仿佛会从记忆里流淌过去,什么都留不下来。包括荒吉寺从开始到现在都说了什么,他也是边听边忘,就连脑中正在产生的疑问,也像阳光下的融雪一样,在他的感知下轻飘飘的溃散消失了。

  假如是个普通的学生,会觉得这种状况简直太熟悉了。他们就算门门课都去上,照样能做到一个知识点都没听进去,导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临考前翻开书,明明逐字逐句的看过去了,却什么都没进到脑子里去。好不容易记住的一点东西,也是一转眼就忘了。相似得足以让他们掬一把同病相怜的伤心泪。

  但祸鸩总觉得,不能就这么一概而论。毕竟自己可是……是什么来着?等一下,他刚才在怀疑的又是什么?

  昼间朔是个货真价实的大人物,不是隐藏在幕后的影子,所以不可能是所有的人都没有对他的印象——这样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祸鸩却需要通过分析才能得出结论。其他人都觉得自己长得像他,偏偏也是自己看不清他,记不住他,这不可能只是巧合。问题是,让自己忽略掉他,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事你就该问老子啊。”面对他的困惑,荒吉寺慷慨的给出了一个不靠谱的答案,“老子早就看出来了,你明显是他在某个星系生完就扔的子孙。上面那个就是你爹,或者是你祖宗。”

  按照荒吉寺的说法,昼间朔是走到哪里都要找几个情人玩一玩的,其间就会有床笫之欢。事后有些女子怀上了身孕,想要生下孩子,他的态度一般是:想生就生,随便,但不允许冠他的姓氏,也不允许打着他的名号在外招摇。

  这其实很聪明。划清界限,不惠及子孙,也就避免了被顽劣子孙祸及自身。

  拖家带口的大势力有很多。族群、子孙、附庸,每一个都要庇护。群众在忍受一个霸权者作威作福的同时,还意味着要一并忍受他背后的一大帮子人。最后往往就有哪个不开眼的后生晚辈二世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进而给整个家族都招致了灾祸。

  昼间朔自然不会容许这种额外的麻烦。他立下的规矩说到做到。一开始也曾有女子沉溺于他在交往期间对自己的好,觉得自己可以成为特殊的那一个,而她们不信邪的结果,就是母子都被丢进死亡游戏,在生命尽头为他献上了最后一点乐子。

  想在他的子孙身上打主意的人也都察觉到,就算讨好他们,这个人情也送不到他手上去;z磨乃至杀了他们,他也不会在意。在不涉及到他的情况下,那些孩子本身实在不具有被格外关注的价值,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搭理他们了。

  有那样一位来历恐怖的父亲,自己却一点光都沾不到,为免孩子心理失衡,做母亲的聪明的话,根本就不会告诉他们父亲是谁。既然注定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长大,那还是让他们以为自己生来就是普通人吧。

  所以,如果祸鸩真是昼间朔的后代,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是连母亲也没有,那就更符合了。因为那些不受欢迎的孩子面临的,大多是被丢弃的命运。

  当初会选择生下孩子的,有的是以为能借他的势,从此飞黄腾达;有的是希望他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开恩,不要有朝一日对自己做出可怕的事情;有的是想赌一把继承了他基因的孩子会有出息——出于功利的生养,自然会在达不到目的时放弃。即使最初是出于真爱的,在他玩腻了就翻脸不认人的态度下,单向的爱意也终有耗尽之时。

  最重要的是,带着他的血脉就像是一个定式z弹,随时会将自己未来的生活圈炸得尸骨无存。是余生都要背负着他的罪孽和因果,还是舍弃自己的“罪证”开启全新的人生,大多数人选择了后者。

  这的确合情合理。如果祸鸩不是明知道自己是啮噬族的进化完全体,或许他真的会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来历。

  “哦,你说你是啮噬族……就那种恶心人的玩意儿是吧?”其实自打在论坛上看到消息,再到受无限神国的叮嘱,以及祸鸩做出自我介绍的说辞,荒吉寺是好几次接触过“啮噬族王者”这个概念的,但他总觉得是谁都无所谓,每次都左耳进右耳出。直到这个事实成了他兴味推论的最大阻碍,他才不得不先把它消化吸收下去,再去寻找反证。

  “对了,既然你的记忆靠不住,你看啊,该记住的事你记不住,那没准你记住的也有问题呢?”这在荒吉寺看来就是最合理的解释,给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时候,激动得就跟自己找到了亲妈似的,“你还没想明白吗?就是说,你以为自己至今为止都是作为啮噬族活过来的,其实那都是别人给你灌进去的虚假记忆,根本就不是你真正的经历、真正的身份!”

  神内琴佳看了看他激动得口沫横飞的样子,又看了看阴沉着脸暂未表态的祸鸩,忍不住提出质疑:“可是啮噬族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并不是他的幻想啊。”

  荒吉寺哪里能容许有人质疑自己的天才推理,顿时拿出了上足发条的喷子劲头:“不是,你们怎么就这么笨呢?啮噬族是真家伙,跟他把自己当成啮噬族,这两码事有个屁关系啊!”他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只晶莹剔透的甜瓜,拍了拍它的表皮。

  “看见这只瓜了吧。要是把你目前的记忆全都洗光,给你灌进去一段你从一颗种子一天天长成一只瓜的记忆,你就会死心塌地觉得自己就是这只瓜成精了。厉害吧!那你真就是个瓜了吗?你不还是个人类生出来的小姑娘吗?他的情况跟这是一回事啊!”

  “对你的记忆动手脚的,应该就是你亲娘。让你觉得自己连人都不是,就是为了杜绝你将来找上门跟她认亲的可能性。”荒吉寺重新转向祸鸩,又一惊一乍的感叹起来,“不过扔了就得了呗,有必要让自己儿子顶个那么恶心的身份吗?这女的尼玛是个狠人哪!真想见识见识!”

  要是这么说的话——琴佳倒是想起,当初刚刚来到天昙的星月两界玩家,就正是被封印了真实的记忆,又被植入了虚假的记忆,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游戏世界的NPC。如果靠着改动记忆,就可以轻易偷走一个人的人生,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哥哥,该怎么判断祸鸩哥哥的记忆到底有没有被篡改过呢?”

  祸鸩的性格会那么黑暗,就是因为他“记得”的啮噬族千万年屈辱。如果他实际上是个正常人,有着正常的人生,并没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或许他就不必有那么深浓的怨恨。

  但如果真相是,他用尽力气去控诉的悲惨全部都只是假象,还是原本最应该保护他的人,为了不与他相认,就对他做出了这么残忍的事情,也很难说他会不会变得更加极端。因此琴佳一时也说不清,她究竟希不希望植入记忆的假说被坐实了。

  荒吉寺则摆出了一副坐等好戏开锣的架势,装模作样的摩了摩下巴:“这个么,要是他愿意放开抵抗,让我彻底搜索一下他的神识,也许就搞清楚了。”他说到这里又贱兮兮的笑了起来,“说真的啊,你要真是那家伙的种,他不认你,老子倒是很乐意给他的儿子当爷爷。”

  祸鸩端坐在沙发内一动不动,漆黑阴冷的双眼中,缓缓闪过了一丝嘲弄。

  “用不着这么麻烦。”

  “你穷尽你贫瘠的想象力,也只能想到这种程度的解释,竟然还在沾沾自喜吗?”

  他抬起一只手,源源不绝的黑色能量,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阴邪之气,顺着他的掌指间汹涌而出,狂烈如灾,顷刻间就充填了整座洞窟。同时,有着巨大的啮噬族虚影,在他背后显化而出,滔天威压倾盖,翻滚出格外的狰狞恐怖。

  “记忆可以造假,能赋予我这独属于啮噬族的王者之力吗?”他的声音很冷,浮动着一股夜雾笼罩下的冰封湖泊般的寒气,“你也算是个有见识的,就来好好的分辨一下吧。”

  荒吉寺瞪视着他,表情仿佛被人糊了一脸狗血。

  能显化出啮噬族真身,说明对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啮噬族。真尼玛离谱。

  虽然刚才连说了几遍啮噬族是恶心玩意儿,他这会儿也是连一点要道歉的意思都没有。自己又没说错什么,那就是恶心玩意儿啊!

  只是,不能在眼前人和昼间朔之间找到一点亲戚关系,他还很有些遗憾似的,挤眉弄眼的思索一番,又想到了另一条岔路上去。

  “卧槽,那家伙该不会也是啮噬族进化出来的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啊!难怪老子一直就觉得,他身上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神内琴佳听得暗暗心惊。连一个恶魔都评价他“没有人味儿”,这人得恶成什么样啊!

  祸鸩沉默的摩挲着沙发靠手。他可以确定,自己在啮噬族的历史上就是唯一的王者。荒吉寺那些胡言乱语,但凡多往脑子里过一句,都算是自己给他脸了。唯有那记忆植入之说,却像是在他体内唤醒了什么,又或是与一些一直存在,却从未被深想过的怀疑形成了印证和启发。

  他的记忆里,多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而恰恰是这些少掉的和多出来的,构成了他的基础设定。

  当他接受这些设定的时候,他觉得是天经地义。

  但是当世界突然在他眼前裂开了一条缝隙,他想要顺着这条裂缝,去窥探隐藏在背后的景象时,才开始有了一种愈演愈烈的违和感。

  他感到,甚至可以说是醒觉,自己仿佛是被泡在培养皿中的大脑,至今为止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有人想让他看到的。他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巨大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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