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人生只若初见
凯丽芬妮在自己被软禁的第六个月,开始尝试写日记——这既是为了记录些什么,同时也是为了打发一下时间。
毕竟,她的那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好弟弟为她打造的【黄金屋】,的确是完美地还原了奥林匹亚早年间的风貌。
一样的风景,一样的摆设,一样的气息。
还有一样的——无聊。
佩图拉博也许早就忘了,他当年降落的那个世界是多么的偏僻、贫瘠、荒芜。
但凯丽芬妮还记得。
她还记得,当她的这位小弟弟尚且没有被他们两个人的父亲扔到战场上的时候,当他还可以缩在洛克斯王宫中的工作间里,不用去管外面的那群卢德分子和怀疑论者,而是能尽情的施展自己在科研与逻辑方面的才能的时候。
在无数个夜晚,凯丽芬妮都想坐在那张让她昏昏欲睡的椅子上,看著佩图拉博宛如巨人般的身影,在他亲自打造的工作台前,以巨大的热情操纵著那些没有任何一个奥林匹亚人能够看懂的蓝图、工具和灵能造物。
他只用最简单的原材料,就可以打造出奥林匹亚人想都不敢想像的东西——也不怪那些反对机械化和自动化的卢德分子,会如同害怕瘟疫一般,惧怕佩图拉博。
在他们眼里,这个高大且总是思如泉涌的外星巨人,生来就是为了践踏整个奥林匹亚的社会观念的——那些坚持了几代人的传承和信仰在这个怪物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让那些生存在岩石之上的,独立、贫瘠又骄傲的城邦,变成被迫跪在他脚边的奴隶王国。
但凯丽芬妮知道,他们想多了。 佩图拉博从来没有那么复杂,他也从未对世俗的权力产生过任何的野心。
当怀疑论者们相信,这个无父无母的怪物是躲在自己的秘密堡垒里面,打造著可以帮他奴役整个世界的机器的时候。
实际上,佩图拉博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他最爱的那张工作桌前来回踱步,一边摆弄那些在凯丽芬妮看来过于天马行空的作品,一边向他亲爱的姐姐抱怨——命运对他何其不公。
他曾不止一次的在凯丽芬妮面前指责奥林匹亚的科技落后,这个世界既没有能够配得上他双手的工业体系,也没有任何能够支撑他的思维与想法的现实基础——贫瘠的山地无法供养出伟大的机械,原体脑海中的每一个想法都会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化为乌有。
所以,他憎恨这个世界。
他憎恨那个忽略他在艺术、逻辑、建筑方面的才华,只想让他作为战争机器的养父,憎恨那些明明什么都不懂,成天只会一味地拿祖宗之法来谴责他的朝臣,更憎恨这个无论是在现实基础还是在思想层面上,都配不上他的天才的可悲世界。
于是,在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晚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仇恨与怨念中的佩图拉博,曾向他的姐姐,一遍又一遍地叙述几乎相同的话语。
他就跟凯丽芬妮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摆脱这个限制他的牢笼,他会用他的双手打造出世界上最完美的飞行器,在那些愚蠢的奥林匹亚人惊恐的眼神中,与凯丽芬妮一起脱离奥林匹亚的引力,奔向太空。
他们将找到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一个富饶且具有智慧的新世界,一个配得上佩图拉博的满腹经纶,又能让凯丽芬妮安置住宿的新家。
他们将把奥林匹亚撇在身后,将那个满脑子只有统治与征服的养父,将那些满脑子腐朽思想的朝臣,将这个在毫无意义的打打杀杀中沉寂了数十个世纪的星球,永远地淹没在记忆长河的最角落里。
他们将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
只有他和她——他们两个人。 这是年轻的佩图拉博,那个尚且没有被战争和屠杀浸染过的佩图拉博,在奥林匹亚寂静夜空中,向他唯一的亲人,庄重许下的承诺。
而在不久之后。
他实现了这个诺言。
……
但只实现了一部分。
——————
下午三点的钟声准时响起。
就在钟摆敲响的同时,沉重的脚步夹杂著富有节奏的叩门声,闯进了凯丽芬妮的耳膜。
她甚至来不及回应,门就开了。
两位被原体亲手改造的机仆,端著那看起来总是一成不变,但实际上每天都会有一些改变和新花样的下午茶,来到了她的面前。
就像先前的每一天那样。
在将茶点摆放完毕后,两个机仆向凯丽芬妮鞠躬,然后便静静的退了出去。 凯丽芬妮全程都没有开口。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对自己每一天会经历的流程简直倒背如流。
早上六点,被改造成机仆的侍女唤醒,随后是七点的早餐,十二点的正餐,下午三点的下午茶和五点的晚餐,以及九点钟的熄灯。
每过两天,会有一场戏剧表演。
每过三天,会送来一摞新的书籍。
每过四天,便会有一队沉默寡言的护卫带著她离开房间,在一座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花园和城市里面完成一次短暂的巡游——每一次的风景都是截然不同的,既是为了解闷儿,也是为了防止她载找到机会逃跑。
一切都被安排的井井有条,一切都像是被润滑的机器一般毫无差错。
一切。
都和他们当年在奥林匹亚上的生活,没有任何的不同。
三餐,下午茶,戏剧、书籍、还有在城邦内部定时的巡游。
这正是佩图拉博被他们共同的父亲送上战场之前,他们每天会经历的一切。
她的这个好弟弟,口口声声地表示已经忘记了奥林匹亚上的一切,但实际上,他却记得清清楚楚——他清楚记得奥林匹亚的贫穷、无趣和循规蹈矩,也清楚记得他们童年时期经历过的每一次快乐,和每一种煎熬。 而当他需要一个黄金屋,来安全又无情地保护好他唯一的亲人的时候,这位最憎恨奥林匹亚的人,却下意识地,将凯丽芬妮的牢笼打造成了当年的奥林匹亚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是如此的生动且真实。
他甚至还记得,他憎恨的养父达米克斯的嘴角处,那颗象征著威严与暴力的痣——并在石膏像上就去完美地还原了出来。
当凯丽芬妮抚摸那石雕的时候,她的精神世界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被击穿了。
当然,这只是一种形容罢了。
早在被关进的第一个月,凯丽芬妮的灵魂就已经千疮百孔,再也没有被击穿的余地了。
她从很早开始就曾尝试过自杀,但佩图拉博显然了解他的姐姐——数台最精密高效的仪器就在房间之外,随时待命,他们可以在三秒钟内阻止凯丽芬妮做出任何傻事,并在五秒钟内将事情告诉远在天边的原体。
她也曾试图过反抗,试图摆脱佩图拉博的禁锢并悄悄溜走。
她甚至成功过一次。
在某一次外出散心的时候,她成功地摆脱了机仆和那些无血无泪的护卫的监视,然后逃到了这些钢铁之躯的活动范围之外。
但她抵抗行为,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当她撕开了虚假的帷幕来,到了真正的世界的时候,凯丽芬妮猛然发现,迎接她的并非是荒芜的地面或者自由的空气,而是一整座如假包换、没有任何居民的城市。
没错。 「」「首」「发」「d」「e」「q」「i」「x」「s」「.」「o」「r」「g」
这座城市就是他们在奥林匹亚上的家。
洛克斯。
她每天站在阳台上看到的故乡景象,并非是原体制造出来的幻象,佩图拉博真的在为他姐姐准备的黄金屋外,修建了整整一座城邦。
凯丽芬妮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一种关爱和保护,还是一种恶趣味的惩罚。
只是,她没有机会当面质问她的弟弟了。
因为在很久之前,佩图拉博便再也没有回来探望过她。
在最开始的时候,当佩图拉博还有闲心给凯丽芬妮讲述他的计划的时候,这位原体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尽管姐弟间的谈话往往以不欢而散收场,但佩图拉博就是乐此不疲。
也正因如此,他几乎很快就发现了凯丽芬妮试图记日记,并在日记中尽情地抒发自己的想法和独立思维的行为。
不知为何,佩图拉博不喜欢她这么做。
基因原体在这件事情上,展现出了一种典型的,钢铁之主式的执拗。
只要他发现凯丽芬妮的日记本,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其销毁掉,但另一方面,他又从未阻止那些机仆交给凯丽芬妮一本崭新的,可以再次使用的日记本。 或者说。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一次又一次拍灭自己的姐姐小小的反抗之火的行为。
但这种享受,在某个时间点戛然而止。
在某次看起来再寻常不过,只是在某些细节上有些波折的拜访过后,佩图拉博难得没有怒气冲冲的离开,即便凯丽芬妮丝毫没有遮掩对于自己兄弟的嘲讽和斥责,但那天的钢铁之主却冷静的让她害怕。
他只是静静的告诉他的姐姐。
他要离开一阵子,可能不会回来。
而在凯丽芬妮开口挽留或质询之前,基因原体就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在临走之前,他又特意加强了一番这个用来看管并照顾凯丽芬妮的系统。
他甚至得意的宣称,这个系统可以一直照顾他的姐姐,直到她老死——或者世界末日。
而这句戏言,一语成谶了。
几个月过去了,原体还是没有回来。
他消失了,杳无音讯。 他似乎在故意躲避他的姐姐,又或者是干脆忘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凯丽芬妮被丢弃在这座完美又荒芜的城市之中,就像传说里被恶龙困在高塔上的公主那样。
偶尔,当她站在阳台上,仰望著唯一一个没有被佩图拉博控制的领域——天空的时候。
她会看到几艘战舰留下的痕迹,那是属于钢铁勇士军团的战舰在天空上低低的划过。
他们看起来想要著陆,但很快,他们似乎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归属于哪里——这个世界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触碰的圣地,于是,那些战舰便会慌不择路地离开。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
多到当凯丽芬妮在阳台上,看见又一艘并不大的小型战舰,歪歪扭扭的滑过时,她甚至已经懒得去看清它降落时的轨迹。
她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失望的重演,这艘战舰很快就会离开,就像那些同样没有胆子降落的钢铁勇士那样。
这样的想法,持续了几个小时。
直到……
——————
孤身一人的凯丽芬妮坐在房间里。
突然,在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
访客。
一个凯丽芬妮几乎要认不出来的词汇。
两个陌生的,她不认识的,却有勇气枉顾钢铁之主的警告,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现在,他们就在这座困住了奥林匹亚公主的高塔之下,等待著那位公主露出头来。
而凯丽芬妮则愣在了原地。
在差不多一分钟的沉默中,这位奥林匹亚公主的大脑,以这几个月来前所未有的高强度飞速运转著。
她怀疑,自己终于疯了,终于疯狂到了已经可以产生幻觉的地步了。
或者说,这只是一个残忍的实验,佩图拉博用几个月的消失,以及两个访客,来测试他的姐姐对他是否保持著【服从】?
「……」
凯丽芬妮思考著。
她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但佩图拉博的恶趣完全可以让他选择后者。 可无论如何,可即便在内心中相信,这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儿,但当那清脆的敲门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凯丽芬妮还是忍不住地站起身来,慢慢地向著一面墙壁走去。
她走到监控屏幕的面前,及其轻松的获得了权限,然后打开了监控。
在那由佩图拉博亲手打造的,清晰无比的屏幕上,她看到了两位访客的脸。
然后,咚的一声。
凯丽芬妮就这么呆愣的跪坐在地上。
因为来访的,并非是什么陌生人。
而是两张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脸。
……
那是她的兄弟。
那是佩图拉博。
没错——两位佩图拉博。
两个更加年轻,更加腼腆,也更加让人怀念与爱戴的——佩图拉博。 站在左面的那个,是那个刚刚被他们的父亲的卫兵带回到洛克斯王庭中,与凯丽芬妮相认并交换了名字的佩图拉博。
而站在右边那一个,则是那个会和凯丽芬妮一起分享了自己的工作间,以及每一个群星璀璨的夜晚,也会和她一起畅想了那些太空与未来的佩图拉博。
他们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著。
他们等待著凯丽芬妮的回应。
而凯丽芬妮则是跪在地上,思考著这个残酷的世界究竟将她折磨到了何等悲惨的程度。
过了一小会,这两位访客似乎感应到了凯丽芬妮的眼睛,就在某个地方看著他们。
于是,那个更小一些的环视了一圈,然后看向了监控的位置。
隔著遥远的距离。
凯丽芬妮的弟弟,在向她笑。
那是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笑容。
……
「姐姐。」 「我知道你在这里。」
「现在——可以让我们先进来么?」
「我们有一些事情,想要和你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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