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苍莽山

第一天，队伍走了不到二十里。

路很难走。没有路，只有碎石坡和灌木丛。王铁柱走在最前面，用短刀砍开挡路的枝条。左臂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每砍一刀，右肩就酸一下。花婶跟在后面，扶着孙七。孙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他咳了几声，用手捂着嘴，手心里有血。花婶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塞进他手里。他把血擦掉，没有说话。

赵六走在中间，拄着木棍，一瘸一拐。他的腿在砖窑被碎石砸伤了，肿得老粗，每走一步就疼得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阿牛和石头轮流背孙七。阿牛背了半个时辰，腿开始发软。石头换上去，又背了半个时辰，腿也开始发软。两个人轮流换，谁也不说累。

花婶在路边看到了一些草药——止血草、退烧药草。她蹲下来，用石头把草药捣碎，敷在赵六的腿上，又敷在孙七的胸口。赵六的腿凉了一下，不那么疼了。孙七的咳嗽轻了一些，但还是在咳。

走了整整一天，只走了不到二十里。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王铁柱让花婶把干粮分给每个人，每人半块面饼，一小块咸菜。面饼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又干又涩。他喝了一口水，才咽下去。

远处，南边的山脊上，有火把在晃动。老杜的人已经追到了山那边，距离不到半天的路程。王铁柱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些火把，把黑玉贴在胸口。灵力波动从远处传来，很强，不止一个人。老杜在分兵，一队往北追，一队往东绕。

他站起来，走回队伍。

“走。夜里不歇了。”

第二天，老杜的追兵出现在后方的山脊上。

天刚亮，王铁柱正在一棵松树下啃干粮，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脚步声从南边来，很急，很多人。他站起来，把干粮塞进怀里。

“躲起来。”

队伍从山坡上滑下去，钻进一条干涸的溪沟。沟不深，只有半人高，但很长，弯弯曲曲的。沟底是碎石和沙子，长着枯黄的草。王铁柱让所有人趴在沟底，用枯草盖住身体。他把黑玉的光晕压到最薄，压到几乎感觉不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山脊上下来，沿着山坡走。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晃动，越来越亮。王铁柱从枯草的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了那些人。老杜不在，是灰斗篷带着五个七星殿修士。灰斗篷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抖，在附近摆动，但没有锁定精确位置。他在溪沟上方走来走去，火把的光从沟沿照下来，在沟底投下晃动的光影。

王铁柱屏住呼吸。花婶趴在他旁边，咬着嘴唇，手在抖。阿牛和石头趴在后面，一人一边，护着孙七。赵六趴在最里面，闭着眼，一动不动。灰斗篷在上面站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然后他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不在下面。往前搜。”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

王铁柱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从枯草下面钻出来。他把花婶扶起来，把阿牛和石头拉起来，把赵六从沟底拽上来。六个人，浑身是泥，浑身是草，像一群从地里爬出来的鬼。

“走。天黑之前，要到苍莽山。”

第二天夜里，队伍终于到了苍莽山外围。

山很大，山体灰黑色，植被稀疏。山坡上长着矮松和灌木，地上全是碎石。孟虎走在最前面，他在前面探路，走了半个时辰，找到了一间石屋。

石屋在山坡的背阴处，很小，只有一间。屋顶的石板塌了一半，用破布和树枝盖着。门是木头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墙上有裂缝，最大的裂缝能伸进一个拳头。王铁柱推开门，里面有一股霉味，地上铺着干草，干草已经发黑了。但屋顶没有漏，能挡风。

他把赵六扶进去，靠在墙上。孙七躺在干草上，花婶给他盖了一条破被子。阿牛和石头把包袱放在地上，靠着墙坐下来，大口喘气。

王铁柱在门口坐下来，把黑玉贴在胸口，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远处，南边的山林里，有火把在晃动。老杜的人还在追，距离不到一天的路程。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花婶正在给赵六换药。赵六的腿肿得更厉害了，从膝盖以下，皮肤发红发烫。花婶用草药敷上，用布条缠好。她站起来，走到王铁柱面前。

“左臂。”

王铁柱把左臂从袖子里褪出来。绷带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揭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花婶用烈酒清洗伤口，烈酒倒在伤口上，像火烧一样疼。王铁柱咬着木棍，没有出声。伤口已经化脓了，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花婶用针线缝合，一针一针地缝，缝了六针。每缝一针，木棍就被咬得更紧。缝完了，她把仅剩的止血草敷上，用布条缠紧。

金疮药用完了。止血草也用完了。

王铁柱把黑玉贴在丹田处，闭上眼睛。他发现苍莽山的灵气浓度比矿洞高，地底可能有灵脉。黑玉的光晕亮了一些，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左臂的伤口在疼，但他忍着。灵力恢复了一些，从三成到四成，从四成到五成。

孟虎坐在门口，把木棍横在膝盖上。

“老杜迟早会搜到这里。你得想办法。”

王铁柱睁开眼。

“什么办法？”

“回城。刘主管的腐败证据，我收集了好几年。账本，信件，都藏在城里的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拿去苍梧盟，举报他。刘主管倒了，七星殿在城里的眼线就会被清理。老杜没了支援，自然会退。”

王铁柱看着自己的左臂。绷带缠得很紧，但血还在渗。

“我一个人回去？”

“你一个人。我们在这里等你。”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

“回城风险极大。”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孟虎看着他，“你选。”

王铁柱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把黑玉贴身藏好，用布包住，防止灵力外泄。花婶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服，灰布短褂，补丁摞补丁。他换上了，又从灶台边抓了一把炭灰，抹在脸上、脖子上、手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花婶一眼。

“三天。三天不回来，你们就往北走。”

花婶点了点头。

王铁柱走了。

他白天躲在城外，夜里摸进城。从北门进，兜帽压得很低，低着头，跟在几个挑担的菜贩后面。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城里的街道和之前一样，青石板路面，两侧是店铺和民居。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

吴老七的杂货铺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他推门进去，吴老七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王铁柱，他没有惊讶，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王铁柱没有坐。他从怀里掏出孟虎给他的那枚玉简，放在柜台上。

“证据。刘主管收七星殿灵石的账本，还有灰斗篷写的信。放在安全的地方。你帮我取出来。”

吴老七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上。读完后，他把玉简放下，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袱。

“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去。”

他走了。

王铁柱坐在凳子上，等着。等了很久。窗外，天黑了，又亮了。吴老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里装着几张纸——账本的复印件，还有三封信。

“苍梧盟里，有一个姓郑的执事，和刘主管有仇。他早就想搞刘主管，但一直没有证据。你去找他，把这些给他看。他会帮你。”

王铁柱接过信封，塞进怀里。

“他在哪里？”

“城北，苍梧盟办事大厅。你到了就说找郑执事。”

王铁柱站起来，走到门口。吴老七叫住他。

“小心。城里还有七星殿的眼线。”

王铁柱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苍梧盟的办事大厅在城北，是一间很大的石头房子，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色短甲的守卫。王铁柱走过去，守卫伸手拦住他。

“找谁？”

“郑执事。”

守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大厅。过了一会儿，出来了一个中年人，炼气六层的修为，穿着一件青色长袍，面容方正，留着一撮短须。他看着王铁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在他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下。

“你是谁？”

“周大。有人让我来找你。”

郑执事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大厅。“跟我来。”

王铁柱跟在他后面。大厅里有很多人，有接任务的，有交任务的，有在凳子上等着的。郑执事带他穿过大厅，走进后面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郑执事关上门，在桌子后面坐下来。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信封，放在桌上。

郑执事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他先看了账本复印件，脸色变了。又看了那三封信，脸色更沉了。他把纸放回桌上，看着王铁柱。

“这些东西，哪来的？”

“孟虎给我的。”

郑执事愣了一下。“孟虎？他还活着？”

“活着。”

郑执事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去。”

他走了。

王铁柱坐在椅子上，等着。等了很久。窗外，天又黑了。郑执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的脸色很凝重。

“苍梧盟连夜开了会。刘主管已经被拿下了。他的住所被查抄了，搜出大量灵石和信件。城里的七星殿眼线，也在被清理。”

王铁柱站起来。

“我走了。”

郑执事叫住他。“你得罪了七星殿，他们不会放过你。北安城你也不能待了。往北走，越远越好。”

王铁柱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灰斗篷在城里的眼线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苍梧盟执法队在城北的一间客栈里抓了三个人，在城南的一间茶馆里抓了两个人，在城东的一间杂货铺里抓了一个人。都是七星殿的眼线，都在为老杜传递消息。

灰斗篷在城外的营地等了一整天，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派了一个手下进城打探，那人再也没有回来。他意识到不对，带着剩下的几个人，连夜撤出了营地。

老杜正在苍莽山外围的山坡上等着消息，灰斗篷从南边赶过来，脸色很难看。

“城里出事了。刘主管被抓了。眼线被清了。”

老杜的脸上没有表情。

“是那个姓王的干的？”

“是。”

老杜转过身，看着北边的山林。苍莽山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山峰一座连一座，看不到尽头。

“那就杀了他。不要活口。”

王铁柱回到石屋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夜里了。花婶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柄短刀，一夜没睡。看到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她站起来，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他走进石屋，靠着墙坐下来。把在城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花婶、阿牛、石头、赵六、孙七、孟虎。

“刘主管倒了。城里的眼线被清了。老杜没了支援，但他的还在。”

孟虎坐在门口，把木棍横在膝盖上。

“刘主管倒了，但老杜还在。他不会善罢甘休。”

王铁柱把黑玉从衣领里取出来，贴在丹田处。黑玉是温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闭上眼睛，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黑玉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灵力激发的震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召唤的震动。从北方来，很远，但很强烈。星主印的共鸣还在，而且越来越强。

他睁开眼，看着北方的夜空。

“等伤好了，我要继续往北走。”

花婶正在灶台前烧水，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还走？”

王铁柱摸了摸怀里的黑玉。

“不找到那个东西，老杜不会放弃，七星殿也不会放弃。”

远处，苍莽山外围的山坡上，老杜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的山林。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木桩。

灰斗篷站在他旁边。

“城里的事，是他干的。”

老杜咬着牙。

“那就杀了他。不要活口。”

月光下，北安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王铁柱坐在石屋门口，把黑玉贴在胸口。他必须在老杜找到这里之前，突破到炼气六层，或者找到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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