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 章 四百美金差点打水漂
车主下意识地扭过头,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屁股,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风里被扯成了一条白线。
他那双被日头晒得发红的眼睛往身后男人手上一扫,整个人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肩膀猛地一缩,刹车"吱"一声踩死了。
三轮摩托"嘎"的停在路边,急促的刹车让刘东往前一耸一下撞在车主的后背上,车斗里的青芒果咕噜噜滚了两颗出来,掉到路边的水沟边上。
"我艹——这是你兄弟"
车主嘴里那半截烟掉在裤裆上,烫得他"嘶"地吸了口气,手忙脚乱把烟头拍掉,眼珠子却还粘在那几张钞票上挪不开。
绿油油的,崭新的,头像是富兰克林,水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百元美钞,好几张摞在一起,看着就馋人。
这年头在Y南这地界,越南盾是纸片子,一点也不值钱。银行里换美金要托关系,黑市上一张百元大钞能顶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那边边境上走私烟的、贩木料的、倒腾汽车零件的,哪个不是攥着美金说话?就连派出所那几个穿制服的,暗地里收好处也要美金,越南盾人家嫌沉。
"年轻人,"车主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刚才那股爱答不理的劲儿全没了,堆了一脸笑,眼角褶子挤成一团,"你这几个兄弟……来头不小啊。"他伸手想去摸那几张钞票,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好像怕自己的脏手玷污了那几张绿票子。"咱们聊聊,聊聊。"
他把摩托往路边又靠了靠,熄了火,这条土路两边的桉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稻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根本没人注意这边。
刘东把那几张钞票在手指间捻了捻,像玩扑克牌一样,一张一张地亮给他看。"这车跑同登,你收我多少车费?"
车主嘿嘿一笑,眼珠转了转:"路不好走,得……得十万盾吧。"
"十万盾,换成华国币也得十几块钱,价格还算公道"。
刘东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几张钞票递过去:"车费不算,这三百美金买你这辆车。够不够?"
车主喉咙里"咕"地一声,像吞了个热汤圆。这辆三轮摩托是他前年从部队报废物资里淘来的,美军遗留的货,型号老得牙都掉了,发动机大修过两回,车斗有三个窟窿用铁皮补的,平日里拉点水果青菜,一个月也就挣个一百万盾。三百美金,按黑市价能换将近几千万盾,够他全家吃一年的。
"够、够。"他点头如捣蒜,伸手就来接。
刘东却没松手,钞票在他指缝里夹着,纹丝不动。他笑了笑,"车我要,你身上这身衣服我也要。还有,你今天没拉过客,没见过任何人,听明白没有?"
车主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僵了。他上下打量了刘东一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东没回答,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美金,食指一弹,那张钞票打着旋儿落到车主的眼前的地上。一百块,新的,挺括的纸面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这钱,买你闭嘴。可不可以?"
车主低头看着地上那张钞票,又抬头看看刘东的眼睛。那眼睛没什么表情,很是平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他这一辈子没出过谅山,见过最狠的人是收保护费的街霸,顶多拎把砍刀,可眼前这位不一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冷静的让人害怕。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车斗里的芒果叶子吹得窸窣响。车主的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子上。他盯着那张美金,盯了很久,久到刘东以为他要拒绝。
最后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钞票,连同刘东手指间夹的那几张,一古脑儿全攥在掌心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再看刘东,低着头,把身上的蓝布褂子从头顶脱下来,又脱了里面的白背心,裤子也解了,一套混着汗味和芒果甜味的衣服全扔在车斗里。
他自己只剩下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站在路边,晒得黢黑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刘东接过那身衣服,抖了抖,把衬衫脱了换上车主的蓝布褂,草帽扣在脑袋上又往下压了压。
他跨上驾驶座,拧了拧油门,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底气很足。
"谢了。"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三轮摩托拐上土路,扬起一道灰尘。
车主光着膀子站在路边,手心里那几张美金被他攥出了汗,他目送那辆三轮摩托越开越远,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上身,忽然"嗬"地笑了一声。
他把美金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裤衩的暗兜里,然后弯腰把地上那两颗青芒果捡起来,狠狠咬了一口,酸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管他什么人呢,"他嚼着芒果含含糊糊地嘟囔,"老子不认识,谁让他后台硬,他这几个兄弟看着就稀罕人。"
连年战争,让他心里一阵发苦。家里几亩地收下来,只怕还不够交田租的。可这地是他爹那辈开出来的,爹是死在田里的——1972年,美国佬轰炸谅山,一枚凝固汽油弹落在他家稻田正中央,他爹正弯腰拔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
那年他才十岁,跟着娘在防空洞里躲了三天三夜,爬出来时田里全是焦黑的坑,稻子烧成了灰,风一吹漫天飘着黑色的絮,像下了一场脏雪。
他摇摇头,把这些东西甩出去。都二十年了,美国兵走了,可战争从没真正离开过。
"和平"?
和平是河内那些大人物在报纸上写的词,老百姓只知道,米价又涨了五百盾,而手里的越南盾越来越不值钱。
他们家全部积蓄——皱巴巴的一叠越南盾,几张一块两块的华国币,还有几枚五分硬币。
三百美金,加那一百,四百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这笔钱足够翻修屋顶,能给阿英买瓶治关节痛的药,能让娘吃上几回肉——能让全家一年不愁吃穿。
去他妈的战争吧。
刘东骑着摩托往同登方向跑了一阵然后才从一条极窄的岔路折反绕过谅山,直奔河内,虽然兜了个大圈,但保险。
万一那个男人把他卖了,谅山的人也是会向同登和边境方向追捕。
可让刘东万万没想到的是,摩托车跑出去不到二十公里,吭哧了两声灭火了,一检查没油了,伸手去打备用,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车子早就打着备用呢。
"呸",终日打雁让雁把眼睛啄瞎了,谁能想到司机车上就那么点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搞油去,四百美金打水漂了。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连风都没有。刘东坐在树荫里,身上被汗浸得黏糊糊地。他不死心,就在这等着看有没有路过的汽车或者摩托什么的弄点油。
他扇着草帽,眯着眼看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两边是齐腰高的稻子,路上连只野狗都没有,这条路实在是太偏了。
好容易来辆车,但却是辆牛车,赶车的是个戴斗笠的老头,佝偻着背,车上码着几捆干稻草,慢悠悠地晃过去。
刘东坐起身,冲他喊了声"大爷",人家连头都没回,好像没听见。牛蹄子踩在土路上,噗嗒噗嗒,一会儿也没影了。
"真衰啊"。
刘东把车斗里的青芒果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他却嚼得面不改色。四百美金买了个没油的三轮摩托,这买卖若是让洛筱知道了,非笑掉他大牙不可。他舔了舔嘴角的芒果汁,苦笑着摇了摇头,但也没真往心里去——事已至此,急也没用。
"艹,有车"他噌的蹦了起来。
远远地,终于有一辆破旧的卡车从土路尽头冒出来,车厢里头装着猪笼,一股牲口味儿老远就飘过来。
刘东站起来,冲到路中间,双臂张开挥舞。卡车在他面前停下,司机探出半个脑袋,是个瘦巴巴的中年人,叼着烟,看了他一眼。
"干啥?"
"大哥,"刘东用越南话喊,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软和些,"车没油了,您能不能匀我点?我给钱。"
司机把烟屁股弹出去,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路边的三轮摩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往哪儿去?"
"河内。"
"河内?"
司机把烟蒂吐了出来,"我这车去海防,不走河内。"他探身看了看刘东的三轮,"你那车是老美货吧,烧的是汽油,我这卡车烧柴油,给你也倒出来你也烧不了。"
刘东心里一沉,露出懊恼的样子"您帮我想想办法,我这半天没见到人了,我给您钱。"
司机笑了,摆了摆手:"钱就算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你往前再走两里地,有个岔路口,往右拐三里有个村子,村口老阮家院里停着辆破吉普,他那儿玩意烧汽油,你去找他匀点,就说是阿成让去的。"
说完也不等刘东道谢,踩了油门,卡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猪笼里的猪哼唧了两声,车尾巴扬起一路的灰尘。
刘东重新扣上草帽,推着三轮摩托往前走,五里路,也就是两千多米,咬咬牙也能撑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见了岔路口,拐进去是一条更窄的土路,两侧是高高的甘蔗林,叶子互相刮着沙沙响。
三里地说近不近,推着车走得腿肚子发酸,甘蔗林到头了,才看见几间茅草屋子散在田埂边上,村口一棵老龙眼树底下,果然停着一辆四面漏风的破吉普。
刘东抹了把汗,把摩托支好,朝那院子走过去。院墙是竹篱笆,一棵木瓜树从院里探出半截,挂着几个青木瓜。
院里有个老头正蹲在地上编着竹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那张脸沟壑纵横,一双眼睛黄浊浊的,只是看了看刘东,什么也没说。
"大爷,"刘东站定,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抽根烟。"
老头接过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脸上褶子松了松,叼在嘴里,刘东给他点上。老头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来,这才开口:"有事啊小伙子?"
刘东点了点头,"摩托车没油了,有个叫阿成的让我来找您,您看给想想办法?我给您钱。"
"阿成介绍来的,那好说"。
老头指了指吉普车后面:"那有个铁桶,剩了小半桶,本来是留着打谷机用的。"他又吸了口烟,"你要用就拿去。"
刘东摸了摸腰里,美金还有几张,但在这地方掏出来太扎眼。他把三轮车斗里的青芒果抱下来一筐放在老头脚边:"芒果换油,成不?"
老头看了看芒果,又看了看刘东,忽然咧开嘴笑了,牙没剩几颗,笑起来倒像个孩子。
"去吧,"老头说,"别弄洒了,在我们郎乡只有我这有点汽油。"
刘东接过油桶,蹲在地上往摩托油箱里灌,汽油味儿呛鼻,他却觉得这味道比芒果还甜。油灌好了,他把空桶放回吉普边上,对老头点了点头:"谢了。"
老头已经蹲回去继续编筐,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刘东跨上摩托,拧了两下油门,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底气足得多。
他刚要挂挡,忽然心里一动,回头问道"大爷,你说这里是郎乡?"
"是的,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
"大爷,我是坝北那边的,我打听一下,阿梅家是不是在这个屯子?"
"你认识阿梅",老头仔细端详了刘东一眼。
"嗯、嗯",刘东使劲的点了点头,这个阿梅还是他听老头说这里是郎乡才想起来的。
阿梅是他几年前越境去取山洞内战友遗骸遇到的那几个女民兵中的一个,刘东跟她们去郎乡村看了场电影,还在阿梅家吃了晚饭。
那一晚,阿梅猜出了他的身份,却并没有告发,反而和刘东尽享鱼水之欢,可见,女人也是想男人的。
"阿梅家在村子东头,从那绕过去就是大路了",老头给刘东指了指路。
"谢谢大爷",刘东挂上档一溜烟的走了,直奔阿梅家,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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