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5章 被抓
阮玉芳几乎是撞开派出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的。门轴吱嘎一声惨叫,走廊里正蹲着抽烟的两个联防队员抬起头来,目光追着她扑向最里头那间办公室,像追着一只被狗撵的母鸡。
"昌吉,昌吉!"
她压着嗓子喊,可那声音又尖又急,在空旷的走廊之间来回撞出回音。阮昌吉从一堆旧案卷后面探出脑袋,手里的钢笔还蘸着红墨水,他在这个所里坐了几年冷板凳,连档案室的铁皮柜都比他受人待见。
"作甚?上班呢,你进来……"
"别作声!"
阮玉芳反手把门关上,门锁拨得咔哒一响关得紧紧的,身子抵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从商场一口气跑到派出所,喉咙里泛着铁腥味。"商场,商场有个男人——"她喘着气,三言两语把事情倒了出来,从那个男的在商场换了衣服,改变了肤色开始,一直说到她冲进男厕所翻出草帽和背篓。
阮昌吉手里的钢笔啪地搁下了。
他慢慢地把钢笔放下,眼底那层倦色像退潮一样退干净了,露出底下精亮的目光。他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步子非常轻快。
"你确定?"他问。
"我当了四年通讯兵,这眼睛也不是瞎,一个男人在十分钟之内从黑皮肤变成黄皮肤我还能看走眼,绝对有问题?"
阮玉芳瞪了她男人一眼,"背篓里头还有一套旧衣裳,黄胶鞋上沾的泥还没干透,那种红泥是边界那边才有的。"
阮昌吉搓了搓手。那双手干瘦,指节粗大,平时翻案卷翻得指肚上全是薄茧,此刻激动得微微发抖。
他在这个破派出所蹲了七年,排查过偷鸡摸狗的小案子,也写过不计其数的例行报告,可哪一样能跟破获一个间谍案比?
"上边早就说过,最近边界上不太平,停战是停了,可有些人——"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墙壁长了耳朵,"有些人趁着眼下边贸放开,往南边掺沙子呢。"
阮玉芳点头:"那个人绝对有问题,伪装成老百姓混进来,谁知道要干什么。"
阮昌吉在屋里又转了一圈,手指头不自觉地敲着桌角,敲出笃笃笃的声响。他那颗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跳,脸上却强压着,生怕一分神就笑出来——功劳啊,从天而降的功劳,把他阮昌吉从这间破办公室里捞出去的梯子,来得这样巧。
可他到底在机关底层磨了这些年,那股子窃喜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只身去追?太冒失了。叫上全所?功劳就要被分薄,尤其所长那个狗东西,压了他七年,若让他知道这事,头功肯定被抢了去,根本没有他的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目光扫过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所里人员分工表——上头一排名字,他排在最末一个,字迹都比别人淡。
目光定在第三行,胡文忠,这个比他早来两年也被边缘化的老油条,嘴巴严实,不争不抢,更重要的是,他那辆破摩托还是所里保养最好的。
"我去叫文忠。"阮昌吉拉开门,回头冲老婆嘱咐了一句,"你回商场去,该干啥干啥,别让人看出你报过信。"
阮玉芳一把攥住他袖子,嘴唇抿了抿,想说点啥,最终只是重重捏了一下他手腕:"当心。"
"我知道,你放心吧。"阮昌吉应了一声,人已经蹿出去了。
走廊里两个联防队员看他夹着文件夹匆匆往外走,互相递了个眼神,谁也没敢问,即使阮昌吉再被边缘化,也是个正式工,根本不是他们联防队能得罪的。
阮昌吉推开隔壁值班室的门,胡文忠正斜靠在折叠床上翻一本缺了封皮的小说,烟灰弹在搪瓷缸里,见阮昌吉进来,抬起眼皮瞅他一眼。
"走,跟我去趟车站。"阮昌吉没多解释,只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有活干。"
″不想动弹,你自己去吧″,胡文忠懒洋洋的说道。
″有个间谍被我老婆发现了,我一个人料理不来,这是件大功,成了的话说不定咱俩都能升一步″。
″好,我去″。
胡文忠合上书,默默地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烟灰泼进水池,拿出抽屉里的枪掖在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派出所后门,院子里那辆摩托车破得不成样子,但一踹打火杆,发动机轰轰响了两声便着了。
阮昌吉跨上后座,拍拍胡文忠的肩膀:"汽车站,快。"
摩托车从街上窜出去,车轮碾过晒得发白的土路,扬起一溜黄尘。
阮昌吉攥着后座扶手,身子微微前倾,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把衬衫吹得鼓起来。他心里那一团火越烧越旺,脑子里已经把报告怎么写的开头盘算了好几遍——"紧急情况,接群众举报,在谅山市商场发现可疑人员一名,经初步侦查……"
可他转念又压了压,别想太远,先追到人再说,要不然空欢喜一场。
刘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闭目养神,汽车发动机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车身微微晃了一下。
售票员正从前门上车,嘴里含混地吆喝着"走了走了"。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皮肤上还残留着胶水黏过的感觉,那层深色涂料在商场厕所里剥得匆忙,耳根后面有一小块没处理干净,不过问题不大。
他哪里想得到,自己轻微的改变竟被一个售货员看在眼里,Y南人全民皆兵并不是说说的。
汽车引擎又轰了两声,排气管突突地抖,眼看就要驶出站台了。就在这时,车身猛地一顿,刹车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厢里几个人没坐稳往前一冲,有人骂了句什么。刘东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往车窗外看。
一辆灰扑扑的摩托车横在汽车正前方,驾驶座上坐着个穿旧警服的男人,瘦,颧骨高,一双眼睛精亮精亮,正从车上跨下来。后座那人更快,已经蹿到了车门边,手很自然地搭在腰侧。
司机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嗓门又粗又大:"搞什么名堂,眼瞎了往车头上撞。"
阮昌吉没理他这话,径直走到驾驶座窗边,左手举起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件,隔着玻璃窗亮了一下。
他这个动作做得既老练又克制——老练是因为在机关这些年,该摆的架子早学会了。克制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干警,不能把场面搞得太大。
司机骂到一半的话咽回去了,他认得那个证件封皮的颜色,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拦车他都见过。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阮昌吉面前,语气比方才矮了三分:"同志,您这是——"
"有点可疑情况,我要上车看看″。
阮昌吉把证件收进兜里,踩上车门踏板。铁踏板被太阳晒得烫脚,隔着胶鞋底都能感到那股热。车厢里一股汗味、汽油味和陈年坐垫的霉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太阳穴发胀。他站在车门口,目光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而胡文忠拎着枪站在旁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车厢里的人。
前排坐着两个裹头巾的中年妇女,怀里搂着竹篮,篮子里露出几把青葱;后头是个打瞌睡的老头,嘴角淌着口水;再往后,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把脸扭向窗外。阮昌吉的视线越过这些面孔,停在倒数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一个眼神倨傲,穿着帅气的男人,灰衬衫,新西裤,跟老婆描述的那个人毫无两样。
他往前走,右手从腰间抽出枪,枪口朝下,垂在腿侧。车厢窄,过道只够一个人通过,前排那个花衬衫扭回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打瞌睡的老头连眼皮都没抬。
谅山这地方,边境线往南三十公里就是另一个国家,边检站隔三差五查人,老百姓早看惯了。谁家没被翻过包袱、查过证件?只要不碍着自己,没人愿意多事。
阮昌吉在刘东面前停下来。
刘东抬起头,脸上浮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的目光在阮昌吉手里的枪上停了半秒,又自然地移开了。
"长官,有什么事吗?"刘东的Y南话很娴熟又软又圆,带着谅山本地口音里那种拖尾的腔调。
阮昌吉盯着他的眼睛,换作一般人,被拿着枪的人看着早就慌神了,要么结巴要么冒汗,可面前这个人,沉稳得不可思议。
"身份证。"阮昌吉说。
刘东笑容不变,伸手摸了摸两侧裤兜,动作从容,他"咦"了一声,歪了歪头,带着三分歉意:"哎呀,出门急,忘带了。长官,我就去河内走个亲戚,隔天就回来,落在家里了——要不您看这个行不行?"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村委会开的证明,上头盖着红戳。
阮昌吉没接那张纸。他把枪往上抬了一寸,枪口从垂地变成了平指,正对着刘东的胸口。
"村委会的证明早就不能用了,你不知道么?而且我看你的打扮也不像是村里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东的笑容淡了。
车厢里有人在咳嗽,有人把竹篮挪了个地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但没有一个人朝这边多看两眼。谅山人过日子讲究个眼不见为净,派出所的人查外地人,那是公家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阮昌吉侧了侧身,把过道让出来,枪口仍然指着刘东,下巴朝车门方向一抬:"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到了所里说清楚了,误不了你走亲戚。"
刘东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摊手,那笑容又浮回脸上,就好像阮昌吉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好的长官,我跟你去,配合你们工作是应该的。”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阮昌吉让开过道,侧身贴着座椅靠背,枪口始终指着刘东的腰侧。刘东经过时,两具身体几乎擦着过去。
下了车,胡文忠绕到刘东面前,二话不说开始搜身。他的手法很老练,从胳肢窝一路往下摸,在肋部停留片刻,又顺着腰线捋到裤兜。
刘东伸开双臂站着,任由胡文忠搜查。
“身上就这些东西。”
胡文忠从刘东左右裤兜里掏出东西来,一样一样摆在摩托车后座上:一叠崭新挺括的越南盾,用橡皮筋扎着;一盒红色万宝路,还剩大半包;一只银色塑料打火机;一张村委会证明;半包没拆封的口香糖;一串钥匙,铁环上拴着个塑料小娃娃,没有能当武器使的任何物件。
胡文忠把那叠钱和烟揣进自己兜里,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后座。他抬头看阮昌吉一眼,阮昌吉点了一下头。
“走吧。”
胡文忠跨上摩托,踹着火。
″上车″,阮昌吉推了刘东一把。
摩托车车身虽短,但挤挤坐三个人还是可以的,阮昌吉把刘东夹在中间,手里的枪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腰间。
派出所并不远,三两分钟就能到。
“文忠,”阮昌吉喊了一声,“回去先别声张,直接带他进后院那间小屋,咱们单独审。”
胡文忠点点头,摩托拐了个弯,朝派出所的方向去了。
刘东被死死夹在中间,前胸抵着前车骑手的后背,后腰硬邦邦顶着一截坚硬的枪管。
阮昌吉一条胳膊箍死他的腰,大腿死死夹紧他胯骨,将他锁得纹丝不动。枪口死死抵住腰侧,隔着一层衣服刘东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杀机,只要对方手指一扣,瞬间就是贯穿伤。
前后都是人,左右无借力,身下是飞驰的摩托——这是死局。
刘东面上一动不动,眼底却瞬间凝起寒芒,必须在一分钟内出手,一旦被带到地方,再想逃就难如登天。
他清楚对方持枪的手在后侧、视野盲区最大,对方笃定他被锁死、无从发力,警惕心全部压在他的上半身,完全忽略了被遮挡的下肢。
就在摩托冲过一段坑洼路面,车身颠簸的一瞬,就是这零点一秒的悬空空档。
刘东腰身骤然一沉,借车体下坠的惯性,整个人猛地狠狠向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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