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7章 同流合污
凌晨五点十七分,212吉普车的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南山分局刑警大队队长王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揉了揉太阳穴,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挤出去,在晨风中瞬间消散。
他已经连续抽了六根烟,嘴里发苦,舌头发麻,但就是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发困。
他打了个哈欠,眼眶发涩,后座上两个年轻民警睡得正香,一个靠在车窗上打着呼噜,另一个歪倒在座椅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年轻人就是好,在哪都能睡得着。王建国羡慕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头去,透过挡风玻璃盯着远处那座红砖小院,心里感到有些憋屈。
沈家的人在里面舒舒服服的,还得让他们在外面累死累活的盯着,这算什么事呢。他又打了个哈欠,胃一阵一阵地痉挛,酸水往嗓子眼翻涌。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块已经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下午在赵局长办公室,赵铁军当着王建国的面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很长,“事情有点变化……对,总参那边来函了,身份是真的……”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赵铁军一直在听,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惊讶,有犹豫,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决然的坚定。
那时候王建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既然总参都来函证明了,那刘东确实是现役军人,这事儿就没法再往下搞了。
抓一个现役军人,这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越界了,往小了说也可能只是个误会。按程序走,把人移交给部队就行了,简单干脆,谁也不得罪。
但赵铁军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身份属实又怎么样?”赵铁军把手里那份传真函件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轻描淡地说道,“现役军人就不犯法了?假药案还在查,枪和刀都是物证,人跑了总得有个说法。”
王建国当时就愣住了。
但没等他说话,赵局长又说道
“建国,今晚沈家的人会把他弟弟带来。你带着你的人在外面守着就行,别的不用管,要是刘东来了把他带回来就行,别伤人。”
“赵局,这不对吧?”
王建国终于忍不住了,“总参那边已经证明了他是现役军人,咱们还带人已经说不过去了,现在还要让沈家的人把人家弟弟带走?这算什么?非法拘禁还是绑架?赵局,这是犯法的啊。”
赵铁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
“建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觉得这是助纣为虐,是同流合污,是犯法。但你想过没有,沈家敢这么做,说明他们有这个底气。总参的函件他们都不怕,我们又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沈家顶着呢,这事办好了,沈家不会亏待你我。”
王建国当时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说你赵铁军已经被沈家收买了?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局?说举报康达假药是假,搞刘东是真?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赵铁军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干,一定是沈家给了他足够的底气。而沈家的底气从哪里来?从京都来,从更高的层面来。这种层面的博弈,他一个小小的代理刑侦大队长根本插不上手,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这艘船的船长是赵铁军,而幕后老板是沈家。船开往的方向不是正义和法治,而是权力和金钱的肮脏交易。他王建国,一个当了十几年公安的老警察,现在居然成了一个绑架案的帮凶。
绑架。
对,就是绑架。
强制把人从家里带出来,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王建国想起自己在部队当兵的时候,连长说过一句话:“当兵的人,枪口要对准敌人,不能对准自己人。”
他现在虽然没有端着枪对准刘东,但他做的事情,比用枪指着刘东更恶劣。他是用自己的警服、警徽、警察的身份,在为一场犯罪活动站岗放哨。
这是助纣为虐,同流合污。
但赵铁军显然不这么想,或者说他不敢这么想。他已经被沈家画的那张大饼迷住了心窍——升官、发财、攀上高枝、飞黄腾达。这些诱惑足以让一个干了大半辈子公安的老刑警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
王建国又点了一根烟,车窗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起来,后座上一个年轻民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上午的阳光很毒,好在212停在树荫下,也不算很热,王建国靠在后座,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睡得正沉。
他太困了,从昨晚到现在,眼珠子都没合过,连续抽了几包烟,嘴里全是焦油味,胃里也翻江倒海的。这会儿民警莫凡去吃饭了,他总算能眯一会儿。
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民警,叫陈志远,去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南山分局,白净脸皮,还没经过什么大阵仗。
这会儿他百无聊赖地靠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远处那座小院,院子里静悄悄的,铁门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动静都没有。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挡风玻璃发烫,陈志远打开车门透气,路边那排老槐树的叶子都打蔫了,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
那边路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编的筐子,筐上盖着白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女人走近了,陈志远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脸蛋非常白净。
她走到吉普车旁边,脚步停下来,歪着头往车窗里看了一眼,脸上挂着笑,开口说,“同志,热乎的肉包子,来几个不?”
说着她把筐子往上提了提,掀开白布一角,一股白花花的热气冒出来,肉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
陈志远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口唾沫,扭头又喊了一声王建国:“队长,买几个包子吃吧,莫凡去吃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王建国困得正浓,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含混地摆了摆手,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留两个……我再睡会……”说完脑袋一歪,又沉沉睡去,鼾声比刚才还响了三分。
陈志远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女人笑了笑,“多少钱一个?”
“五毛。”女人笑盈盈地说,眼睛从陈志远身上扫过去,扫过敞开的车门,落在后座上蜷着睡觉的王建国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又收了回来。
陈志远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又翻了几个钢镚,数了数,两块五,刚好够五个。他把钱递过去,“来五个。”
“好,我这就给你拿……”。
王建国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知了不叫了。
风也停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怎么了,志刚?”,他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
哪知道刚一睁开眼睛,迎头一只粉拳辟面砸来,正打在他的眼窝处,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洛筱把打晕在地的小民警先抱上车,然后翻了翻两个人的身上,手枪,手铐再加上后座上扔着的一套警服。这些足以证明这两个人是公安,她冷哼一声,沈家的人果然厉害,竟能让公安的人做他们的帮凶。
原来她早就到了附近,作为一名特工,到哪都得查看一下现场周围的环境,所以她发现了这辆212。
观察了一阵子感觉这三个人虽然穿着便衣,但好像是公安的人,那个年代开212这种车的,除了公安就是部队,而这三个人没有部队那种精气神,大概率就是地方上的公安。
要一起对付三个有些难度,不是打不过,而是容易打草惊蛇让院子里的人有所警觉。正巧有个人走了,洛筱这才从附近的早点铺买了几个包子和炒豆芽,佯装卖包子的走过去,只有先把外围的人清除了才好动手。
当然袭击警察是犯罪,即使是军人也不行。可是本应该为人民服务的民警同志,竟然为参与绑架的人站岗放哨那就另当别论了。
红砖小院很安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汗臭、血腥、泡面的调料味搅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
周文彬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两瓶开了盖的啤酒,酒已经没了气泡,他也没再喝,眼睛时不时往刘涛那边瞟一眼。
刘涛被绑在一把老式木椅上,扎带换成了绳子,那玩意勒得太紧,血液不流通容易造成肌肉坏死。他脸上全是血痕,左边的眉骨裂了一道口子,衬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触目惊心。
他垂着头,下巴快抵到胸口了,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动不动。
唐明正坐在周文彬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他也不弹,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墙,也不说话。
屋子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的壮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粗壮的腕子和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这人叫陈文,是周文彬的马仔兼保镖,平时周文彬嫌他碍事,能不带就不带。但上次让刘东狠狠揍了一顿之后,周文彬就改了主意,走哪都带着他,跟个贴身保姆似的。
陈文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拿一把折叠刀削指甲,刀锋刮过指甲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削完一根,吹掉碎屑,抬眼看了看周文彬,又看了看唐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几点了?”周文彬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陈文抬手看表,“十点四十。”
“人怎么还没来,那个傻逼不会是坐火车从京都回来的吧?”周文彬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唐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淡淡的说“京都昨天晚上下大雨,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即使早上往这边赶,也得一阵子”。
“哼,这小子也真有刚,敢跑到京都去动沈少爷,那不是找死么,这下好,彻底惹怒了沈少”,周文彬撇了撇嘴说道。
昨天晚上刘涛打完电话,他就记下了那个京都的电话号码,托人查了一下竟吓了他一跳。
那个号码的所在地竟然是总后大院,而主人的身份也非同小可,赫然是离休在家的前金陵军区副司令员,堂堂中将。
他顿时感觉到不妙,立刻向沈公子汇报,没想到竟让沈仲安骂了个狗血喷头”。
“周文彬,你他妈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沈仲安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以前看你人模狗样的,好歹还算个人物,怎么现在一遇到事就怂成这副德行?一个过气的中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你怕他个屁,他再折腾,能折腾出几个浪花?”
周文彬张了张嘴,想解释,沈仲安根本没给他机会:“我跟你说,那刘东十有八九就是刘家利用老关系办的手续弄个军人身份,这种事我见的多了”。
周文彬连忙应和着说道“确实,我看他也不像个正儿八经的当兵的,穿花衬衫、梳分头、身上还纹着青龙白虎,不过……”
“不过你妈了个腿。”沈仲安越骂越凶,“你不光眼瞎,脑子也进水了?查到一个总后大院的号码就吓尿了裤子,难道我们沈家是吃素的么?”
周文彬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是,沈少说得对,我也是怕万一——”
“怕?你现在知道怕了?上次让人揍得人脑袋打成狗脑袋的时候怎么不怕?我养你干什么吃的?唐明那边你盯着点——告诉唐明,别把人玩死了。但要是不给那小子留点记号,以后谁都敢骑在我头上拉屎。”
电话“啪”地挂了。周文彬拿着手机愣了一会,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句“操”,也不知道是骂沈仲安还是骂自己。
正想着,外面的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周文彬猛地扭头看向窗户,唐明正也站了起来,就连陈文都收了折叠刀,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更长一些的匕首。
大门是铁的,但上半截焊的是栏杆,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一个女民警站在铁门外,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似乎还带着笑。
“王建国搞什么名堂?”周文彬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又扭头看了刘涛一眼——刘涛还垂着头,没什么反应。周文彬深吸一口气,冲陈文努了努嘴,“陈文,去看看她要干什么。”
陈文点了点头,把折叠刀揣进兜里,又整了整外套,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拉开屋门,穿过院子,走到铁门后面,隔着门问了一句,“找谁?”
外面的女警察笑了笑,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听得清楚,“王队长让我送点吃的过来,刚出锅的肉包子,你们几个辛苦了。”说着举起手中的一个篮子。
陈文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周文彬正扒着窗户往外瞧,两人的目光对了一下。
“周总,王队让人送包子来了!”陈文回头喊了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喜出望外。
“让她进来”。
周文彬一听大喜,这一晚上吃的泡面,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这有肉包子,让他精神一振。
女警进了院子,陈文本想接过篮子。没想到她一扭身直接奔屋子里走去,陈文也没有在意。
周文彬掀开第一个饭盒,白花花的大包子挤在一起,肉香瞬间冲了出来直往鼻子里钻。第二个饭盒里装的是咸菜丝拌黄豆芽,黄黄绿绿的,看着就让人嘴里冒酸水。
周文彬咽了口唾沫,抓起一个包子就咬了一大口。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唐明正也凑了过来,拿了一个包子,掰开看了看,肉馅剁得细细的,掺了点葱花和姜末,闻着确实香。
陈文更不客气,一手抓了两个,三两口就干掉一个,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吃相凶狠。
周文彬吃得急了,噎得直翻白眼,抓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顺了顺气,又拿起一个包子。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冲那个女警察说,“王队长有心了,回头我请他喝酒。”
女警察笑了笑,没说话,就站在门口,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帽檐下的眼睛不露痕迹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唐明包子拿在手里,没急着咬,而是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那女警察一眼。
女警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唐明皱着眉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同志,你这警服好像不对啊?”
(https://www.yourxs.cc/chapter/21830/1111027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