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小人物也想建功

长安西站货运场，天还没亮就忙开。

赵大柱拎着两桶井水，从马厩这头走到那头。四十匹驮马，一匹一匹饮过去。

饮到最后一匹枣红马时，那畜生打了个响鼻，喷他一脸水珠子。

“嘿！你个白眼狼！”赵大柱抹把脸骂了一句，手却没停，从槽头抓了把豆料添进去。

他今年二十四，在西站养了六年马。从十七岁开始，先给车行老板喂马。后来西站修起来，他爹托人把他塞进站里当马夫。

每月工钱一贯二百文，管吃管住。

搁贞观初年，这待遇能让人抢破头。可如今长安城变啦，赵大柱在货运场养马，每天看着火车轰隆隆进出站，心里头不是滋味。

“大柱！愣啥神？赶紧把马牵到三号站台，洛阳来的货车到了，得卸货！”管事扯着嗓子喊。

赵大柱牵着马往三号站台走，路过客运站台时，正好一列客车进站。

汽笛一响，站台上的人群炸开锅。他看见车厢里下来一群穿绸的，有汉人也有胡人；女的头上珠钗晃眼睛，男的腰间玉佩碰得叮当响。

“让一让！让一让！长安学堂的学生到了！”举着旗子的教习，领着一队青衿少年出站。

赵大柱认识那身衣裳。他小时候玩伴刘二柱，十年前考进长安学堂，去年毕业授了官，听说在剑南当县尉。

上个月刘二柱回长安探亲，穿着青衿在街上走，街坊邻居都出来看，他娘哭得跟什么似的。

赵大柱低头看看自己，粗布短褐，裤腿上沾着马粪点子。

“大柱！”

赵大柱一回头，是隔壁槽头养骡子的孙老汉，手里攥着份榜文，跑得直喘。

“夏闱放了榜，我家小三中啦！戊等第二十一名！”

“小三中啦？”赵大柱愣住。

孙老汉的小儿子孙小三，比赵大柱小两岁。以前跟在他屁股后头，捡马粪蛋子玩的。

那小子打小聪明，孙老汉省吃俭用送他念三年官学，如今竟然考上行省官吏。

“驸马爷的考选，真不看出身啊！”

孙老汉把榜文往赵大柱眼前怼，“你看你看！上榜的人里头，有卖胡饼家的儿子，有铁匠家的孙子，还有高句丽奴的儿子！”

赵大柱扫了一眼榜文，他不全认识那些字。但孙小三的名字他看得真切，白纸黑字，盖着礼部朱印。

那天夜里，赵大柱躺在马厩隔壁的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货运场还在卸货，车轮碾铁轨的轰隆声一阵接一阵。

“睡不着？”上铺的刘老马翻了个身。

“嗯。”

“想啥呢？”

赵大柱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老马，你在西站养多少年马了？”

“二十三年，贞观三年就来了。”

“你刚来那会儿，长安啥样？”

刘老马沉默了一会儿：“那会儿哪有西站啊。长安城就那么大，东市西市一天就逛完了。我头一年养马，整个西站就八匹马。现在——”

“现在光咱货运场就四百多匹。”

“四百多匹。”

刘老马重复了一遍，“可养马的还是那些老家伙。年轻人谁还干这个？都去火车站干搬运啦。

你一列火车拉二十万斤货，用一千匹马跑一趟，得跑死一半。”

赵大柱没接话。

刘老马从铺上探下头来：“大柱，你是不是想走了？”

“走哪儿去？”

“婆罗洲。丘都护不是在招人吗？我听站里人说，婆罗洲缺养马的。

那边天气热，马跑不动，得有人会调理。你手艺好，去了肯定吃得开。”

“婆罗洲在哪儿？”

“听说在南海再往南，坐船还得走一个月。”

“那么远……”

“远怕什么？”

刘老马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今年二十四，难不成想在马厩里蹲到五十岁？到时候跟我一样，连个婆娘都混不上。”

赵大柱没再说话。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没赖床，天不亮就跑到西市口，看婆罗洲招人的告示。

告示贴在胡饼摊旁边，已经围上一圈人。赵大柱不认全字，拉着旁边一老书生给他念。

“婆罗洲都护府招马夫五十名。会养马、驯马者优先。月薪两贯，包吃住，干满三年赐田四十亩。有战功者另赏。”

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嗤了一声：“月薪两贯？我在长安挑担一个月也能挣一贯五，犯得着跑那么远？”

老书生推了推眼镜：“你听清楚，干满三年赐田四十亩。婆罗洲能种稻子，一年两熟。”

“哪也不去，热死人的地方。”

赵大柱挤到告示最前面，又问了一句：“老丈，婆罗洲缺马夫？”

“缺。听说那边土著多，会养马的少。你要是会养马，去了立马就能领马鞭。”

赵大柱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哪儿报名？”

“长安县衙。先登记，再考试。考上了，下个月出发。”

赵大柱当天下午，就去长安县衙排了队。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汉子，姓钱，叫钱虎，蓝田乡下有个诨号叫“钱疯子”。

赵大柱不认识他，但县衙门口维持秩序的差役认识。

“钱虎！你来干什么？又打架了？”

钱虎搓着手嘿嘿笑：“官爷，我来报名，婆罗洲那个。”

“你？”差役上下打量他，“你会养马？会种地？”

“会打架。”

“会打架也算本事？”

差役翻了个白眼，“婆罗洲招的是马夫、屯田汉，不是招山大王。

前些年游侠儿成群结队去西疆，你却窝在蓝田乡下。如今怎么想通啦，愿意去偏院的婆罗洲？”

“官爷您这话说的。”

钱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之前之所以不想走嘛，还不是有瞎眼老娘在。如今她不在啦，自然想出门闯一番。

婆罗洲那边不是有土著吗？我去正好帮你们打土著。”

差役被他逗乐了：“你倒是挺有觉悟。行，填表。但丑话说前头，到婆罗洲要是还敢犯浑，那边可没人惯着你。”

“放心！我钱虎说话算话！”

赵大柱排在后面，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会打架？”

钱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听过我钱疯子的名号？”

“没有。”

“那你肯定不逛蓝田的集市。”

钱虎拍拍胸脯，“蓝田集上三个泼皮，被我一个人打跑了。两个乡里收保护费的团练，见了我绕着走。”

“那你咋不在蓝田干啦？”

“没意思。”

钱虎撇撇嘴，“魏驸马的诗作得好啊，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如今帝国的婆罗洲正是用人之际，我辈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岂能继续窝在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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