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烬梦皆欢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五年。
秋意浸满皇城之时,朝堂暗流早已被层层引燃。
明德帝忌惮武王手握京畿半数兵权,屡次削藩夺权、克扣边军粮草;武王本就藏谋逆之心,又经裴今宴暗中递去密信,字字句句皆是帝王猜忌、日后必诛宗室的佐证,还刻意泄露明德帝暗中调遣禁军围堵王府的布防图。
裴今宴深谙两世人心算计,前世武王仓促起事,准备不足,三日便兵败被俘;这一世他步步推波,一边以安国公身份在帝王面前细数武王私蓄甲兵、勾结外戚的罪证,勾起明德帝杀心,一边遣心腹暗卫游走王府,放大武王的恐惧与野心。
不出半载,君臣猜忌彻底撕裂,武王索性于西郊大营竖起反旗,数十万边军直扑皇城,战火瞬间席卷京郊百里沃土。
金戈铁马踏碎秋日安宁,两军在永定门外血战半月,尸横郊野,血流沟渠。
明德帝倾尽宫中禁军抵挡,国库耗空,宗室死伤无数,朝堂根基摇摇欲坠。
就在双方两败俱伤、皆已是强弩之末之际,蛰伏许久的锦王举兵响应。
裴今宴手握前世完整战事脉络,何处设伏、何时截粮、怎么分化两军残部,无一不精准。
他调拨自己多年积攒的精锐私兵,搭配为锦王训练的新军,军械粮草、将帅谋士早早安置妥当。大战之中,他亲自坐镇中军调度,一袭银甲立于高台,令旗翻飞间,先截断武王后路,再合围疲惫的禁军。
武王腹背受敌,麾下将士军心溃散,突围时被乱箭射杀,叛乱主力顷刻瓦解;明德帝困守皇宫,宫门被破那日,自缢于乾清宫。
持续三月的大乱尘埃落定,尸骸由百姓收殓掩埋,满目疮痍的皇城,迎来新的主人——锦王秦羽落。
登基大典庄严肃穆,百官朝拜,新帝第一道圣旨,便是册封裴今宴为辅政定国元侯,位列百官之首,总揽军政民生,掌调兵虎符、票拟批红之权,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野上下皆以为锦王慧眼识忠臣,举国称颂君臣相得,无人看透这江山更迭背后,真正执掌棋局之人从来不是龙椅上的帝王。
唯有秦羽落自己心知肚明,这座万里河山,是恩公裴今宴亲手为他打下,他不过是台前端坐的傀儡。
秦羽落心中全无半分不甘与怨怼,反倒满心感念。
当年武王以身世把柄胁迫他,逼他刻意靠近、引诱苏明妆,步步设计离间裴今宴夫妻,那段时日他日夜惶惶,始终不解,自己曾险些毁掉裴今宴的姻缘,对方本该恨他入骨,为何数次出手相救,又耗费心力为他铺路、培植势力?
如今一切水落石出,他终于懂了。
裴今宴从来不是单纯对他施以援手,而是早有全盘布局,明德帝凉薄多疑、武王残暴嗜权,二人皆是祸乱根源,唯有扶持一个无根深势力、心性纯良、能全然信他的宗室,才能扫清两世积攒的朝堂祸根。
造反途中无数次绝佳契机,裴今宴手握重兵、民心所向,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取而代之登基称帝,可他自始至终不曾动过半分心思。
秦羽落旁观许久,彻底放下所有戒备,毫无危机感。
他自知性情温和,不善权谋杀伐,根本担不起帝王重担,治国安邦、制衡朝臣的手段,全靠裴今宴手把手提点教导。
相处日久,秦羽落心底时常暗惊,裴今宴处理朝政、安抚流民、整顿边关的老练沉稳,进退分寸分毫不差,一言一行,竟像真的坐拥过万里江山、做过数十年明君一般。
他安分守己做好名义上的天子,凡军政大事,悉数交由辅政定国元侯决断,从不自作主张,二人君臣同心的表象,稳稳稳住了战后动荡的大燕。
。
皇城鼎革的消息传遍四方之时,玉萱公主已然收拾好行装,决意跟随东越国质子萧景深远赴他乡。
从前她居于深宫,父皇明德帝待她,从来只有利用。
和亲筹码、拉拢世家的工具、平衡宗室的棋子,温情寥寥。
她与锦王秦羽落自幼交好,少年时常一同游猎、闲谈,情谊纯粹真挚,可她终究无法跨过心中那道坎——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亲人,亲手夺走了她生父的江山,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宫,换了主人,处处都让她触景生情,心底酸涩难平。
留在大燕,日日看着取代父皇的锦王,看着满朝改换的文武,她实在无法坦然相处,索性选择远走避世。
萧景深待她温柔体贴,早已许下承诺,愿带她去往东越国,远离朝堂纷争,寻一处山水小城安稳度日。
临行那日,玉萱没有入宫与锦王辞行,只托侍女送去一封亲笔书信。
信中未写半句怨怼,只道江山更迭乃是时局所迫,她不怪秦羽落,只是难以直面旧事,暂赴东国散心。
她并未与锦王彻底撕破脸面,心中留存少年相伴的情分,若往后岁月冲淡心中郁结,她定会重回大燕,再来探望心心念念的挚友苏明妆,还有拜她为师、乖巧可爱的裴楚楚。
登船之际,玉萱立于船头,遥遥望向大燕都城的方向,眼底满是不舍。
她忘不了长乐宫宴上苏明妆护她周全,忘不了秋猎围场二人并肩说笑,忘不了楚楚日日入宫向她学习礼仪诗书。
往后山海相隔,书信往来便是唯一念想,只盼挚友阖家平安,岁岁无忧。商船扬帆驶离港口,东越国的方向云雾漫漫,带走一位公主无处安放的怅惘。
。
皇城战火尽数平息,历经半年休养生息,京郊与城内恢复往日平和。
无论外界如何腥风血雨、如何改朝换代,安国公府依旧安宁如常,最多,改了个名字。
改成了定国侯府。
裴今宴的爵位,从安国公,变为辅政定国元侯。
单看爵位虽较国公降了一阶,可实际上却总揽军政大权,朝政军务皆可一言而决,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此以后,朝臣见到裴今宴,无不敛容垂首、侧身避让,礼数比对当朝亲王还要周全。
如今裴老夫人身体康健,二老爷裴泽瀚、四老爷裴泽舟安稳居京,裴今酌巡查地方归来,楚楚在府中随苏明妆生活学习,府中日日暖意融融。
入夜,月华漫过檐角,育麟院的烛火渐次暗了下去。
亲自将刚满五岁的一双儿女哄得睡熟,苏明妆把两个小家伙交予各自奶娘照拂,便轻手轻脚退出了院门。
刚跨出廊下,就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一身玄色织金暗纹常袍衬得肩宽腰窄,衣料垂坠间尽显华贵。
他周身带着久掌权柄的冷肃威压,眉峰锐利如刀,轮廓深邃冷硬,明明只是静静站着,便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沉了几分。
唯有目光落在院门口的人身上时,那层凝着的寒意才悄悄化开些许。
苏明妆放轻脚步走近,声音柔得像浸了夜色,“忙完了?我还以为你今夜要在书房耗到天明。”
前一刻还眉眼冷冽的男人,眸光落定在她身上的瞬间便软了下来。
他抬手将搭在臂弯的素色锦披风展开,仔细拢在她肩头,指尖顺带理了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就知道你贪凉不肯带。”
身后跟着的两名丫鬟连忙屈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忐忑,“侯爷恕罪,奴婢原想取披风跟着,夫人说不冷,执意不肯带。”
苏明妆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小抱怨,“我日日练拳脚,身子比寻常女子暖热多了,这秋夜的风哪里就冻得着我,穿披风怪累赘。”
裴今宴眉峰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行,秋夜露重,仔细受寒。”
苏明妆拗不过他,只能乖乖从了。
裴今宴视线扫过两名丫鬟,声音又淡回了平日的冷肃,“你们先退下,这里不用伺候。”
“是。” 丫鬟们屈膝应下,心里早习以为常——侯爷与夫人素来情深,总爱独自在府中漫步闲谈,从不用旁人近身打搅。
周遭很快静下来,只剩虫鸣伴着风声。
裴今宴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稳稳裹着她的指尖,低声问,“今日那两个小调皮鬼,有没有闹你?”
苏明妆弯眼笑,眉眼舒展,“乖得很,没闹。”
“真的?” 裴今宴语气带着点低低的笑意,“上一世这年纪,他俩可没少折腾人。”
“那是上一世我没经验,手忙脚乱的。” 苏明妆说得颇为得意,“现在我不仅熟门熟路,还能提前猜到他们的小心思,哪还容他们调皮?”
裴今宴低笑出声,嗓音里裹着夜色的温柔,“原来重生还有这般用处,倒真是赚了。”
走着走着,苏明妆忽然捏了捏他的手,停下脚步抬眸望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眸碎星,亮得晃人。
裴今宴脚步微缓,低头看她,语气带着点了然的无奈,“怎么了?” 瞧这模样,定是又有什么小心思。
苏明妆笑容里裹着点狡黠的软意,凑到他跟前,声音轻轻的,“我们再多要几个孩子吧?”
裴今宴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满是诧异,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再多要几个孩子。” 苏明妆语气认真,“上一世没多要,一来是……发生了那些事,我们压着心伤;二来后宫前朝都要顾着,实在分不出精力。
这一世不一样了,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扛着满朝国事,我也不用操持后宫劳心费神,没那么多操心事,时间多得很。再说家里热热闹闹的,也是母亲一直盼着的。”
上一世除了如愿和如念,他们没再添过孩子,一直都刻意避着。
裴今宴眉峰皱起,刻意板着脸,语气严肃,“还是算了,怀胎十月太辛苦,我舍不得你遭罪。”
可话虽这么说,眼底翻涌的渴望却藏都藏不住。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上一世身居帝位,想要子嗣是为了江山传承;可这一世并未当什么狗屁皇帝,而是选择安稳度日,这份想要多几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念头,反倒更甚。
越是爱她,便越想与她孕育更多的骨肉,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缘由。
苏明妆抬了抬胳膊,曲起手肘比出个用力的姿势,腕间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着,“你看我身子这么结实,哪里就辛苦了?能吃能睡能练武,只有满心欢喜,半分辛苦都算不上。”
裴今宴心口一热,伸手将人紧紧揽进怀里,力道带着点克制的激动,声音都哑了些,“…… 我想喝酒。”
“好啊,我们回屋取酒。” 苏明妆埋在他怀里笑,声音闷闷的。
两人回房取了温好的酒和两盏玉杯,并肩慢慢踱着,也没特意选路,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停在了哪个不起眼的小凉亭前。
这座亭子,于他们二人而言,意义非凡。
裴今宴几个巧妙纵身,便跃上了凉亭的飞檐,身姿稳如劲松。
他回身俯身,朝苏明妆伸出手,掌心温热有力,“来,我拉你。”
苏明妆笑着将手放上去,借着他的力道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了瓦面上。
月光铺在青瓦上,像撒了一层薄霜。
裴今宴拿起酒壶,给两只玉杯都斟满,清冽的酒液映着月色泛着细碎的光。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屋脊,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你记不记得,第一次在这里撞见你,你因为后退,摔在了台阶上。”
苏明妆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抬眸看他。
“那时候我正坐在这上面喝酒,听见脚步声就低头看,正好撞进你眼里。” 裴今宴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当年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你吓得往后躲,脚一滑就摔了。我想跳下去扶,可转念又想起京里那些闲话,想起这桩强塞过来的婚事,硬生生忍了下去,转头从另一边跳走了。”
他低头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嘲,“那时候心里还堵着气,觉得你是骄纵任性的世家女,为了嫁进来不择手段,打定主意要冷着你,把你熬到自己离开。”
苏明妆也跟着笑,“我那时候也怕你,你浑身冰冷冷的,谁知道会不会跳下来揍我一顿?然后摔了那一跤,我坐在地上半天没敢起来,就怕你回头骂我故意装可怜。”
“第二次你又来,站在下面喊我。” 裴今宴接着说,声音慢慢软了下来,“我以为你是来闹脾气的,没想到你张口就跟我谈交易。你站在月光里,眼神亮得很,说要帮我重振望江楼,帮我照顾母亲,只换一年的体面。”
他侧过头看她,眼底盛着漫天月色,“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不是娇滴滴的菟丝花,心里有主意,也有担当。那天从檐上跳下去站在你面前的时候,甚至偷偷在想,想着试试也无妨,说不定这桩婚事,没我想的那么糟。”
风卷着桂香吹过来,苏明妆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肩头。
裴今宴抬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带着微凉的酒气,语气更柔了几分,“再后来你缠着我,非要学怎么跳上来。我嘴上说危险,不让你试,心里却盼着你多闹一会儿。你爬上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却硬撑着不肯说怕,最后还是紧紧挽住了我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眼她此刻挽在自己臂弯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时候你靠得近,发间的桂香飘过来,我心跳得乱七八糟,连酒意都散了大半。也就是那天,我知道自己栽了,对你再也硬不起心肠。”
苏明妆听得怔怔的。
“还有一次,我从镇戍关回来,心里压着一堆边关的事,还有对你的念想,坐立难安,又坐来了这里。” 裴今宴的声音沉了些,带着点后怕的温柔,
“你半夜找过来,站在下面喊我下来,说有话跟我说。你跟我说顾翎羽闹上门,说公主骂你,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他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时候看着你委屈的样子,我心里疼得厉害。跟你道歉,跟你说以后都有我,不是随口安慰,是真心实意想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也就是那天我才确定,我裴今宴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妻子。”
四段往事缓缓道来,从最初的疏离戒备,到中途的试探动心,再到后来的心意笃定,像是把两世前的初遇与相守,都铺在了月光里。
苏明妆震惊,“这些…… 都是多久以前的小事了,我都快记不清细节了,你居然每一件都记得这么清楚?”
“两世的光景,凡是和你有关的,我都记得。” 裴今宴拿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饮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声音沉在夜风里,“上一世后半辈子太苦,国仇家恨,颠沛流离,撑不下去的时候,就靠着回忆这些细碎的日子熬着。总想着如果能重来,一定从第一次在这亭子里见你就好好待你,不让你受那些流言蜚语,不让你走那些弯路,更不让你跟着我受家破人亡的罪。”
他侧过身,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温柔得不像话,“没想到真的能重来。这一世我要把所有亏欠你的、遗憾的,全都补回来。”
苏明妆靠在他肩头,望着天边圆满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那时候哪里能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日子。刚嫁进来的时候,我只想着能安安稳稳熬满一年,保住苏家就不错了,哪里敢想会儿女双全,阖家安康,连你都……”
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裴今宴低笑出声,将她揽得更紧。
他抬手,指尖细细摩挲她鬓边发丝,声音低沉厚重,“两世所有筹谋,烽烟杀伐、布局朝堂,从来都不是为江山权柄。前世我眼睁睁看着裴家覆灭、母亲惨死……”
“好了,别说了,”苏明妆急忙打断他,“答应我,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回忆上一世的事好吗?从明天开始,不,是从此时此刻开始,以后我们不再提!就当一切是梦,现在才是真实的我们。”
裴今宴沉沉想了想,口吻中终于带了释然,“明妆,你说得没错,从前的一切都是梦,现在才是真实!”
前世所有血泪、噩梦、离散,尽数化作今朝的烟火安稳。
烽烟落幕,祸根尽除,亲友各得归处,两世纠缠终于落得圆满结局。
【番外完】
(https://www.yourxs.cc/chapter/2304/3462222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