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身份
策慈那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山岳的一瞥,让哑伯彻底熄了所有小心思,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瘫跪回泥水里,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些许微末小事,莫要因此扰了你我谈兴。”
策慈仿佛只是掸去了袖上的一粒尘埃,转回身,对着身旁静立旁观的苏凌淡然一笑,那笑容平和依旧,仿佛方才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微微抬手示意道:“苏凌小友,请。”
“前辈先请。”
苏凌亦是神色如常,侧身礼让,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无声交锋只是拂过庭院的一阵微风。
两人再度举步,朝着那间灯火昏黄的静室不疾不徐地走去。
然而此时,浮沉子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眼见自家师兄的注意力似乎都被苏凌和那个倒霉催的哑伯吸引了过去,两人又并肩朝静室踱去,俨然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他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跟这位掌教师兄待在一块儿,压力山大不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卷进麻烦里,还是趁早“风紧,扯呼”为妙。
他眼珠贼兮兮地一转,脚下便如抹了油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月洞门的方向挪去,身体微微侧转,已然做好了发力狂奔的准备。
他心里默念,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师兄您老人家跟苏凌那小子慢慢聊,道爷我先走一步,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哦不,最好是后会无期......
他这边气沉丹田,脚尖点地,身形将动未动,眼看就要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融入雨夜——
“浮沉子。”
那平静无波、不高不低,却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如同定身法咒,让浮沉子所有的小动作瞬间僵住,抬起的脚就那么悬在了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整个人仿佛一只被无形丝线吊住的木偶,姿态滑稽。
策慈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依旧与苏凌并肩而立,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那深邃平静的目光,如同能穿透雨幕与黑暗,精准地落在浮沉子那鬼鬼祟祟的背影上。
“这夜雨未歇,万籁俱寂的,你行色匆匆,是打算......往何处去啊?”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浮沉子却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比淋了半夜的冷雨还要透心凉。
他极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讨好、心虚和懊恼的复杂笑容,对着策慈(和苏凌,顺便朝苏凌递过去一个“救命啊兄弟”的眼神,可惜苏凌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
“嘿......嘿嘿,师、师兄,您叫我啊?”
浮沉子干笑着,搓着手,那模样活像偷糖吃被大人抓了现行的孩子。
他脑子飞速旋转,目光瞥见自己一身湿透、沾满泥点、皱巴巴贴在身上的月白道袍,顿时“灵光一闪”。
“师、师兄明鉴!您看......您快看看师弟我!”
他扯了扯自己湿漉漉、还往下滴水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和鞋袜,表情夸张,语气“悲愤”。
“这都成什么样子了!活脱脱一只落汤鸡啊!还是掉泥坑里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试图增加自己说辞的可信度。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实在是......实在是有辱斯文,更有损咱们两仙坞仙家福地的清誉,丢了师兄您老人家的脸面!师弟我......我这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啊!”
他偷眼瞧了瞧策慈,见师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虚,但嘴上不停,语速加快,试图蒙混过关。
“再说了,师兄您此番与苏......小白脸,啊不是....苏大人......有要事相商,定是关乎重大,机密非常。师弟我才疏学浅,道行微末,留在此地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得添乱。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嘛!”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些,脸上挤出自认为最诚恳、最懂事的笑容。
“所以啊,师兄您就跟苏大人慢慢谈,谈他个三天三夜都没关系!”
“师弟我就不在这儿碍手碍脚,打扰您二位商议大事了。我这就去找个地方,拾掇拾掇我这副尊容,也顺便......呃,反省反省!对,深刻反省!咱们......咱们就此别过,回见,回见您内!”
说罢,他再次拱手,作势就要开溜,脚下已然暗暗运劲。
然而,他这“完美”的借口和“诚恳”的告别,只换来了策慈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浮沉子......”策慈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这个让人头疼的师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写满“我想跑”三个字的脸上。
“你何时,学会如此巧言令色,避重就轻了?”
“我......”
浮沉子一窒,脸上的笑容僵住。
策慈微微一顿,语气虽淡,却字字清晰,不容违逆。
“跟着。一起进去。”
“我......”
浮沉子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在策慈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师兄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唉......”
浮沉子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先前那点试图溜走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撅着嘴,嘴角向下撇着,眉毛耷拉着,整张脸皱成一团,写满了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无可奈何。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雨水打蔫了、又被主人硬拽着脖子往不喜欢的地方去的野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委屈但我不敢说”的怨念。
他偷眼瞟了瞟面无表情的策慈,又看了看嘴角似乎隐有一丝极淡笑意的苏凌——他发誓他看到了!苏凌那小子绝对在偷笑!
浮沉子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脚,磨磨蹭蹭地,跟在了已然再次转身、朝着静室走去的策慈和苏凌身后。
那一步三晃、愁眉苦脸的模样,与前方策慈的出尘飘逸、苏凌的沉稳从容,形成了鲜明而又滑稽的对比。
夜雨沙沙,将他那身湿透的道袍勾勒得更加狼狈,也让他那“生无可恋”的背影,显得格外“凄楚”。
浮沉子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这下真跑不掉了......师兄啊师兄,您老人家该谈事谈事,该跟苏凌斗法斗法,非要拉上我这个小角色干嘛呀......道爷我这次真是倒了血霉了......
然而,无论他心中如何腹诽,脚步如何拖拉,最终还是只能认命地,跟在那两道身影之后,朝着那间此刻在他看来无异于“龙潭虎穴”的静室,一步一挨地蹭了过去。
三人步入静室书房。
苏凌亲自移开椅子,请策慈上座。
策慈也未谦让,安然落座,宽大的白色道袍垂落椅边,纤尘不染,与这简朴甚至有些清寒的静室,竟也奇异地和谐。
浮沉子耷拉着脑袋,蹭到靠门边的椅子旁,也没坐,就那么有气无力地倚着椅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能看出花来。
苏凌朝门外侍立的小宁总管略一颔首。
小宁会意,不多时便亲自捧着一个朱漆托盘进来,盘上置一素白茶壶并三只白瓷茶盏。
他动作轻捷,为策慈、苏凌各斟了一杯热茶,轮到浮沉子时,浮沉子胡乱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小宁也不多言,放下茶壶,悄然退至门外,并将房门轻轻掩上,自己则按刀立于廊下,神情警惕。
室内茶香袅袅,暂时驱散了一些雨夜的湿寒与紧绷。
策慈伸出两指,轻轻拈起白瓷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品的是琼浆玉液,而非这行辕中的寻常粗茶。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凌,仿佛在等待。
苏凌并未立刻饮茶,他双手扶着膝盖,坐姿端正,目光清澈地看着对面这位仙风道骨、却又深不可测的两仙坞掌教,终于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疑惑。
“策慈前辈仙驾莅临,苏某这小小行辕,实是蓬荜生辉。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晚辈心中确有不解,还望前辈不吝赐教。前辈今夜亲至,可是......专为此人而来?”
他目光微侧,虽未明确指出,但所指自然是庭院中依旧跪在雨里的哑伯。
“此人......”苏凌斟酌着词句,继续问道。
“与两仙坞,与前辈您,究竟有何渊源?竟能劳动前辈法驾亲临,不惜......也要救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目光紧盯着策慈,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而,策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待晚辈急于求知时的温和宽容。
他并未直接回答苏凌的问题,甚至连茶盏都未再端起,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门口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的浮沉子。
“浮沉子师弟。”
策慈的声音平静响起,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浮沉子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苦着脸看向自家师兄。
“此事前因后果,你也清楚。”
策慈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就由你,来告诉苏凌小友吧。”
“我......”
浮沉子张了张嘴,看看策慈那不容置疑的平静眼神,又看看苏凌那带着探究与坚持的目光,最后耷拉下肩膀,认命般地长长叹了口气。
“唉......”
他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但看口型,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大抵是抱怨师兄“自己不说偏让我说”、“麻烦事都推给我”之类。
他磨磨蹭蹭地站直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正形,倚着椅背,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半晌,浮沉子才收回目光,挠了挠自己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七分不情愿和三分无可奈何,开口道:
“行吧行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庭院方向,虽然隔着门窗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哑巴......嗯,就是你们抓的那个老家伙,他......确实是荆南人。”
“荆南人?”
苏凌眉头微蹙。
“对,荆南人,而且......”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撇了撇嘴,说了出来。
“而且,他算是......荆南侯钱仲谋的人。”
“什么?!”
苏凌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钱仲谋的人?”
“算是吧......”
浮沉子语气有些含糊。
“大概是四年前......对,就是现在知道了京都那次闹得挺大的贪墨赈灾钱粮案那会儿。钱仲谋呢,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觉得在龙台也该有双眼睛,或者想趁机捞点别的什么好处,反正他就把这哑巴,想办法安插到了当时风头正劲的丁士桢身边。”
浮沉子说着,看了苏凌一眼,补充道:“不过,这哑巴有点道行,或者说,钱仲谋安排得挺巧妙。哑巴是借着一些‘巧合’和‘机缘’,让丁士桢自己‘发现’并‘赏识’了他,从而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丁士桢身边,成了他的心腹。”
“至于哑巴的真正来历和背后指使之人,丁士桢......恐怕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从未怀疑过。”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浮沉子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不仅解释了哑伯的来历,更隐隐指向了四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贪腐大案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更深、更复杂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凌低声自语,脑海中诸多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浮沉子这番话串联起来了一些。
“怪不得......怪不得红芍影会突然介入此次京都龙台之事,与那丁士桢、与这哑伯纠缠不清......”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浮沉子,声音沉凝,一字一句问道:“那四年前,荆南侯钱仲谋......他通过这哑伯,或者说,通过其他方式,究竟......贪墨了多少赈灾钱粮?”
静室之内,茶香犹在,但空气仿佛随着苏凌这个问题,再次凝固。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更急了些。
浮沉子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凝聚的锐利光芒,以及那沉声追问中隐含的寒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
“额......你先别急,也别把事儿想得太邪乎!”
浮沉子语速加快,试图打消苏凌过于严重的揣测。
“那钱仲谋执掌荆南多年,可是最会审时度势。四年前那档子事儿,主导的是孔鹤臣和丁士桢那两个蠢货,还牵扯了渤海沈济舟,但最后最大的好处落在靺丸那个娘们儿女王的手里,沈济舟都被孔丁二人忽悠瘸了......他们能给荆南多少实打实的好处?”
“不过是象征性地分润了一点点甜头,算是拉他下水,做个见证,也给自己留条万一事发后的退路罢了。”
“真论起来,钱仲谋拿到手的,比起孔、丁二人鲸吞和偷偷运到土豆哪里去挖国的,那简直是九牛一毛,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见苏凌神色稍缓,但目光依旧紧锁自己,便继续说道:“至于那哑巴,他在那桩事里的角色,说白了就是个‘监工’加‘清道夫’。”
“钱仲谋不放心孔、丁二人会不会在分给他的那点‘好处费’上再动手脚,所以派哑巴暗中盯着,确保该送到荆南的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那份,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再少了。”
“顺便嘛,也帮孔、丁处理些他们不方便亲自出手的‘麻烦’,算是展现荆南钱氏的‘诚意’和‘能力’,彼此勾连得更深些。仅此而已,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不过是些汤汤水水的......也没捞到什么泼天富贵。”
苏凌闻言,目光微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他相信浮沉子这番话基本属实。以钱仲谋的城府和谨慎,在四年前那场由孔、丁主导,甚至可能牵扯更深势力的贪腐大案中,确实不太可能涉入过深,更多的是在边缘试探,捞取一些“保险”性质的好处,并借此与京都某些势力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哑伯的作用,也正如浮沉子所言,监视与辅助清理,角色重要,但并非核心。
汤汤水水......
诚如浮沉子所言,对比如同鲸吞的孔、丁乃至其背后可能之人,钱仲谋所得或许是“汤水”,但那可是赈济京畿道无数灾民、关乎万千生灵性命的钱粮!
即便是所谓的“汤水”,也绝对是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富户豪绅难以想象的巨额数目!
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可能沾染着饥民的鲜血与绝望!钱仲谋此举,无论深浅,其罪难逃!
不过,苏凌并未在此刻纠结于钱仲谋具体贪墨了多少,那是后续需要查证清算的账。他更关心眼前的谜团。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再次抬起,看向浮沉子,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问题却更加尖锐。
“即便如你所言,哑伯是钱仲谋安插在丁士桢身边的暗桩,负责些‘监工’、‘清道’的勾当。”
“那么,今夜之事,乃是我这黜置使行辕擒拿要犯,牵扯的是四年前旧案与近日京都风云。”
“按说,即便要过问,该出面、该着急的,也应是荆南方面,或是与钱仲谋关系密切、同在京都活动的红芍影穆颜卿等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浮沉子,仿佛要穿透他那些插科打诨的表象。
“为何,惊动的会是远在方外、清修无为的策慈前辈?竟劳动前辈仙驾,夤夜亲临我这小小行辕?”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据苏某所知,荆南侯钱仲谋与两仙坞之间,虽有往来合作,但绝非主从。”
“两仙坞超然物外,更不曾臣属荆南钱氏。双方不过是互有所需,联手互利罢了。”
“一个钱仲谋麾下的、甚至可能已经暴露的暗桩杀手,值得策慈前辈如此......小题大做,亲自前来过问,甚至不惜......”
他目光扫过窗外夜雨,意有所指。
“......不惜亲身涉足这朝廷衙署,沾染这俗世因果么?”
这个问题,才是苏凌心中最大的疑团,也是今夜一切异常的关键。
策慈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极不寻常,其态度更是暧昧难明。若哑伯仅仅只是钱仲谋的人,绝不足以解释这一切。
浮沉子听完苏凌的质问,脸上的惫懒和无奈之色更浓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师兄策慈,见对方毫无表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这“解惑”的差事是彻底落自己头上了。
他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湿发,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一种“终于要说到重点了”的郑重,和“说出来可能有点麻烦”的纠结。
“那个......苏凌啊......”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压低了声音,还下意识地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仿佛怕隔墙有耳,虽然这静室周围早已被苏凌的人严密看守。
“这事儿吧......它有点绕,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哈。”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要说个大秘密”的神秘姿态,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这哑巴呢......他的身份,是有点......嗯,复杂。”
苏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看啊......”
浮沉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表面上,他是丁士桢那老小子最信任、最得力的杀手头子,对吧?这是第一层。”
“但实际上呢......”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他是荆南侯钱仲谋很早以前就安插在丁士桢身边的暗桩,监视丁士桢,也顺便帮钱仲谋在京都干点见不得光的脏活。这是第二层。”
说到这里,浮沉子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苏凌渐渐凝重起来的脸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依旧八风不动、仿佛神游天外的策慈。
然后浮沉子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语气,说道:“但是,归根结底,剥开这两层皮......”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他骨子里,他真正隶属的,是两、仙、坞。”
“什么?!”
纵然苏凌心性沉稳,早有猜测哑伯身份不简单,可能与两仙坞有某种关联,但也绝没想到,浮沉子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不是合作,不是利用,不是外围眼线,而是......隶属?是两仙坞的人?
苏凌霍然抬头,眼中锐光迸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直安然静坐、仿佛与眼前这场对话毫无关系的策慈。
只见策慈依旧双目微阖,神色恬淡,仿佛真的神游物外,在调息入定。
只有那在灯火映照下微微拂动的雪白长须,和那身纤尘不染、仿佛独立于这浊世之外的洁白道袍,在无声地彰显着他的存在。
他听到了吗?他当然听到了。
可他为何如此平静?仿佛浮沉子口中那个身负三重身份、牵连多方势力的哑伯,那个他亲自前来、甚至不惜以势压人也要“处置”的哑伯,与他、与两仙坞,毫无干系一般。
静室之内,灯火如豆,茶香已冷。
苏凌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浮沉子这最后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
哑伯,竟是两仙坞的人?
那策慈今夜亲至,到底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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