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章 山外人
杨奇在那片鼎海里,不知走了多久。
这地下一层,比他想的还要深。那千百尊鼎,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像是望不到头;而那最深处、那尊裂鼎透出的冷青光,却始终在前头亮着,不近不远,仿佛走多远都还差着一步。他在那鼎与鼎之间的窄道里穿行,脚下是滑的铜面,头顶压着低垂的青铜壁,四下里静得出奇,连方才那齿轮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他自己那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这地方,"那光头跟在身后,压着嗓道,"不像库房。倒像个……供堂。这些鼎,供的不是别的,是那尊裂了的。"
"嗯。"杨奇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他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这台骊山机括城,埋的是那尊鼎、那十二金人、那镇龙钉——它是一座城,也是一座阵,更是一座埋了整整两千年、等着有人来补的坟。那东渡的人走时,把几千童男女带上了船,却把这一整台的鼎、这一整城的金人、这一条钉在地底的龙,都留在了这儿,让它们替他守着这一道还没填上的口子。
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一路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过。威廉·霍尔说,他那南洋老东家收了十几年的货,却从不告诉他这东西的来路,只说不许见光、不许散出去。杨奇原以为,那只是商人惜物的托辞。可如今他站在这鼎海里,才觉出那话里的分量——那南洋老东家,怕不是早就知道这骊山底下埋着的是什么,才十几年不许一件货散出去。他说"不能让它见光",说的不是这些鼎值钱,是它们一旦见光,这满山的东西、这一整台两千年的大阵,就要被外头惦记上了。
他抬眼,看了看这望不到头的鼎海,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留着这一城鼎、这十二金人不管,外头那些人惦记的是它们值钱、它们玄乎;可要让它们真正见光、真正归了位、动了那山河墙——那惦记的,怕就是整个九州的局面了。
"这鼎,不是给人抬的。"杨奇低声说了句,"它是给人守的。那南洋老东家守了十几年,守的就是不让它们散出去。可如今,咱进来了,那守的人,却未必拦得住外头那些眼红的。"
那光头听得似懂非懂,只闷声应了句:"那咱这回,是给它添乱来了。"
杨奇没接这句。他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他正想着,怀里那玉简,忽然极轻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樽心那种热,是一种凉——像有一滴冰水,顺着那玉简的纹路,一路淌下去,淌得他整条胳膊都泛起一阵寒意。杨奇脚步一顿,把那半截玉简摸出来。借着那冷青光一看,玉简上那颗一直指着东南方向的星,此刻竟偏了偏,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顺着那星尾,指向了这片鼎海更深处、一个他此前没见过的、极暗的角落。
"玉简动了。"杨奇低声道,"它不指东南了。它指那头。"
"那头?"那光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片角落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那头有什么?"
"不知道。"杨奇把玉简收好,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过去,"可这颗星,从没指错过。"
他穿过最后几排鼎,走到那片角落跟前。那里没有鼎,没有浮雕,只有一片与别处浑然一体的青铜壁。壁面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门、锁、机关——可杨奇趴上去,贴着那壁面细细一听,却听见壁后头,传来一记一记、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的声响。
像水。
"壁后头有水。"那光头也凑上来听,脸色一变,"不是渗水,是流水——活水,一路在淌。"
"活水……"杨奇心里猛地一动,抬头,"骊山外头,可有一条河?"
"有。"那光头想也不想,"骊山阳坡下头,有一条渭河的支流,绕山脚而过。研究院、还有咱进来那门谷外头,都能听见那水声。"
"那就对了。"杨奇道,声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这台机括城是活在骊山肚子里头的,它要喘气,就得有水。这壁后头连着的,八成是条通到山外、通到渭河支流的地下水道。"
他说着,伸手,顺着那片青铜壁,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他没找着什么门、什么机关,却在壁根底下,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凹缝——那凹缝几乎被陈年的铜锈填满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杨奇顺着那道凹缝,一路往侧边摸,摸到尽头,那凹缝忽然拐了个弯,直直往下,探进地面以下看不见的地方。
"这儿,"杨奇道,"是道封死的口子。"
"封死的?"那光头凑过来,"那咱怎么出去?"
"它封的是外头。"杨奇顺着那凹缝比了比,"这口子,是从里头封死的——不是不让咱出去,是不让那外头的东西,顺着水道进来。"
他话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他盯着那道凹缝,又抬眼,望了望那片鼎海、那双向朝着的千百尊鼎,心里那个念头,忽然越来越清晰——这台城,从来就不是个太平的库房。它埋着鼎、守着龙、镇着那道裂缝,那水道口从里头封死,防的是外头的东西进来。那外头的东西,又是什么?是那满山遍野的兵戈,还是那砸过火陨石的、烧穿过的天?
他正出神,身后甬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急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吴邪的声音,带着喘:"杨总!杨总你在哪儿!外头出事了!"
杨奇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吴邪跑得满头大汗,扶着那尊鼎沿喘了口气,才道:"上面……上面那扇青铜门——外头有人在外头砸门!不是咱的人,是一大帮人,带着家伙,围着骊山脚底,正想法子往这山腹里钻!"
"围着骊山?"那光头脸色一沉,"什么人?"
"看不真切,"吴邪脸色发白,"可那旗号、那家伙什,不像是普通盗墓的土夫子——倒像是支有编制、有来头的队伍,打头那人还在山外头迎着风,喊杨总的名字!"
杨奇心里,"咯噔"一声。
他自从进了这骊山机括城,一路被那樽心引着走,满心满眼都是这台城、这鼎、这金人,倒险些忘了——他杨奇不过是半路摸到这骊山的,可这骊山、这研究院、这南洋老东家托付的威廉·霍尔,背后那张网,早不知撒了多大、等了多久。如今他前脚进了城,后脚就有人围山——这山外人,八成是冲着他手里这樽心、这玉简来的。
"他们怎么找着这儿的?"杨奇问。
"这谁知道。"吴邪摇头,"可那领头的,喊的是中文,带的全是土话里叫得上的狠人,不是善茬。"
杨奇没再问。他转回身,看着那面隔着水道、封死的青铜壁,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眼下这城是活的、门是从里头封死的,那山外人一时半刻进不来;可他杨奇这几个人,也不能一辈子死困在这鼎海里。玉简指的方向、那道封死的水道口、那外头围着山的队伍——这三样,此刻全搅在一处,成了一个绕不开的死结。
"杨总,"吴邪急道,"咱得想个法子出去!这山让他们围死了,咱困在这城里头,早晚是个死!"
"出去?"那光头道,"这门从里头封着,怎么出?"
"玉简指的那头,有水道。"杨奇沉声道,"要是能顺着这水道摸到山外头,兴许能从河面钻出去。可这口子从里头封死了——"
他话头一顿,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威廉·霍尔呢?他那几个弟兄,还在上头正殿守着?"
"在。"吴邪道,"那洋人被方才那两下塌陷吓得不轻,这会儿正带着人,守在正殿外头,一步不敢挪。他还问我——要是外头围山的真是他那南洋老东家派来的,他该不该出去迎。"
"迎?"那光头冷笑一声,"那老东家收了他十几年的货,都不肯告诉他来处。如今派这么大一帮人围着山,是来迎他还是来灭口,谁说得清。他要是这时候傻乎乎地往外迎,那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杨奇没答话,心里却把这一步也掂量清楚了。那南洋老东家跟威廉·霍尔,是雇佣,不是交情;威廉·霍尔收这十几年的货,说到底是替人办差,那老东家要灭他的口、要收这满城的鼎,翻脸也就是一锤子买卖的事。况且——他杨奇带着樽心、带着玉简,也在这一城里。围山的人若是冲着樽心来的,那威廉·霍尔迎不迎,都是个死。
"你回去,"杨奇对吴邪道,"跟那洋人说一声——他要是信得过我,就带着他那些弟兄,跟着咱从水道走。他要是信不过他那个南洋老东家,就更得跟咱走。留在这儿等死,还是跟咱赌一把出去,让他自己掂量。"
"那他要不肯呢?"吴邪问。
"不肯,也不强求。"杨奇道,"他守着他的正殿,咱走咱的水道。真要有个什么,咱谁也替不了谁。你只管把话带到了。"
吴邪应了一声,转身,又奔着来路跑了回去。
杨奇这才重新面对那道封死的青铜壁。
他话说到这儿,忽然想起那樽心来。他低头,把怀里的樽心摸出来,托在掌心。那樽心,此刻正对着那道凹缝,一下,一下,温温地跳着,不像是在引他往更深处走,反倒像是在——应着那壁后头的水声,等着他把它,送到那道封死的口子上。
杨奇望着那樽心,又望着那道凹缝,心里忽然涌起一个他自己都说不上稳妥的念头。
"这樽心是钥匙。"他缓缓道,"它开得了这城的门,兴许,也开得了这道封着水道、防外头东西进来的口子——只要它认咱是"里头的人",这口子,兴许就能给咱,开一条出去的路。"
"你要拿它开门?"那光子道,"万一开了口子,外头那帮人顺着水冲进来呢?"
"所以得赶在那帮人砸开正门之前。"杨奇道,声音很稳,"先把这道口子开了,咱顺着水道摸出去,摸到山外头——再回头,把这道口子,重新封死。咱出去,是给台城添条活路;那帮人要是追着咱的尾巴钻进来——那才叫引狼入室,任谁都堵不回去了。"
那光头和张、吴邪三人都沉默了。他们望着杨奇手里那尊樽心,又望着那道封死的凹缝,都知道,这一扇门开还是不开,是这一整趟骊山之行的岔路口——开了,或许能绝处逢生;也或许,是把那头不该放进来的东西,亲手放进了这台城。
"不开,"杨奇一字一句道,"咱几个和这台城,一起困死在山肚子里。开了,赌一把,兴许还能把外头那帮人,挡在台城外头。你们说,赌不赌?"
那光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杨奇深吸一口气,把那樽心,托着,朝那道封死的凹缝,缓缓贴了过去。
那樽心离那凹缝还有半指远,掌心里那点温温的跳,便骤然急促起来——不是热,是急,像是一只被关了太久的活物,听见了外头的水声,终于闻着了出去的路。杨奇就着那点跳动的劲,稳稳地,把樽心按进那道凹缝里。
"咔"的一声轻响,极轻,却像是一把锁被解开了。
那道封死的青铜壁,没有剧烈地开合,只从那凹缝处,极缓地、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一道尺把宽的缝隙。一股潮润的、混着泥腥和水汽的风,顺着那缝里涌出来,吹得杨奇衣摆一荡。缝后头,是一条黑黢黢的、湿滑的地道,一路斜斜地向下,尽头的暗影里,隐约能听见活水的声音,正一下、一下,重重地,拍打着什么。
"能出去了。"杨奇把那樽心从凹缝里收回来,贴在怀里,"顺着这水道,摸到山外那条河。"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鼎海,又看了看那道已经让开的口子,心里那点既沉且定、却也说不清是甘是悔的念头,终于落了地。这台城,他进来时是为了弄明白它是什么;如今要出去,却是为了把它这一整台的鼎、这一城的大阵,从那些围山的人手里,护下来。
"走。"他收回目光,当先,矮身钻进了那道缝隙,"这条路,咱替这台城,先走出去。"
身后,那光头和阿碌对视一眼,也都跟了上去。那道青铜壁,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又缓缓阖拢了一些——却终究留着那道缝,像是这城,默许了他们这条不算退路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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