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看见（五）

第765章  看见（五）

    众人从码头赶回南山甲地时，已是下午四时左右。

    虽说贺天然言明他这次的测试不急于一时，但三个女人都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余闹秋是这次会面的提议者，温凉就是为了这事特意赶回来的，而曹艾青————

    尽管姑娘不用参与什么佐证记忆的测试，但谁都清楚，经过这次事件，她与贺天然的关系，一定会产生变化，谁都无法去断定，他们明天之后会如何。

    当管家王妈看见贺天然领著三个姑娘回家时，面上先是愕然，随后招呼起厨房做了些银耳莲子羹端了出来，她是见识过上次曹艾青与余闹秋在家中发生争执的，而对于温凉的印象，还停留在前年《心中野》开拍时，主演一行来家中拜访贺盼山。

    「今天还真是热闹，不仅元冲带著妍妍早早回家，就连小天然你也难得带著————朋友们到家里做客。」

    贺天然与几个女孩的关系，让王招娣一时有些看不懂，所以在措辞中就谨慎了许多。

    「元冲跟妍妍也在？什么时候来的？」

    贺天然察觉到话里信息，接过对方递来的羹汤时不由多问了一嘴。

    「比你们早回来半小时吧，现在他们跟小陶在一块呢————这羹你快喝点，别感冒了。」

    王招娣似还有话说，但外人在场，有些事便不好直言，改口催促起众人喝东西，但贺天然现在哪有这个心情，随便应付了两口，道：「呃————王妈，麻烦你先安排两个房间吧，温小姐跟余小姐手头上都有些私事儿要处理，可能需要单独待一会。」

    「没问题，家里空房间还很多，小温、小余，你们跟我来————」

    王妈一口应下，但两个女人起身后都朝贺天然看了一眼，男人意会，说道：「我就在这儿等你们，我想你俩现在估计也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不著急。」

    「————暂时分开一会也好。」

    温凉的目光扫过留在原地的贺天然与曹艾青，心想男人把她与余闹秋支开，一是想保证测试的公正，二来恐怕是他对曹艾青也有些话要说。

    余闹秋对此也没什么异议，只是凑到跟前对王妈问了些什么，贺天然注意到了，但没听清。  

    说来也巧，贺天然现在所处的客厅，正是上次曹艾青摔杯离去的同一地点，现在姑娘就坐在他的对面，侧头望向庭院那淅淅沥沥，噼里啪啦的雨幕，似是某种破碎声的回响————

    「艾青————」

    「————嗯？」

    贺天然唤了她一句，她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你猜猜看。」

    一瞬间，贺天然想到若是将心比心，他能想到好些此刻曹艾青心中应该出现的想法，比如，她

    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已经没有需要她参与的事了；比如，她还在等一个他们之间最终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将会是谁率先说出口呢：比如，上次在这处客厅摔下的那个酒杯，其实到了今天，才算是真正落下。

    种种的思绪堵于心门，贺天然想说一句，对不起。

    可这没有任何用处。

    最后，他想起那天在露天酒馆的夜晚，外头同样是飘著斜风细雨，曹艾青说，她不会再帮贺天然做决定，她要贺天然在心里，自己去找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位置。

    「艾青————你，后悔了吗？」

    听著这句，曹艾青终于缓缓转过头来，她疑惑地看了贺天然一会：「我料想到你猜不出来，但我没想到你会突然说这个，为什么？」

    贺天然感触道：「因为你对那个故事的理解，因为温凉后来对你的评价。她说你把欧律狄刻」表述的过于被动，只懂奉献而不知索取————这让我想起了你。

    你让我猜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你会不会也曾有那么一秒想过，俄尔甫斯不去回头，如同我不去理会这段记忆，我们就这么一条道走到黑————」

    男人的话语伴随著雨丝的缠绵，多年的相伴与相知，让他们彼此都能洞悉到那些容易被对方忽略，但又异常重要的想法与事物。

    为什么异常重要却又能被轻易忽略呢？

    只因对自己重要的事，可能会成为对方的阻碍，所以忽略才变得容易。

    听完解释，曹艾青发自真心地一笑，但却摇摇头：「天然，你能察觉到这些让我很开心，可能这就是我那么爱你的原因之一吧。

    但我刚才出神并不是为了这个，温凉说的那些，你也不用放在心里，她说奉献而不知索取，也只是她的理解罢了，其实对我而言，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牺牲」与奉献」，因为这些事在本质上，都是我对自己选择后的承担。

    而说什么不知索取，就更是她不了解我们感情模式的胡扯了，我确实很少向你索取什么，但你给我的却一点都不少，你刚才的那番体谅的话，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女孩又望了一眼窗外的雨，给出的回答竟是带著几分天真：「我在想————今年的港城会不会下雪。」

    贺天然一时错愕，又听她道：「天然，你还记得上次港城下雪，是在什么时候吗？」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因为自小生在岭南地区的贺天然见著本地下雪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都刚好卡在他的人生重要节点上，一次是白闻玉弃他远走，而另一次————

    「是咱们高三那年的寒假吧，因为整个假期都在备战高考，我记得很清楚，但与其说那次下的是雪，更像是下了两三天冰粒子————」

    曹艾青目中追忆，幽然一笑：「————但好歹是下过的。」

    跟随她嗓音里的那份余韵，贺天然也忆起了在学校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他突然想到那日在学校礼堂的幕布后，听著当年的班主任去述说学生时代的他们，男人正想以此为话题，再与曹艾青聊多一些，就听见门外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后王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天然，小艾青，我现在进来方便吗？」

    贺天然顿时引颈，应声道：「方便的，你进来吧王妈，门没锁。」

    室内话音一落，门外的王妈便推开门，手里端著果盘，嘴里没个停歇：「今天真是稀奇了，看你俩兄弟都带著人回来，我还以为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我忘了呢————」

    她把果盘放下，又见原本盛给曹艾青的那碗银耳羹都没动过，主动关心道：「小艾青，你不是喜欢吃甜吗？我在这羹里还放了一点点糖，但没多放，甜吃多了也不好，你是不喜欢吗？」

    「没有，就是有些烫，我想等它凉了再喝。王妈，我记得你心脏不好，有没有定期去检查身体啊？」

    曹艾青的话语温馨妥帖，说话时她已经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牙签盒，倒出一把来给果盘中被分切

    好的果肉一一插上，王妈满面红光，笑起一脸褶，答道：「检查过了，盼山每年都会给我安排体检。这碗羹本来就是给你们下雨天祛寒的，冷了就没效果了，你赶紧喝啊。」

    「晓得啦~」

    在长辈的注视下，曹艾青终于是抬起碗抿了一口，一旁的贺天然在沙发上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来，问：「王妈，刚才余小姐是不是问了你些什么呀？她说什么了？」

    「喔，她问一会你爸要不要回来————」

    王招娣说著在贺天然身边坐下：「不过你爸这两天在出差，要是没什么大事的话，估计还得在外地多待上几天。哎呀，现在家里就只有小陶在，元冲跟你最近都在忙工作，一直不著家，还怪冷清的。」

    贺天然想著现在他们这事儿不宜在长辈面前公开，何况上次余闹秋与曹艾青在家里闹成那样，如今再加个温凉，由此一问也在情理之中，知道后就没作多想，只道：「那元冲跟妍妍来家里找陶姨，是为什么呀？王妈你有没有在门口听到些什么？」

    王招娣在贺家当管家这么些年，什么客人没接待过，什么事没见过，一听贺天然问这话，便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平时可没这种兴趣去打听你弟弟，你这么问，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吧？」

    「啥————」

    贺天然挠挠头，寻思在这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长辈面前，没有什么藏著掖著的必要，就索性道：「前一阵，妍妍倒是找过我一次，好像是她跟元冲在感情上，出了一点问题————」

    王招娣点点头，闻言不感意外：「看出来了，今天妍妍过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元冲能这次跟她一起来，估计是想找小陶帮著安慰安慰。」

    贺宅的二楼的客房，余闹秋在屋中独自踱步。

    窗外的风，吹动起桌上那张仍旧空无一物的纸，眼瞧著就要被吹飞，好在下一秒余闹秋就上去彻底拉上了窗户。

    「笃笃笃、笃笃笃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声音不大，但敲的很快，而余闹秋似乎比这急促的敲门声更焦急，听见后她立时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赫然站著一脸愁容的贺元冲，而他真看见眼前的余闹秋时，眼中更是闪过一抹愠色，只听他压低声线，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我家？！」

    「先进来。」

    余闹秋让出身位，贺元冲抬步进门，房门再次关闭，反锁。

    「余闹秋，你究竟有什么事在瞒著我？你到底在计划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在收到你消息时差点没被你吓死！要是这消息被妍妍看见，那我简直就是黄泥掉裤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场面，我说都说不清了！」

    「你自己本来就不干净，哪次不是你妈给你擦屁股。」

    眼神凉薄的女人默默走到桌前，转过身，双手一左一右摊开倚在桌沿，望著这个眼前一脸不可置信的二世祖。

    「你————」

    这突然撕破脸的一句怨怼，反而让贺元冲冷静了下来，他喉结微微蠕动了几下，双眼因为推理而不断移动。

    就在今天早上，谢妍妍突然拿著他以往在铂宫会所包厢里的风流视频质问他出轨多久了，这导致一年来女人对他的积怨彻底爆发，所以贺元冲才不得不拉著谢妍妍一起回家见陶微。

    本来这一切来的就莫名其妙，而余闹秋此刻的出现更是让他措手不及，这让贺元冲很难不将两者结合在一起，他咬牙切齿道：「今天早上，谢妍妍不知从哪儿弄到了几段我在铂宫的视频跟照片，来跟我讨要说法————这些

    东西是你泄露给她的？」

    「你是不是忘了你那群风吹两面倒的狐朋狗友啊？比起我，他们才更不像能帮你保守秘密的样子吧？」

    「那为什么，这些视频里没有你！」

    「嘘窗台木桌前，余闹秋抬起食指抵住嘴唇，而这噤声的动作一出，瞬间让压抑不住声响的贺元冲哑了火。

    若是现在发怒将旁人引来，对两人都没好处。

    「这我就奇了怪了，你进门的时候还怕我给你招惹麻烦，所以现在那视频里没有我，不更好让你有转圜的余地吗？」

    贺元冲眉头暴跳，嗓音气得颤抖：「你的意思是，你没把我往死路上逼，我还得谢谢你了？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打算？你想逼我放弃妍妍？」

    余闹秋听得一乐，嘴里「噗」地一声，揶揄道：「别在自欺欺人了贺元冲，谢妍妍都抓著你的把柄了你都不肯放弃她，你认为我还会对你抱有什么幻想吗？

    你知道我平时喜欢记录点小东西，你有现在这一遭，不过是我抓著机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算作我对你威胁过我的小惩大诫，我们之间就此翻篇，接下来我们还有互利互惠的时候。」

    「你————」

    她在向自己服软吗？

    这么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贺元冲的脑子里出现后立时被打消，之前自己敢于当著余闹秋的面继续风流，有恃无恐，盖因余家这艘破船还要靠著贺家起死回生，他们之间不光有威胁，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换成当下也是一样，而现在余闹秋敢于跟自己撕破脸，虽然互相揪住了对方辫子，可余家的处境并没有改变啊！

    「你说的————互利互惠，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今天帮我个忙。」

    「笃笃笃笃—

    两人正说到关键处，房门再次被敲响，屋内男女身躯俱是一震。

    「谁啊！」

    余闹秋强作镇定，门外传来冷冷一声：「我，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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