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4章
诸天万界，最为公平公正的真理，便莫过于生死。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即便是向来信奉弱肉强食阶级固化早已根深蒂固的妖魔圣界，也绕不开这个至上真理。
身份、地位、权力，每一个个体或许从出身就存在较大差异，但无论差距如何悬殊，死亡始终都是一视同仁。
哪怕是号称不死不灭的祖神，一样有着陨灭的可能。
只要世上再无它们所留下的痕迹，寂灭之死一样会降临到祂们身上。
除非在遥远的未来后世，有人重新发现它们存在过的蛛丝马迹，如此才能摆脱死亡的束缚。
它以绝对的公平公正束缚万事万物，世间诸般种种，无一物能在它面前自号永恒。
事物终将走到凋零的尽头，向它俯首称臣。
然而，此刻那烙印在陆安眼中的诸般死亡，却并非在催促他臣服于这绝对的终结，提前步入生命的终焉。
而是自万死之中，踏出一条独属于武者的生路。
他凝视着瞳孔中不断崩碎又重塑的死亡万象。
换作常人，在这种沉积了不知道多少万古岁月的海量死亡讯息冲刷之下，恐怕大脑意识顷刻就会淹没于洪流之中，从灵魂层面归寂湮灭，彻底脑死亡。
直至任由海量死气浸透肉身，沦为一具死尸。
但所幸的是，如今承受这种万死之冲刷的，乃是陆安。
无限气血赋予了他能够与死月投影僵持消耗的资本，无尽武炼则已将元神意志千锤百炼，并且赋予了自身处于武斗状态时精神层面不会受到任何负面影响的永久常驻BUFF。
既意味着，在战斗中他永远不会感到来自心灵的疲惫困倦，以及来自外界的诸多涉及到元神意志的干扰。
结合无限气血的作用，一台可以运转到世界尽头、大道崩灭的人体永动机就此成型。
这也是源自死月投影传导而来的海量死亡讯息为何没能让陆安当场脑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虽说落入生灵耳畔犹如古神的低语，万物的哀恸，亿万万生命恐惧痛苦的哀嚎，足以瞬息摧毁一个凡俗生灵的神智。
可因为自身两道红蓝buff加身的缘故，陆安却能在这掀起狂风暴雨的汪洋怒涛之中像一叶扁舟飘摇自如。
看似只要迎面撞上稍微大点的海浪便会在狂风中翻船沉入大海，可实为这一叶扁舟，要比破冰巨轮更为沉稳！
无论风浪如何激烈，它始终漂浮在海上风雨不动。
既是扁舟，也是礁石，将陆安的意识牢牢锚定在海上。
从那万千死亡中，领悟到了一点别样的东西。
那是属于武人践行自我的精髓真谛。
虽为生灵，但真正崇尚武之道的武人，不应该逃避死亡、畏惧死亡。
而是直面死亡，看透死亡，养出一个大无畏的无敌武心。
凡武者，必先堪破生死，方能触及武之极巅。
死亡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武道路上迟早要迈过的一道天关。
理解了死，才更懂生之可贵。
看透了终结，才更知武之不屈。
一念至此，现实世界，陆安自身的气质恍惚中隐隐有了变化。
由登神长阶第一境蕴养出来的微末神性，无形中似乎沾染上了一抹死亡的色彩，使得那一张天魔面庞看起来更为沉沦如渊，阴郁非常。
透着一股幽冷如墨的淡淡死意。
毫不夸张的说，此刻的他哪怕放到冥尸堆中，只怕也找不出任何活物与死人的区别。
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大腐朽。
寿元枯寂。
生机尽灭。
万物归尘。
如此种种，皆能从他身上看出恍惚一隅。
仿佛不再是单纯的沾染死气，而是将一抹死亡本身凝作的灰，掺杂进了神性的底色。
自气血神链另一端传导而来的阴冥死气仍在侵蚀他的肉身，可当他从死亡领会冰山一角的刹那，阴冥死气所带来的伤害却是明显有所减少。
反倒是将他衬托得沉凝如狱，阴冷得可怕。
周身气机枯寂如万古坟场，眸光深不见底，连神魂波动都近乎沉寂，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坠入永夜。
可自他身躯狂涌而出、层层捆缚死月投影与消亡之风的气血神链依旧霸道如初、炽烈如阳，威势分毫未改。
“生死当面，亦有大无畏……”
直面死亡，理解死亡，参透死亡。
此时的陆安心中，已然生出来一股明悟。
生与死，乃万事万物的伊始终末，凡生灵尽皆恐惧死亡，武人亦是如此。
可若想攀登上武道绝巅，对于死亡的恐惧是必须迈过的一道坎。
这一道坎想跨过去，说难不难，说容易也绝非易事，而是因人而异，与心性息息相关。
你有面对死亡、敢一拳递出生死置之度外的大无畏精神，那么这一道天关便是形同虚设。
可如果面对死亡仍心存顾虑，那么它就会像一座大山压在你面前，直至日积月累彻底固化，再也迈不过去。
得益于这场顿悟，陆安大概想通了一些事。
比方说之前不老神国那一战，万花元君为何如此孱弱，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与实际年龄严重不符。
按道理说好歹活了这么久，就算没能触摸到祖境，在神祇这一境界沉淀许久，怎么着也不能像任人宰割的菜狗一样被人按着打。
以前是不太懂，以为是万花元君活这么久只顾着享受，反而疏忽了实力上的精进。
但现在想来，大概只是原因的一部分。
除了流明帝尊这三个实力派，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正是因为贪生怕死，导致万花元君无法直面死亡，一直迈不过这道坎，所以才导致一身实力没有明显精进。
到底是武人出身，哪怕堕落成了妖魔，亦是改变不了曾经武人的根基。
而在武道之中，有句话叫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曾经所做的背叛成了它不愿面对不断逃避的心魔，对于死亡的恐惧成了它无法跨越的大山，境界因此停滞不前。
种种缺陷，导致它实力增长缓慢，哪怕依靠妖魔之法吞噬其他生命壮大自己也无济于事。
到了它这个层次，光是吞噬凡物，就算以亿万万凡人为血食，效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
如此，也难怪如此不堪，如此狼狈不中用。
想通其中关键，陆安心中并无半点波澜。
一饮一啄皆是定数，当万花元君选择背叛同胞出卖他人换取长生苟延残喘，并且还不愿舍弃过往曾拥有的一切力量，就注定了它往后的日子里只能虚度光阴，在漫长的生命中沉沦堕落，醉生梦死。
然后，迎来自己命中注定的清算……
……
不知过了多久。
在陆安沉浸与死亡真理中的同时，在由天道之力打穿构筑，模糊了时间与万象的无形长桥之上，清楚心意识所化的一尾追光游鱼，仍是一刻都不曾停歇地向前游动。
她早已不知游过多少岁月、跨越多少次元，在这条超脱凡俗的轨迹之上，唯一清晰可感、唯一真实不虚的，便只有自身的存在。
跨越割裂的时空，穿梭紊乱的光阴，于重重交错的次元裂隙中穿行。
天道之力所铸的长桥，兀自向前无尽延伸，牢牢护持着她的意识不被岁月洪流冲刷磨损，不至在时光乱流中迷失、消散。
冥冥之中，更是自她意识深处锚定本源，为她钉下一道不可动摇的心神之锚。
无论前路多远混沌多深，她始终清晰知晓自己是谁，欲往何方，所求为何。
周遭模糊的时光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光怪陆离之景，但那些破碎的过往，虚妄的未来，扭曲的刹那皆如泡影浮尘，触之即散，丝毫无法扰乱她的心神。
她只是坚定地一心向前，循着那缕源自天道、牵系光月的指引，在无始无终的乱流之中执着游弋。
她始终坚信着，只要自己不断向前，便能接触到那名为「原初之光」、「神圣光月」的至上源头。
她不曾有哪怕一瞬怀疑过自己是否能成功，是否能找到光月。
为了这个计划，所有人都已竭尽所能，付出了大量心血。
就连伊莉雅也不惜耗费巨量心神出了一份力。
所有人都在努力，自己寄托了大量的希望，又怎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自我怀疑。
然而。
意识徘徊在清醒与恍惚边缘的清楚心并未察觉，正是她这份不曾动摇、纯粹到极致的坚信，悄然引燃了她意识深处沉睡的力量。
深藏于意识本源的圣光，在这无尽时空乱流之中，被她坚定不移的信念彻底激活，化作一股唯心而动，念动则生的无上伟力无声蔓延。
与天道长桥交融，与光月本源遥相呼应，于无形之中为她铺就了一条直达至高本源的通天之路。
当她选择毫不保留地相信自己，相信所有人的那一刻，原本不存在于命运因果中的联系，已在悄无声息处无声缔结。
直至某一刻——
不知又穿过多少层时空叠影，前方混沌骤然撕裂，一股清辉自虚无深处漫溢而来，澄澈且浩瀚，带着犹如创世之初的庄严与古老。
时空的尽头，秩序的源头，一轮亘古不灭、纯粹到极致的光芒聚合物，就这么静静悬于虚无之中，洒下遍照心魂的悠远光辉呈现在她眼前，顿时令清楚心恍惚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蓦然回首，方才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道之力搭建的长桥早已抵达尽头。
这些护持她一路前行的力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散无踪。
最后的这一段路，并非天道护持，亦非光阴引渡，而是她以本心为舟，信念为桨，内心深处激发的唯心光辉为帆，独自横渡了那片凶险万分的终极虚无。
“这就是……光月？”
此刻，长桥消弭，前路无凭，似乎已无退路可言，但清楚心心中却无半分惶恐，反而一片澄澈通明。
她回过头，静静仰望着这一轮庞大无比的浩瀚发光体。
此物，便是惩戒骑一脉代代相传却从无人真正触及的至高本源，是与冥死之月同位而立的光明之月！
可在清楚心眼中，它并非凡俗意义上的月亮，而是一团纯粹到极致、超越一切形态的光之聚合物。
它散出的每一缕辉光，都与她体内的圣光同宗同源，仿佛亘古之初便已存在的，不染尘埃不涉因果的原初之光。
温和而浩瀚，宁静且霸道，悠远却又近在咫尺，仿佛自她诞生灵智之初，便已在灵魂深处静静等候。
无需言语，无需指引，一种源自血脉，源自本心，源自光芒的共鸣，自她魂海深处轰然炸开。
这一刻，清楚心终于明白了一切。
现如今的她所见到的这一轮“光月”，之所以与现实世界所见到的那三轮破碎残月不一样，究其原因很简单。
眼前这轮璀璨到极致的光明之月，从来都不是物质界里那一轮悬于遥远天穹之上的破碎残月之一。
并非凡俗肉眼可见的幽寂实体，而是只存在于精神意识乃至灵魂层面的根本真容，是超越形体超越时空，超越一切表象的光之本质。
世人肉眼所见的光月早已陷入永恒的晦暗寂灭，实体崩碎，光辉沉眠，只剩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悬于天际。
唯有此刻以意识横渡时空，信念叩开本源的她，才得以窥见其真正且不容亵渎的一角真容。
这等力量……
清楚心内心无不惊叹万分，她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一团光芒聚合物究竟有多么宏伟、庞大，浩瀚得无穷无尽，就像一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汪洋。
难以想象，如果这等力量跨越精神领域出现在物质界，将会造成何等恐怖的动荡。
每一缕光芒都纯净得像一张白纸，可以在上面自由绘画，转化成任何自己想要的能量。
包括真元灵力，乃至于外界产生的纯净灵气。
难以想象，初代惩戒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够从这等造化之中继承它的力量。
一念至此，清楚心缓缓伸出手，或者说是伸出一根由元神意识探出的触须。
不是触碰，而是相融。
当指尖触及光辉的刹那，无边无际的原初之光轰然涌入，顺着她的意识灵魂长驱直入，与她体内早已觉醒的圣光遥相辉映，彼此共鸣。
没有排斥，没有冲击，只有水归大海光入同源的圆满与安宁。
光月本身并无任何自主意识，就像它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只是一团由古老力量所凝聚而成的光芒聚合物。
从此刻起，继初代惩戒骑之后，第二个真正完成追光之旅，触及到光月的生灵诞生了。
甚至于比初代惩戒骑还要更进一步！
光之聚合物本身不具备任何灵智，而当清楚心融入其中后，存在于精神深处的信念以及强烈的使命责任感，便如星火引燃鸿蒙，瞬间填满了这团古老力量的每一寸空隙。
原本冰冷纯粹的能量聚合体，因她的存在而有了温度，有了方向，有了跨越生死也要完成某件事的意志！
这股信念，化作一股足以逆转乾坤、镇压死月的无上伟力，跨越精神与物质的隔阂，历经不知道多少岁月，再次于现世焕发光彩！
借助这无处不在的光芒，清楚心看到了。
在那化为炼狱的白骨冥地之中，五座光月之塔的光辉已然黯淡如烛火，在那无尽亡灵海的入侵之下，即便是阿芙雅这等顶尖天骄也逐渐显露出力竭的颓势。
大师兄他们联手布下的法天象地大阵也摇摇欲坠，阵纹寸寸崩裂，灵光节节溃散，仿佛下一刻便要被无边死气彻底吞没。
包括雾区深处一人束缚死月投影的陆安，当逐渐成型的消亡之风正式孕育完毕，他也彻底抵挡不住那源自死灾的恐怖力量。
随着那一圈汹涌扩散的死亡风暴涤荡四方，束缚住死月投影的气血神链纷纷崩断，整个人也控制不住随之吐血倒飞，坠入下方蔓延大地的狰狞裂缝。
天地间秩序倾颓，生死倒悬，由文明天骄组成的防线皆在死亡狂潮下节节败退，哀嚎与阴冥死气几乎要将整片天地一同拖入永夜。
而大地裂隙之下，那小半截残破的冥死之月正疯狂搏动，每一次震颤都引动天地崩塌、光脉摇摇欲坠。
死亡本源如黑潮般汹涌溢出，欲要将现世彻底化作无生之域。
一切的一切，尽数落入清楚心的眼底。
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自神魂深处燃起、与光月同辉的决绝。
下一瞬，这股源亘古之初便已存在的浩瀚力量，顷刻跨越紊乱割裂的岁月时空，自无尽遥远的虚无深处轰然倒灌，重返人间！
这一刻，当防线即将全面失守之际，所有人都似有所感地纷纷霍然抬首。
只见天际尽头，那悬于两轮破碎残月正中的死寂之月，竟骤然亮起一片光明，漾开一圈圈如水波般轻颤的纯白光芒！
空灵的嗡鸣，在天地中回荡！
那光芒不似凡间清辉，更不似死灵阴寒，而是带着沉寂万古的炽盛，一层叠一层，自晦暗了无数岁月的躯壳之内缓缓漾开，精准投入白骨冥地这片区域。
愈加逼近的腐朽浊雾被一缕缕净化，刚刚挣脱束缚掀起的消亡之风骤然停滞，万千亡灵不得解脱的嘶吼戛然而止。
白骨冥地之上，原本灰暗的天地染上一片纯白，自时空彼岸倒灌而下的浩瀚伟力落进这片骸骨堆积之地，涌入因死月残骸不断挣扎而发出不堪重负之哀鸣的五方尖塔，涌入塔尖延伸而出的光脉，融入每一寸大地。
凡是被光芒照射到的亡骸冥尸，此刻尽皆停下了朝尖塔逼近的脚步，犹如听到了一首无声的安魂曲。
那因死亡诱导不得解脱的疯狂以及大量阴冥死气，正缓缓从体内抽离，重新回归天地。
属于亡者的安宁，重新回到了这片沉沦已久的大地。
亦如长夜终尽，黎明破晓，迎来了曙光。
“成功了……”
见此情形，抬头望天的阿芙雅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杵剑半跪在地露出一抹笑容。
她看着那自天穹泛起的纯白光澜涌入五方尖塔，化作源源不断的能量注入塔尖激射出来的光脉锁链。
原本重如拖拽天地的缓慢阻力，此刻尽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消亡之风在光耀中消弭，死灾投影被原初光辉压制，地底深处那一块疯狂挣扎的死月残骸，在圣光的根源力量牵引之下，只能不甘地被缓缓拽出深渊，拖向大地上的光明人间。
“起——！”
一声娇喝呐喊震彻意识长河，光脉暴涨，尖塔轰鸣。
表面弥漫着一团浓厚猩红浊雾的冥死之月残骸，终于被彻底拖出大地裂隙，暴露在众人与光月的共视之下。
可当它真正自大地裂隙中彻底浮出的刹那，由五座光月之塔力量凝聚而成的光脉锁链也在瞬间应声断裂！
即便以此刻接引光月本源而来的浩瀚圣光之力，也无法将其完全压制！
两股至强力量骤然相撞，反而激起狂暴的排斥反应，整块冥死之月残骸剧烈震颤，如同世界的心脏在疯狂搏动，即将炸裂。
众人心中刚升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惊悸，脸色剧变之际，远方大地裂缝之中，骤然有一道炽烈血光冲天而起！
一根凝练到极致、如神铁铸炼的气血神链破空飞驰，转瞬横跨满目疮痍的战场，如苍龙锁渊径直锁住冥死之月狂暴躁动的残骸。
紧接着，一道气息比冥尸更为阴冷的身影，借锁链之力纵空飞跃，如血虹贯日瞬息间便贴近那即将掀起新一轮暴动的死亡月骸。
二话不说，径直探手破开浊雾，按在残骸之上。
不过眨眼之间，那原本凶威滔天，躁动不安的冥死之月残骸竟是就这么凭空消失。
无影无踪，再无半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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