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6章
孙氏脸上却露出一抹难色来。
“哎，说到烧狗肉，我都有点犯难了。”
“为啥呀娘？”
“花儿和莲儿这不都怀着身孕么？我听人说，孕妇吃狗肉，将来孩子生下来喜欢吐舌头，流口水。”
额……
杨若晴脑门上挂下三条黑线。
上回骆风棠送兔子过来，也是让孙氏为难。
理由就是孕妇吃兔子肉，将来孩子生下来兔唇。
后面兔子是烧了，但是何莲儿却吓得一口都不敢吃，而小花那当口还没查出来怀孕，所以小花吃了。
再后来小花也查出来有身孕，所以这段时间孙氏一直都在后怕和担忧中。
“哎哟喂，我说三嫂你也真是的，那些说法都是无稽之谈啦！”刘氏直接摇头否定孙氏的担忧。
“就拿我家康小子来说吧，他就是个兔唇，可我怀他那十个月可没吃过兔子，这些玩意儿啊，都是命，命里让你是啥就是啥，不要过度担心，跟兔肉啊，狗肉啊，一点关系都沾不上的哈！”
面对刘氏的开导，孙氏只是回以一个礼貌性的敷衍笑容，并不从内心深处去认可刘氏的话。
因为在孙氏看来，刘氏在吃喝这块是百无禁忌的，所以刘氏的话，孙氏不会真的听进去。
大孙氏则道：“那老三咋说呢？”
“老三的意思是，狗肉没事的，叫我放心大胆的烧，可我还是觉得小心为上。”孙氏道。
“娘，孩子们都想吃呢。”杨若晴说。
“是啊，花儿和莲儿也都劝我，叫我烧了就是了，大不了她们俩谨慎一点，不吃就是了，给孩子们吃。”
“哎，实在不行，你们那份狗肉不如带到草场去，和朵儿他们一块儿吃得了。”杨若晴提议。
去了草场，到时候朵儿他们再配点其他菜，相当于大家聚一聚，小花和何莲儿可以吃其他的，那么多狗肉，仅仅是家里几个孩子也吃不完，算上朵儿他们，大家人多能吃完，也过瘾。
孙氏其实心里也有这个想法，她是想喊朵儿过来吃，现在听杨若晴如此一说，她换了心思。
立马喊来了小花和何莲儿：“收拾收拾，咱待会去草场走亲戚。”
“好的娘，可是爹出去了。”
“没事儿，待会给他留个话，让他晌午直接往草场去吃晌午饭就是了。”
安排完了狗肉的事，刘氏迫不及待跟杨若晴这说起了李家村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
当然了，刘氏得到的消息渠道，是通过两个村的村民们传递过来的，或许这里面夹杂了很多的野史……
“我听李家村的人说，昨夜他们睡到半夜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发现李伟像死狗一样躺在大路上，大家都说他是偷狗的时候被狗给咬伤了，五六条狗藏在他家院子里，他还死不承认是自己偷的，说是别人栽赃嫁祸……”
“李家村的人才不信呢，他们在李伟身上搜出了闹狗的麻雀肉，那些狗都是吃了麻雀肉昏睡了……”
那几条狗没死，药效过了就醒了继续活蹦乱跳各自回家去。
但是有一条大黑狗却是彻底不见了。
“……那个丢了大黑狗的人家可不是好惹的，在李家村可是横着走的那种，当下就冲到李伟家要赔偿，据说把李伟爹娘床上的被褥都给掀地上去了，灶房的大锅小锅也砸破了，大家伙儿找里正，死活报官把李伟扭送去了县衙……哈哈哈，那个李伟，这下出不来啦！”
……
三天后，眠牛山西侧山坳深处的某处工地。
这里，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位于深山里，这里地势相对比别处要高一些，加之周围的山体环境……庆安郡的郡守鉴于这些年这片地区洪涝灾害，尤其是在长淮洲新任巡抚上任后，这里又是巡抚大人的老家。
于是，早前一直搁浅的抗灾泄洪计划，立刻被庆安郡郡守从积灰的一堆文书中翻找出来，非常慎重的提上了日程。
望海县县衙，清水镇保长，以及底下一层层的村子里正，全都是倾力配合，大家决计在半年内，定要把这个山里的水库重新挖好！
这个水库，取名叫‘西山水库’。
西山水库早些年其实就已经存在了，经年累月的山里融雪，以及自然雨水汇聚而成，底下又有四通八达的暗河，将水库里的水从无数触须般的排水渠道，源源不断排往他处，在荒年里灌溉着方圆数百里的田地庄稼。
可是后面由于没人维护，泥沙堆积，以至水库储水能力一步步下降，近些年甚至形同虚设。
大安上任长淮洲巡抚后，他并没有亲自点名这件事，但是，在某次和庆安郡郡守等下属的会晤时，谈及到每年梅雨季节这一片区的洪涝灾害问题，庆安郡郡守立马捕捉到了西山水库若是能修缮好，重启使用，这将让他这个小小郡守在长淮洲巡抚大人面前狠狠刷波脸子！
所以如今，西山水库这一片，工事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修缮水库是一件重体力活，清渠沟，挖泥，挑泥，修筑大坝……
修缮水库的劳力主要由两部分人员构成：第一部分是从庆安郡范围内抽掉过来的服徭役的老百姓，抽调的都是青壮劳力。
第二部分则是庆安郡辖区所有监牢里的犯人们，全都编号分批发配到这里来做苦力。
别以为犯了罪去蹲大牢就能白吃白喝，不存在的，这个年代没有裁缝机给你踩，但是却有一堆做不完的活计等着。
服徭役的老百姓是良民，即使同样修筑水库，他们的吃喝拉撒以及安置点，都和那些犯人是彻底分开的。
犯人劳工们坐着最苦最累的差事，吃住的条件也是最差的。
就拿刚刚分配到西山水库的李伟来说吧，他在因为偷狗这事被李家村人扭送到县衙大牢的第二天，就又被连夜送到了西山水库这里。
他被分配到了一个挑泥土的小队里，每天天没亮就要起来开始上工干活，日上三竿才能吃第一顿饭，日头落山第二顿。
两顿饭菜都是一个杂粮馒头，一碗稀饭，半斤豆子。
今夜，是李伟来到西山水库的第一天夜里。
挑了一整天的水库淤泥，他累得骨头都要散架，坐在坝下把分到的吃食囫囵到肚子里，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歇息的帐篷里。
他们歇息的帐篷是有统一规格的，每个帐篷住20个犯人，大家都是打地铺，地铺连成一片。
李伟走进帐篷，一股混合了男人浓烈汗臭和尿骚以及其他奇奇怪怪气味的气体扑面而来，熏得他刚吃到肚子里的东西一阵上涌，差点就吐出来！
此时已经是夜里了，帐篷里就正中间挂着一盏马灯，摇摇晃晃，光线昏暗。
李伟一眼看过去，拥挤的帐篷里，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有的躺在铺盖上翘着二郎腿睡觉，有的没睡，凑在一块儿抽着旱烟，聊天打诨，抄着庆安郡范围内不同地方的方言，一片喧闹。
众人看到李伟这个生面孔进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像他们年前就已经派来了这里挖水库，很多都是重刑犯或者死囚，累死了一批，或者谁的行刑日到了，就要离开，一旦有人离开，立马就会有新面孔补充进来，习以为常了。
所以当李伟进来，众人也只是朝他投来打量的一瞥后，就没怎么关注了。
除了少数几道让人意味不明的目光，像阴影里的毒蛇，追着李伟的身影。
李伟垂着头不敢东张西望，他找到最角落里自己那个地铺躺了下来，抱着肩膀，背对着那些人，使劲儿闭上眼睛将那些不堪入耳的粗俗的喧闹尽量甩在身后，假装自己和他们不是同处一个帐篷。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住到这样的环境里来，这些人，都是犯了事的，穷凶极恶的人。
他怕。
尤其是他即使背对着那边，可他依旧能感觉还是有人在打量他，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是一盘刚刚出锅的热菜，被端上桌。
他是真怕呀。
现在只希望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让那些人不要留意到自己……
突然，一只粗糙，指甲盖里还沾着黑泥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兄弟~睡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伟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坐起来。
凑过来的人是睡在他边上的那个，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了三五岁的样子，个头比较瘦弱，满脸蜡黄。
李伟对这个人有点印象，今天他刚来，和他搭伙挑泥的好像就是这个人。
“认识一下呗，我叫贺老六，枫林镇的，你哪的？”
“我叫李伟，清水镇的。”
“哦，我看你这么年轻，有20岁不？”
“我今年22了。”
“啊？那你显嫩啊，这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平日在家里没咋下地干活吧？”贺老六又问，似乎对李伟的家世有点兴趣。
关于家里的事情，李伟真的不想提，若是值得提，他至于发配到这里么？
看到李伟垂下头去不吭声，贺老六也没多打听。
“我比你大几岁，来这里挖水库也好两个月了，往后你叫我六哥，咱俩互相搭把手！”
“好，多谢六哥。”李伟挤出一个笑容，心里的警惕一点儿不敢放松。
“小伟，我是偷东西抓进来的，你呢？你犯啥事了？”
“他们诬陷我偷狗。”
“啥？偷狗也能被抓？谁家的狗那么金贵？”
李伟苦笑，又继续沉默。
贺老六看李伟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出来的样子，只是抱着毯子坐在那里一副茫然惶恐的样子，贺老六叹口气，也不再多问。
每一个刚来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自己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
“对了小伟，六哥要提醒你两句。”贺老六突然压低声说。
“啥？”
“你夜里睡觉机灵着点儿，莫要睡太死。”
“啊？为啥？”李伟茫然。
他是穿着囚犯进来的，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难不成这里还有人偷盗不成？
“别问那么多。反正，你听我的准没错！”
“哦……”
“你们说啥呢？熄火睡觉了！谁再闹腾就给老子滚出来莫睡了！”
帐篷外面突然传来监工的呵斥声。
先前还喧闹的帐篷里，那盏马灯也被人一口气吹灭，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和安静，先前那些还在聊天打屁说各种粗话的囚犯们，此刻一个个都像被切断了声带，半点声响都没。
终于安静了，李伟松了一口气，换了这样的陌生环境，他是不敢睡觉的。
可是前两天一直在折腾，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今天白天还挑了一天的淤泥，此刻即使他再想保持警惕不敢合眼，都由不得自己了。
眼皮子打架，很快就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的时候，李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李家村，回到了自家院子里。
爹的腿伤已经好了，蹲在院子里磨刀，说要准备下地去割麦子。
娘也没生病，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副托盘，托盘上有红烧肉，还有冒着尖儿的大米饭。
“在哪吃？”他娘问。
他爹说：“就在院子石磨上吃吧，吃完了还要下地！”
“娘，伙食咋这么好？”李伟问。
他娘笑吟吟说：“喏，是绣绣买的呐！”
她娘侧过身去，李伟看到从他娘身后的灶房门口，系着碎花围裙的绣绣也笑眯眯走了过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他看不清面容的小男孩。
“勇孝，叫爹。”
“爹！”
“诶，好儿子！”李伟立马站起身，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他不是和绣绣和离了么？咋绣绣还在？勇孝也在？
勇孝蹦蹦跳跳来到李伟身旁，爬到了李伟身上，坐在他腿上。
那份实实在在的重量，让李伟心中暗自疑惑，我儿子才两岁多，咋这体重像个成年人呢？
不过，疑惑归疑惑，也正因这份实实在在的重量，让李伟越发相信这不是梦，是真的。
而之前那些不好的东西，才是梦！现在梦醒了，他又有媳妇儿子热炕头，又有白米饭和红烧肉吃了！
好日子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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