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6章

第二天，他们的阅读范围从语言学和历史扩展到了神话和哲学。起因是陈笑在《混血种通史》的某一章里读到了一个让他停下来反复看了好几遍的段落。那个段落在讲龙族文明与人类文明之间的关系，里面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苏美尔泥板上，那些最早的文字记录中，龙被称为‘从天而降的智慧之主’，它们教会人类修建城市、灌溉农田、观测星象、制定历法。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初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能找到龙族介入的痕迹。这些痕迹被后来的神话、宗教和传说包裹起来，变成了诸神的恩赐、天启或奇迹。但剥掉那些神秘的包装，内核只有一件事：曾经有一种远高于人类的智慧生命，在人类还穿着兽皮用石斧打猎的时代，就已经拥有了完整的语言系统、社会结构和宇宙观。”

陈笑把这句读给了路明非听。路明非正在吃压缩饼干，饼干渣掉了一床单，他用手指把那些渣渣一粒一粒拈起来放进嘴里，那个动作像一只在清理自己巢穴的仓鼠。他听完之后，嚼饼干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像是在给大脑留出足够的带宽来处理这条信息。

“等等，”他把饼干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把食道里的饼干渣冲下去，“你的意思是，苏美尔人说的那些神，什么恩基、恩利尔、伊南娜，其实是龙？”

“不是全部，”陈笑把书合上，手指夹在刚才读的那一页里作为临时书签，“苏美尔的神话体系很复杂，有一些神可能是纯虚构的，是人类的想象力投射。但有一个神，我们可以比较确定地说，它的原型是一条龙。苏美尔语里叫‘库尔’，意思是‘大山’，也指‘冥界’，也指‘大蛇’。三者是同一个词。一条像山一样大的蛇，住在冥界里。如果把‘山一样大’替换成‘体积巨大的爬行动物’，把‘冥界’替换成‘地下深处’，把‘蛇’替换成‘没有四肢的龙类’，这个描述跟我们在现代生物学框架下对龙类的认知是完全吻合的。”

路明非把剩下半块压缩饼干放在床头柜上，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变得比刚才亮了一些，那种亮不是吃了东西有体力之后的生理性亮光，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的亮光。他从小在叔叔家长大，叔叔家的书架上也有几本神话书，《希腊神话故事》《中国神话故事》《北欧神话故事》。他小时候翻过，当童话看的。宙斯是个老色鬼，到处变成各种动物去泡妞。女娲是个手艺很好的大姐，用泥巴捏小人然后把小人吹活。奥丁是个独眼的老头，骑着一匹八条腿的马到处跑。他从来没有把这些故事跟他今天在这个学校里学的东西联系起来过。可陈笑刚才那段话，像是一把钥匙，把一扇从来没有人打开过的门推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颜色。

“那中国的呢？”路明非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是不是存在的问题，“中国的龙，那些龙王，龙王爷，四海龙宫，跟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西方龙……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吗？”

陈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榆树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每一片叶子的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灰绿色的，风吹过的时候整棵树就像一片巨大的、在翻动着鳞片的活物。他沉默的时间不算很长，可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给那个答案增加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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