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6章

他们的宿舍在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是木头的，漆成米黄色，跟外墙的颜色一样，上面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更老的、颜色更深的漆。每个门上都贴着一个数字牌，数字牌的式样不统一，有的是金属的，有的是陶瓷的，有的是木头的，像是不同年代的产物。索菲亚走到317号房间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两张床，分别靠着两边的墙。床是木头的，跟门一样的米黄色，床单和被套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宾馆里刚打扫完的样子。床尾各放着一个行李箱，一个是路明非的，他从叔叔家带来的那个十几岁的老箱子，轮子坏了一个，只能拖着走不能拉着走，拉链也坏了，用一根鞋带绑着。另一个是陈笑的，一个很朴素的、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布面箱子，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两个箱子并排放着，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旧一个新，像是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被临时安排住在一起，还没有找到彼此的共同语言。

两张床之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楼下那条石板路。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不是花，是仙人掌，很小的一盆，只有拳头那么大，上面长着几根黄色的刺。仙人掌不需要经常浇水，也许楼管觉得新生经常会忘记浇水，所以选了这种不会因为疏忽而死的植物。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仙人掌上，把一个缩小的、浑身是刺的影子打在白墙上。

靠墙的位置放着两张桌子，两张椅子，和一个很大的书架。桌子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只隔了一本书的距离。书架上空空的，只有一本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书，封面褪色了，书名看不清，书脊上的字也被磨掉了，只剩下一道一道的折痕，证明它曾经被人翻开过、阅读过、合上过、放在了这里。

房间里还有一个小门，推开是卫生间，不大，可以洗澡，洗手台上有一面镜子，镜子擦得很干净。路明非走了进去，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有一些血丝。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刺激，刺激他的皮肤收缩，毛孔紧闭。他抬起头，看着水珠从额头沿着鼻梁往下流，流到下巴，然后一滴一滴掉在洗手台的白色瓷面上，发出细微的、像是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响。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那个满脸是水的人，觉得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一张他看了十八年的脸，每一颗青春痘的位置都知道，每一根眉毛的走向都清楚。陌生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些他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些东西在他盯着笼子里那个半人半龙的怪物时悄悄钻了进去，现在还没有离开。

陈笑坐在床上，把自己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那个黑色布面箱子。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袋，一个笔记本。衣服叠得很整齐，是按颜色深浅排列的，最上面是白色，然后是浅灰，然后是深灰，然后是黑色，像是一个渐变色谱。他把那些衣服拿起来放进衣柜里，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件都抖开了重新叠一遍才放进去。那几本书被他放在了书架上那本旧书的旁边。路明非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书的名字，有些是他听过的，《周易》《道德经》《金刚经》，有些是他没听过的，有一本叫《龙图说》，还有一本叫《万物演化论》，作者的名字很陌生，不是他在高中课本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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