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2章

那个骑士抬起头，看着路明非。路灯穿过车窗照在骑士的脸上，那是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浅很浅的灰，像是冬天的天空，像是冰封的湖面，像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灰烬。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路明非听不见。他只能看见那张嘴一张一合，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无声地喘息，在做最后的挣扎，在试图告诉这个世界什么他自己都听不见的东西。路明非盯着那张嘴，试图读懂它的形状，可他读不懂。那不是他认识的任何语言，不是英语，不是中文，不是拉丁语，不是任何一种活着的或者死去的语言。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不属于人类的、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语言。

那个骑士忽然站了起来。他的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头几乎碰到了车厢的天花板。他朝路明非走过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可没有声音。地板在震动，他能感觉到。可声音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骑士走到路明非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片辽阔的、空洞的、让人想在里面寻找什么的虚无。他伸出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关节。路明非看着那只手，觉得它像是某种古老的、被时间打磨过的、跟石头一样硬的东西。它在朝他的脸靠近，近了，更近了。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骑士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不是慢慢变淡、慢慢消散的那种消失，是突然的、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消失。像是有人按了一下遥控器，把他从屏幕上删掉了。路明非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他又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右下巴，像是一条被劈开了又重新缝合的裂缝。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打着结，像是一团被风吹乱的稻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的火星子。他靠在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旁，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斗。他看着路明非，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在说“我也不是真的”。然后他转身走下了车。

路明非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他只知道，在那些人的眼睛里，他不是他。他是一道风景，一棵树，一尊雕塑。他们看着他，可他们没有在看他。他们在看别的东西，在看他们自己的记忆、他们的过去、他们的遗憾。他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投影，一面他们用来照见自己的镜子。他们在他身上看见的不是他，是他们自己。

又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这回是一个商人，穿着厚重的皮草，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帽子，帽子的护耳盖住了他的半边脸。他的脸很圆，红彤彤的，像是一个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馒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算盘，算盘的珠子在快速跳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可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像是用针尖敲击玻璃。他不知道这个商人在计算什么。也许是在计算他这一趟能赚多少钱，也许是在计算他损失了多少，也许是在计算他还能活多久。商人抬起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别过脸去，继续拨弄他的算盘。他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在算，一直在算，算到天荒地老，算到自己变成一具骷髅，算到这列车的木头腐烂、铁轨生锈、车站坍塌。他还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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