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9章

路明非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对面那两扇紧闭的包厢门，门上的铜质号码牌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两只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你说，我们是不是也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路明非问。

“什么样的世界？”

“善与恶共存，光明与黑暗并存的世界。我们坐的这列车，它到底是善的，还是恶的？是光明的，还是黑暗的？它把我们从这个破旧的车站带走，带向未知的地方。也许是天堂，也许是地狱，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很快被遗忘的旅途。它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它只是一列车，按照它的轨道行驶，到站，开门，下客，上客，继续开。它不关心车上的人在想什么，不关心他们有多害怕，不关心他们是不是想下车。它只是开着，开着，开着，直到它跑不动了，或者被废弃了，或者被人遗忘。”

陈笑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魔兽世界的范畴，进入了形而上学的领域。你在问列车的本质，你在问存在的意义，你在问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这些都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可每个人的答案都不相同。你觉得这列车是中性的，没有善恶，没有目的，只是按照它的轨道行驶。可我觉得，这列车是有目的的。它要去卡塞尔学院，这就是它的目的。有了目的，就不能说它只是单纯的、无意义的运动。它有意义，只是我们还没有理解它的意义。”

路明非听着，心里越来越平静。他一开始只是想聊点轻松的话题，缓解恐惧。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在讨论一些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那些问题很大，大到无边无际，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站在宇宙的中心，仰望着浩瀚的星空。可站在这只蚂蚁的角度，那些问题很重要。因为那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它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忙碌，为什么要搬动那些比它身体还大的食物，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看不见的未来而耗尽一生的力气。

达芬奇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路明非没听清，可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怕达芬奇醒来，怕他听见他们在讨论魔兽世界，怕他笑话他们“都多大的人了还玩游戏”。可达芬奇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他睡得很沉，像个婴儿。那张被络腮胡子遮住的脸上，带着一种路明非看不懂的表情。不像是幸福，不像是安详，像是一种放下了所有重担之后才有的松弛。

路明非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得他太阳穴一阵刺痛。他没有缩开，就那样靠着，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荒野。黑暗其实不是没有颜色的，黑暗也是一种颜色，一种很深很深的、藏着无数秘密的颜色。那些秘密藏在黑暗里，等着有人用光去照亮它们。

陈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路明非，你说，魔兽世界里的那些角色，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游戏里吗？”

又是一个让路明非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在游戏里，角色不知道自己是角色。他们以为自己是真实的，是有血有肉的，是有思想有情感的。他们会笑，会哭，会害怕，会愤怒。他们会为了荣誉而战，会为了保护朋友而牺牲自己，会为了信念而对抗整个世界。他们不知道，在那片虚拟的天空之上，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坐在电脑屏幕前的、吃着薯片喝着可乐的、也许刚刚被老师训斥过的、也许正在为期末考试焦头烂额的普通少年。那个少年的一个点击，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一个指令，就能让他们奔赴千里之外。一个念头，就能让他们改变阵营，放弃信仰，杀死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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