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0章

芬格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陈笑，然后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很小，可很深。他的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敌意，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东西，一种路明非说不上来的、像是在看远方、又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的东西。那个眼神让路明非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在镜子里。在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在那面模糊的、布满水渍的、只能照出半边脸的镜子里。他看见过那样的眼神。空洞的，疲惫的，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的。那不是十八岁的眼神，那是八十岁的眼神。

达芬奇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故事。

“你们知道吗？这个车站，以前是有班车的。每天一班，准时准点，从不晚点。后来不知怎的，班车越来越少，一周一班，然后一月一班，然后一年一班。再后来，就没有班车了。只有偶尔从芝加哥那头发过来的货运列车，拉煤的，拉粮食的，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那些车不在这个站停，呼啸着就过去了。有一次我数了数，一个晚上过去了十七趟货运列车，没有一趟停的。十七趟。我数得清清楚楚。从晚上八点数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一趟接一趟，轰隆轰隆的，震得这个破站台都在发抖。我就在这等，等那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等了一夜。没等到。第二天继续等，还是没等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等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等到了。”

路明非听着达芬奇的讲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凄凉。一个人，在这个破旧的站台上，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等了一夜又一夜，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他为什么不等？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为什么不坐别的交通工具？他没有问，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这个人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他只能等。等那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等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希望，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愿意给他五美金的、傻乎乎的新生。就像他和陈笑一样。他们也在等，等那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等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学院，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愿意帮助他们的人。他们跟他，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等得还不够久。他们才等了一个小时，达芬奇等了几年。他们还有力气害怕，达芬奇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机械的、重复的等待。

芬格尔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哥，你说了这么多，口渴不渴？要不要去买可乐？”

达芬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对，对，可乐。我差点忘了。新生给了我五美金，我得去买可乐。你们等着，我马上就回来。那边有一个自动贩卖机，就在站台那头，拐个弯就到了。芬格尔，你陪他们聊着，别让新生觉得咱们学院的人都是怪胎。”

达芬奇说完，转身朝站台那头跑去。他的脚步很轻快，跟刚才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判若两人。五美金，一杯可乐，就能让一个等了不知道多久的人，跑得像一阵风。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同情，是怜悯，是恐惧，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也许他在达芬奇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几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是这样？穿着破旧的衣服，留着邋遢的胡子，在这个破旧的站台上，拦住每一个下车的旅客，问他们“大爷赏点钱买杯可乐吧”？他的嗓子会不会也变得沙哑，他的眼神会不会也变得饥渴，他的脸会不会也被络腮胡子遮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知道得太清楚，人就不敢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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