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7章

路明非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大，很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陈笑也跟着笑了，比他笑得更厉害，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两个人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他们看着对方，看着对方那狼狈的、疲惫的、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脸，看着对方那红肿的、干裂的、许久没有喝水的嘴唇，看着对方那深陷的、布满血丝的、藏着无数心事的眼睛。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了陈笑的手。陈笑也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他们的心跳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有力，一个虚弱。可它们是同步的，是合拍的，是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的。因为它们是为了同一个人跳动的。为了彼此，也为了自己。

远处，那几栋灰色建筑里的灯火，更亮了。像是有人在为他们点灯，为他们指路，为他们照亮前方的每一个脚印。

路明非从草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站起来，拉起陈笑。两个人拿起行李，朝那些灯火走去。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头。因为他们知道，身后那些黑暗、寒冷、孤独，都已经过去了。前面，有光，有热，有人。有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走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栋建筑前。建筑很大，灰色的石墙看起来很古老，像是在这里站立了很多年，见过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疲惫的、狼狈的、充满希望的年轻人。门是开着的，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洒在他们身上，像是在拥抱他们。

路明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陈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进那道光里，走进那个他们冒了很大风险、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才到达的地方。那是卡塞尔学院。他们，到了。

大厅很安静，没有人在等他们。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反射着头顶吊灯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那棵半枯半荣的树，一半极其繁茂，一半彻底枯萎。路明非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幅画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棵树代表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要一半生一半死。

可他觉得自己跟那棵树有点像。他也有过繁茂的时候，也有过枯萎的时候。他也有过希望，也有过绝望。他也有过梦想，也有过幻灭。他也有过被人簇拥的时候，也有过被人遗忘的时候。他是半枯半荣的。他是路明非。他是卡塞尔学院的新生。他是那个在破旧车站等了很久、被流浪汉学长忽悠、翻墙翻到手破皮、最后走到这里的人。他来了，带着一压力锅、一棉被、一枕头、一护照、一肚子疑惑。他来了，可他还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答案，也许是为了逃避，也许是为了找到那个他一直在找的、可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陈笑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路明非。路明非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牙疼。可他忍住了，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瓶子还给陈笑。陈笑也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把水瓶塞回背包。

两个人站在那里，大厅空荡荡的，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远处有钟声传来，一声，两声，三声。很沉，很稳，像是在数着他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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