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1章

那个人影又近了一些。路明非现在能看清了，是一个男人，高个子，很魁梧，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腿受了伤。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花格衬衣，下面是一条拖沓的洒脚裤，裤脚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水。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盖住了半边脸。脸上的络腮胡子又浓又密，像是一片长错了地方的灌木丛。胡子底下露出的面孔倒也还算英挺，只是被邋遢的造型糟蹋得不像样。

路明非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乞丐。在美国这地儿遇见这样的乞丐确实不容易，其他乞丐都穿得比他像样些。至少他们还会洗衣服，至少他们还会梳头发，至少他们还会在脸上挤出一点讨人喜欢的、卑微的、让人愿意施舍的笑容。眼前的这个人，连这些最基本的职业道德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过来，像是走在一片荒漠里，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路明非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旅行箱的拉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还是应该同情，应该跑还是应该留。这个人如果是坏人，他打不过。他一个瘦弱的高中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连一只装满了压力锅的行李箱都搬不动，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高他一个头、壮他两圈的成年男人？可他也不能跑。他跑不动，因为他有两只巨大的行李箱。如果他丢下行李箱跑，那他跟死了有什么区别？那些箱子里装着他母亲的心意、他婶婶的好意、他全部的财产和希望。没有了那些箱子，他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被整个世界遗弃的人。他宁愿被打死，也不愿意变成那样的人。

那个人走到站台上，停下来，站在他们面前，离他们不到三米远。路明非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臭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很久没洗澡、很久没换衣服、很久没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那人站在那里，像一棵长歪了的树，枝干七扭八歪，树叶落了一地，可根还深深地扎在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路明非看着那人，那人也看着路明非。四目相对，路明非在那人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光。那光不是希望的光，不是善良的光，不是任何正面的、美好的、让人温暖的光。那光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饥饿、疲惫、尊严、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倔强的光。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很小，可它还在烧，还在争取最后一点光亮。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砖头，中气明显不足，像是很久没吃饱过饭，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坏了。

“大爷，赏点钱买杯可乐吧。我真不是乞丐，只是出门在外丢了钱包。”

路明非和陈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国流浪汉”吗？可他的台词也太老套了吧。“大爷，赏点钱买杯可乐吧。”这是他从哪部八十年代的电影里学来的？现在谁还用“大爷”这种称呼？可乐才多少钱？两美金都不到，你至于用这么卑微的语气吗？你看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头，胳膊比路明非的大腿还粗，你就是去麦当劳打个工也不至于饿死吧？你为什么要在这个破旧的车站里流浪？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份正经工作？你为什么不去领政府救济？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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