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3章

路明非没有跟陈笑说这件事，因为他不确定陈笑会怎么反应。也许陈笑会笑话他，说“你怎么不跟他说卡塞尔学院比哈佛还厉害”。也许陈笑会沉默，不说话，不表态。也许陈笑会替他难过，觉得他被冤枉了，被看低了，被侮辱了。他不想让陈笑替他难过，所以他没说。他把那个人的眼神、那句话、那种说不清的东西，都吞进了肚子里。咽下去了，就不觉得了。

远处的隧道里亮起了一盏灯。很小，很远，像一颗星星。那颗星星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伴随着铁轨传来的震动，轰隆轰隆的，像是一头巨兽在逼近。路明非拉着箱子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黄线后面，看着那列车从黑暗里冲出来。车头很大，很亮，带着一股巨大的风，吹得他的头发竖起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列车呼啸着驶进站台，带起的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觉得那列车像一头巨兽，张着大嘴，把他整个人吞进了黑暗里。

车门开了，里面的人涌出来，外面的人涌进去。路明非被人流推着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陈笑坐在他对面，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窗外的站台上还有很多人，有的在拥抱，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挥手。那些人是送别的，是留下来的，是等着下一次重逢的。路明非看着那些拥抱的人，看着那些哭泣的人，看着那些挥手的人，觉得他们很幸福。因为他们有可以拥抱的人，有可以哭泣的对象，有可以挥手告别的对象。他没有。他只有陈笑，而陈笑坐在他对面，不是在窗外。

列车动了。很慢，很轻，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悄悄滑行。站台慢慢后退，那些拥抱的人、哭泣的人、挥手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点，消失在窗外的黑暗里。窗外的景色变了，从站台变成轨道，从轨道变成隧道，从隧道变成一片一片的黑暗。那些黑暗连在一起，无边无际的，像是一片黑色的海。列车行驶在其中，像一条孤独的船，没有方向，没有终点，只是向前，向前，向前。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东西，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坐着一列不知道开往哪里的火车，去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会醒，也许永远不会醒，也许下一秒就醒。也许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国内，还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还躺在床上，还在等面试结果。那些被录取、被采访、被夸赞、被嫉妒的事情，都是梦。都是假的。都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象出来的。他宁愿那是梦，因为梦醒了，他就不用害怕了。不用害怕去了那个陌生的地方会怎样，不用害怕自己能不能跟上那里的课程，不用害怕自己会不会被那里的人嘲笑，不用害怕自己会不会想家。

可他害怕梦醒。因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被录取，没有被采访，没有被夸赞，没有被嫉妒。没有压力锅，没有十二孔棉被，没有那个叼着护照狼狈奔跑的自己。他还是那个成绩差劲的、不被老师喜欢的、不被同学看好的路明非。他不想回到那个样子，可他也不敢走向那个未知。他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像一条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疼，可你不知道该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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